“安史之亂”後,唐朝宦官勢力開始壯大,唐德宗委任宦官掌管禁軍並且成為定製,從此宦官勢力變得不可抑製。從唐穆宗以後,唐朝的皇帝都是由宦官擁立的。

宦官專權是唐代後期政治的重要特點之一,他們掌握禁軍,掌管皇帝的廢立,甚至弑君,憲宗和敬宗就死於宦官之手。文宗即位以後,不願意忍受宦官的專橫,一直在尋找能夠幫助他解決這一問題的大臣。

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文宗與百官在紫宸殿早朝,左金吾衛大將軍韓約奏稱左金吾仗院內石榴樹夜生甘露,為祥瑞之兆。李訓等人勸文宗親自前往觀看,文宗到含元殿,命宰相及中書、門下兩省官員前去左仗視察,眾人回報那不是真甘露。文宗派仇士良等一眾宦官前去查驗,李訓等人事先暗藏甲兵,以伏殺宦官。仇士良抵達後,看到韓約神色驚慌,又發現周圍有伏兵,立即返回含元殿劫持文宗回內殿。李訓見狀,叫金吾軍上前護駕。金吾軍及其他舉事兵卒雖然殺了少數宦官,卻阻止不了宦官帶走文宗,仇士良等人帶文宗返回內殿後,派出神策軍五百人砍殺眾大臣,舉事兵卒潰敗。李訓逃出長安,但最終被捕殺。仇士良等人又密令鳳翔監軍誅殺在外地的鄭注。此次事變中,死者數以千計,除李訓、鄭注外,李訓黨羽多人被捕殺,宰相王涯、舒元輿等人被腰斬,親屬無問親疏皆死,妻女不死者沒為官婢。曆史上將這次事變稱為“甘露之變”。李訓和鄭注的計劃徹底失敗,大量官員被殺,長安陷入混亂之中,而宦官的權力則更加難以撼動了。

“甘露之變”後,宦官一直牢固地掌握軍政大權,君主的廢立、生殺也是掌握在宦官手中。此後很長一段時期,中書、門下省官員入朝都要與家人辭別,因為說不定何時就會被殺。唐文宗更是受到家奴歧視,直到朱溫在903年大殺宦官後,唐朝的宦官勢力才被消滅,然而唐朝不久亦為朱溫所篡而滅亡。

【原文】

太和四年(庚戌,830年)

上患宦者強盛,憲宗、敬宗弑逆之黨猶有在左右者[1];中尉王守澄尤為專橫[2],招權納賄,上不能製。嚐密與翰林學士宋申錫言之[3],申錫請漸除其偪。上以申錫沉厚忠謹,可倚以事,擢為尚書右丞;七月癸未,以申錫同平章事。

【注釋】

[1]憲宗、敬宗弑逆之黨:宦官於元和末年和寶曆年殺害憲宗和敬宗。[2]中尉:神策軍中尉,禁軍統領。王守澄:唐憲宗李純時的宦官,主張冊立穆宗李恒,後為文宗鴆殺。[3]宋申錫:文宗曾選中宋申錫共謀除掉宦官,事泄,宋被誣蔑謀反,遠貶。

【譯文】

太和四年(庚戌,830年)

唐文宗擔心宦官勢力過於強盛,殺害憲宗、敬宗的逆黨還有在左右侍奉的。神策軍中尉王守澄尤其專橫跋扈,招權納賄,文宗無法駕馭。曾經秘密地對翰林學士宋申錫說到此事,宋申錫請求慢慢剪除宦官勢力。文宗覺得宋申錫沉穩厚重,忠正謹慎,可以依靠他做這件事,於是,提拔他為尚書右丞;七月癸未(十一日),任命宋申錫為同平章事。

【原文】

太和五年(辛亥,831年)

上與宋申錫謀誅宦官,申錫引吏部侍郎王璠為京兆尹,以密旨諭之。璠泄其謀,鄭注、王守澄知之[1],陰為之備。

上弟漳王湊賢,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盧著誣告申錫謀立漳王[2]。戊戌,守澄奏之,上以為信然,甚怒。守澄欲即遣二百騎屠申錫家,飛龍使馬存亮固爭曰:“如此,則京城自亂矣!宜召他相與議其事。”守澄乃止。

是日,旬休[3],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書東門。中使曰:“所召無宋公名。”申錫知獲罪,望延英[4],以笏叩額而退[5]。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顧愕眙[6]。上命守澄捕豆盧著所告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及申錫親事王師文等,於禁中鞫之;師文亡命。三月庚子,申錫罷為右庶子[7]。自宰相大臣無敢顯言其冤者,獨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連上疏請出內獄付外廷核實,由是獄稍緩。正雅,翊之子也。晏敬則等自誣服,稱申錫遣王師文達意於王,結異日之知。

【注釋】

[1]王守澄:唐朝末年宦官,活躍於憲、穆、敬、文四朝,曾三度參與皇帝的廢立,在朝中掌權達十五年之久。與朝廷朋黨勢力結合,賣官行為讓官場風氣為之敗壞。文宗時,以他為首的宦官集團與素來憎惡宦官的皇帝勢力發生多次激烈衝突,後來皇帝成功促成了宦官集團內部的分裂,終因失勢而被殺。[2]神策都虞候:神策軍軍官。[3]旬休:旬假,官員每十天有一次假期。[4]延英:唐代宮殿名,在延英門內。[5]笏:朝見時大臣所執的竹板,用以記事。[6]愕眙:驚視。[7]右庶子:東宮屬官。

【譯文】

太和五年(辛亥,831年)

文宗和宋申錫謀劃誅滅宦官,宋申錫推薦吏部侍郎王璠為京兆尹,將文宗的密旨告訴了他。王璠泄露了文宗的意圖,鄭注、王守澄得知後,暗中便做了準備。

文宗的弟弟漳王李湊德才兼備,很有聲望。鄭注令神策軍都虞候豆盧著誣告宋申錫陰謀擁立漳王,戊戌(二十九日),王守澄把豆盧著誣告的事奏報文宗,文宗相信真有其事,大為惱怒。王守澄隨即要派二百個騎兵屠殺宋申錫全家,飛龍使馬存亮堅決不同意,他說:“如果這樣,京城就亂了!應該召其他宰相一起商議這件事。”王守澄這才作罷。

這天,正值宰相休假,文宗派宦官召集全體宰相到中書省東門。宦官說:“皇上所召集的名單中沒有宋申錫。”宋申錫知道自己被人誣告,於是,遙望延英殿,用笏板敲著頭退下。宰相到延英殿後,文宗拿出王守澄的奏折讓宰相看,宰相們大吃一驚,麵麵相覷。文宗命令王守澄派人抓捕豆盧著所誣告的管理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宋申錫的親信侍從王師文等人,宦官在宮中審訊他們。王師文出逃。三月庚子(初二),宋申錫被罷免宰相職務,擔任太子右庶子。從宰相到大臣百官,幾乎沒有人敢公開上書為宋申錫辯冤,隻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接連上疏,請求將宮中審訊的結果交付禦史台核實。於是,宦官對此案的審理才稍微放緩一些。王正雅是王翊的兒子。晏敬則等人承認豆盧著所誣告的都是事實,並聲稱確是宋申錫派王師文向漳王轉達他的意向,將來擁立漳王為皇帝。

【原文】

初,宋申錫獲罪,宦官益橫;上外雖包容,內不能堪。李訓、鄭注既得幸[1],揣知上意,訓因進講,數以微言動上[2]。上見其才辨,意訓可與謀大事;且以訓、注皆因王守澄以進,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誠告之。訓、注遂以誅宦官為己任,二人相挾[3],朝夕計議,所言於上無不從,聲勢炟赫[4]。注多在禁中,或時休沐[5],賓客填門,賂遺山積[6]。外人但知訓、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與上有密謀也。

上之立也,右領軍將軍興寧仇士良有功[7];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訓、注為上謀,進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權。五月乙醜,以士良為左神策中尉,守澄不悅。

【注釋】

宋申錫獲罪後,宦官更加專橫。

[1]李訓:肅宗時宰相李揆的族孫。鄭注:為人詭譎狡險,由宦官王守澄推薦,為文宗任用。想和李訓裏應外合一舉消滅宦官勢力。“甘露之變”失敗後,被殺。[2]微言:隱微不顯、委婉諷諫的言辭。[3]相挾:互相扶持。[4]炟赫:盛大顯著。[5]休沐:休息洗沐,猶休假。[6]賂遺:贈送或買通他人的財物。[7]右領軍將軍:掌握中央軍事力量的重要軍事長官。仇士良:唐文宗時當權宦官。

【譯文】

當初,自宋申錫獲罪後,宦官更加專橫;文宗表麵上雖然不露聲色,內心卻不能容忍。李訓、鄭注得到皇帝的寵信之後,揣摩得知皇帝的心思,李訓借講讀經典的機會,多次用婉轉的言辭打動文宗。文宗覺得李訓很有才能,能言善辯,認為李訓是可以共同謀劃大事的人;而且李訓、鄭注都是通過王守澄的引薦被皇帝任用的,估計和二人商議,宦官不會起疑心,於是就把自己的意圖秘密地告訴了他們。李訓、鄭注因此以誅除宦官為己任,二人互相扶持,晝夜商議對策,凡給文宗的建議,文宗無不采納,因此一時聲勢顯赫。鄭注經常待在宮中,有時休假在家,要求拜見他的人站滿他的門前,賄賂他的財物堆得像山一樣。外人隻知道李訓、鄭注倚仗宦官的權勢擅自作威作福,不知道他們和文宗有密謀。

當初文宗被擁立為皇帝時,右領軍將軍、循州興寧縣人仇士良曾經有功勞;但王守澄排擠仇士良,因此二人有嫌隙。這時,李訓、鄭注為文宗出主意,提拔仇士良以分奪王守澄的權力。五月乙醜(二十一日),文宗任命仇士良為左神策軍護軍中尉,王守澄不高興。

【原文】

始,鄭注與李訓謀,至鎮,選壯士數百,皆持白棓[1],懷其斧,以為親兵。是月,戊辰,王守澄葬於滻水[2],注奏請入護葬事,因以親兵自隨。仍奏令內臣中尉以下盡集滻水送葬,注因闔門[3],令親兵斧之,使無遺類[4]。約既定,訓與其黨謀:“如此事成,則注專有其功,不若使行餘、璠以赴鎮為名,多募壯士為部曲[5],並用金吾、台府吏卒[6],先期誅宦者,已而並注去之。”行餘、璠、立言、約及中丞李孝本,皆訓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獨與是數人及舒元輿謀之,他人皆莫之知也。

【注釋】

[1]棓:同“棒”。[2]滻水:今滻河。[3]闔門:關閉門戶。[4]使無遺類:不留一個人,斬盡殺絕。[5]部曲:魏晉南北朝時指家兵、私兵,隋唐時期指介於奴婢與良人之間屬於賤口的社會階層。部曲在漢代本是軍隊編製的名稱,大將軍營有五部,部下有曲。聯稱泛指某人統率下的軍隊。以後,部曲地位卑微化。[6]金吾、台府吏卒:負責京師治安的金吾,負責監察的禦史台、京兆府的士兵。

【譯文】

最初,鄭注和李訓商議,待鄭注到風翔上任後,挑選數百名壯士,全都手持白木棒,懷揣一把利斧,作為親兵。二人約定,本月戊辰(二十七日),朝廷在滻河旁埋葬王守澄時,由鄭注奏請文宗批準率兵護衛葬禮,於是便可帶親兵隨從前往。同時奏請文宗,命神策軍護軍中尉以下所有宦官全部到滻河旁為王守澄送葬,屆時,鄭注趁機關閉墓門,命親兵用利斧殺死他們,全部誅除。計劃已經定好,李訓和他的黨羽們商量說:“如果這個計劃成功,那麽,誅除宦官的功勞就全部歸於鄭注,不如派郭行餘和王璠以赴邠寧、河東上任為名,多招募一些壯士,作為私兵,同時調動韓約統領的金吾兵和禦史台、京兆府的官吏和士卒,提前行動,誅滅宦官,然後連鄭注一起除掉。”郭行餘、王璠、羅立言、韓約及中丞李孝本,都是李訓平常所信用的官員,因此,李訓把他們都安置在重要位置上,李訓隻和這幾個人以及宰相舒元輿密謀這件事,朝廷其他人都一概不知。

【原文】

壬戌,上禦紫宸殿。百官班定,韓約不報平安,奏稱:“左金吾聽事後石榴夜有甘露,臣遞門奏訖[1]。”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帥百官稱賀。訓、元輿勸上親往觀之,以承天貺[2],上許之。百官退,班於含元殿。日加辰,上乘軟輿出紫宸門,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兩省官詣左仗視之[3],良久而還。訓奏:“臣與眾人驗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布,恐天下稱賀。”上曰:“豈有是邪!”顧左、右中尉仇士良、魚誌弘帥諸宦者往視之。宦者既去,訓遽召郭行餘、王璠曰[4]:“來受敕旨!”璠股栗不敢前[5],獨行餘拜殿下。時二人部曲數百,皆執兵立丹鳳門外,訓已先使人召之,令入受敕。獨東兵入[6],邠寧兵竟不至[7]。

【注釋】

[1]門奏:夜間的緊急奏章要從門縫裏塞進去,故稱門奏。[2]貺:賞賜。[3]兩省:門下省、中書省。左仗:即左金吾衛官署。[4]遽:立刻,馬上。[5]股栗:害怕緊張得雙腿顫抖。[6]東兵:王瑤的河東軍。[7]邠寧兵:郭行餘的邠寧軍。

【譯文】

壬戌(二十一日),文宗禦臨紫宸殿。百官列班已定,左金吾衛大將軍韓約不像往常一樣報告平安,奏稱:“左金吾官署後院的石榴樹上,昨晚發現有甘露降臨,這是祥瑞的征兆,臣已通過守衛宮門的宦官向皇上報告。”於是,行禮舞蹈,再次下拜稱賀,宰相也率領百官向文宗祝賀。李訓、舒元輿勸文宗親自去那裏觀看,以承受上天的恩賜,文宗同意了。百官退下,列班於含元殿。辰時剛過,文宗乘軟轎出紫宸門,到含元殿升朝。先命宰相和門下、中書兩省官員到左金吾後院察看甘露,過了很久才回來。李訓上奏說:“臣與眾人去檢查過了,似乎不是真正的甘露,不可馬上宣布,否則,全國各地會向陛下祝賀。”文宗說:“難道還有這種事!”隨即吩咐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仇士良、魚誌弘率領諸位宦官再次前往左金吾後院察看。宦官去了之後,李訓急忙召郭行餘、王璠說:“來接受皇上的聖旨!”王璠雙腿顫抖不敢上前,隻有郭行餘拜倒在含元殿下接旨。當時二人招募的私兵幾百人,都手執兵器立在丹鳳門外等待命令,李訓已先派人去叫他們來含元殿前,下令進入禁中聽受詔令。但隻有郭行餘率領的河東兵來了,王璠率領的邠寧兵卻沒有來。

【原文】

仇士良等至左仗視甘露,韓約變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將軍何為如是?”俄風吹幕起,見執兵者甚眾,又聞兵仗聲。士良等驚駭走出,門者欲閉之,士良叱之,關不得上[1]。士良等奔詣上告變。訓見之,遽呼金吾衛士曰:“來上殿衛乘輿者,人賞錢百緡[2]!”宦官曰:“事急矣,請陛下還宮!”即舉軟輿,迎上扶升輿,決殿後罘罳[3],疾趨北出。訓攀輿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宮!”金吾兵已登殿;羅立言帥京兆邏卒三百餘自東來[4],李孝本帥禦史台從人二百餘自西來,皆登殿縱擊,宦官流血呼冤,死傷者十餘人。乘輿迤邐入宣政門[5],訓攀輿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誌榮奮拳毆其胸,偃於地。乘輿即入,門隨闔,宦者皆呼萬歲,百官駭愕散出。訓知事不濟,脫從吏綠衫衣之[6],走馬而出,揚言於道曰:“我何罪而竄謫[7]!”人不之疑。王涯、賈、舒元輿還中書,相謂曰:“上且開延英,召吾屬議之。”兩省官詣宰相請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諸公各自便!”士良等知上豫其謀,怨憤,出不遜語,上慚懼不複言。

【注釋】

[1]關:門閂。[2]緡:成串的銅錢,每串一千文。[3]決:衝破,打破。罘罳:古代的一種屏風,設在門外。[4]邏卒:巡邏的士兵。[5]迤邐:漸次。[6]綠衫:唐製,六品以下穿綠袍。[7]竄謫:貶官放逐。

【譯文】

仇士良等到左金吾官署去察看甘露,韓約緊張得臉色都變了,直冒冷汗。仇士良覺得很奇怪,問:“將軍為什麽這個樣子?”過了一會兒,一陣風把簾幕吹起來,仇士良發現很多手執兵器的士卒,又聽到兵器的碰撞聲。仇士良等人大驚失色,急忙往外跑,守門的人想要關門,仇士良大聲嗬斥,門閂沒能關上。仇士良等人急奔含元殿,到文宗麵前報告發生兵變。李訓見此情形,急呼金吾士卒說:“上殿來保衛陛下的,每人賞錢百緡!”宦官對文宗說:“事態緊急,請陛下趕快回宮!”立刻抬起軟轎,迎上前去攙扶文宗上轎,打破殿後的絲網,迅速向北奔逃。李訓拉住文宗的軟轎大聲說:“臣奏請朝政還沒有完,陛下不可回宮!”這時,金吾兵已經來到含元殿。羅立言率京兆府三百多士兵從東邊衝來,李孝本率禦史台隨從二百多人從西邊衝來,一齊登上含元殿,擊殺宦官,宦官血流如注,大聲喊冤,死傷十多人。文宗的軟轎一路向北跌跌撞撞地進入宣政門,李訓抓住軟轎不放,喊得更加急迫。文宗嗬斥李訓,宦官郗誌榮用拳猛擊李訓的胸部,李訓被打倒在地。文宗的轎子進了宣政門,大門隨即關上,宦官都呼萬歲,百官驚駭,四散而走。李訓知道事情失敗了,於是脫下隨從官吏的綠色官服自己穿上,騎馬出宮,一路上大聲揚言說:“我有什麽罪而被貶逐!”因而,人們也不懷疑他。王涯、賈、舒元輿回到中書省,相互商議說:“陛下過一會兒就會開延英殿,召我們商議朝政。”中書、門下兩省的官員詢問王涯三人發生了什麽事,三人都說:“我們也不知怎麽回事,諸位各自隨便先去吧!”仇士良等人知道文宗參與了這次密謀,十分憤恨,在文宗麵前出言不遜,文宗羞愧懼怕,不再說話。

仇士良等到左金吾官署去察看甘露。

【原文】

【注釋】

[1]酤販:買賣酒的商販。[2]桎梏:刑具,腳鐐手銬。[3]掠治:拷打訊問。[4]裏:裏巷。[5]見紿:被欺哄。[6]貲財:錢財,財物。貲:通“資”。[7]瑊:即渾瑊,唐朝名將。曾任中郎將、左廂兵馬使、大都護、節度使、左金吾衛大將軍等職。善騎射,屢立戰功,以忠勇著稱。[8]剽掠:攻搶,劫掠。

【譯文】

仇士良等命左、右神策軍副使劉泰倫、魏仲卿等各率禁兵五百人,手持兵器從紫宸殿衝出討伐賊黨。王涯等在政事堂正要吃飯,忽然有官吏報告說:“有一大群士兵自宮內湧出,逢人就殺!”王涯等狼狽徒步逃奔,兩省官員、金吾衛的士卒和官吏一千多人爭相奪門而出;宮門很快關閉,尚未逃出的六百多人全被殺死。仇士良等分兵關閉所有宮門,搜查南衙各司衙門,逮捕賊黨。各司的官吏和擔負警衛的士卒,以及民間賣酒的商販也都被殺死,被殺的大約有千餘人,屍體狼藉,流血遍地,各司的印章、地圖和戶籍檔案、衙門的帷幕、器皿都被搗毀。仇士良等人又派千餘騎兵出城追拿逃亡的人,還派兵在京城大搜捕。舒元輿換了衣服,一人騎馬逃出安化門,被騎兵追上抓獲。王涯步行來到永昌裏的一個茶館,被禁軍捉住押送到左神策軍中。王涯當時已經七十多歲,被戴上腳鐐手銬,遭受毒打,無法忍受,於是違心地承認和李訓一起謀反,企圖擁立鄭注為皇帝。王璠回到長興裏家中,關門不出,以河東兵護衛。神策將前來搜捕,快到他的門口時,大聲喊道:“王涯等謀反,朝廷想任命您為宰相,魚護軍讓我們來向您致意!”王璠大喜,出來相見。神策軍再三假意道賀,王璠發現被騙了,流著眼淚跟隨神策將去了;到了左神策軍中,見到王涯說:“你參與謀反,為什麽要牽連我呢?”王涯說:“你過去做京兆尹的時候,如果不把宋申錫的計劃泄露給王守澄,哪裏會有今日呢!”王璠低頭不語。神策軍又在太平裏收捕到羅立言,以及王涯等人的親屬奴婢,都關在左、右神策軍中。戶部員外郎李元皋是李訓的遠房表弟,李訓其實對他沒有什麽恩德,也被抓捕處死。前嶺南節度使胡證,家資巨富,禁兵貪圖他的錢財,借搜捕賈為由,進入胡家進行搜查,把他的兒子胡溵抓住殺死。禁軍又闖入左常侍羅讓、詹事渾、翰林學士黎埴等人的家中,將他們的家財搶掠一空。渾是中唐名將渾瑊的兒子。民間地痞惡少也趁機報平日的私仇,隨意殺人,剽掠商人和百姓的財物,甚至相互攻打,搞得塵埃四起,漫天蔽日。

【原文】

癸亥,百官入朝,日出,始開建福門,惟聽以從者一人自隨,禁兵露刃夾道。至宣政門,尚未開。時無宰相禦史知班,百官無複班列。上禦紫宸殿,問:“宰相何為不來?”仇士良曰:“王涯等謀反係獄。”因以涯手狀呈上,召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鄭覃等升殿示之。上悲憤不自勝,謂楚等曰:“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誠如此,罪不容誅!”因命楚、覃留宿中書,參決機務。使楚草製宣告中外。楚敘王涯、賈反事浮泛[1],仇士良等不悅,由是不得為相。

【注釋】

[1]浮泛:虛誇不實。

【譯文】

癸亥(二十三日),百官開始上朝,直到太陽出來時,大明宮右側的建福門才打開,百官每人隻準帶一名隨從進門,禁軍手持刀槍,夾道防衛。到宣政門時,大門尚未打開。這時,由於沒有宰相和禦史大夫率領,百官隊伍混亂,不成班列。文宗親臨紫宸殿,問:“宰相為什麽沒有來?”仇士良回答:“王涯等人謀反,已經被抓捕入獄。”接著,把王涯的供詞呈給文宗,文宗召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鄭覃等上前,讓他們看王涯的供詞。文宗悲憤交加,難以自持,問令狐楚和鄭覃:“是不是王涯親手寫的?”二人回答說:“是!”文宗說:“如果真的這樣,那就罪不容誅!”於是,命令狐楚和鄭覃二人留在政事堂,參與決策朝廷重大事務。同時命令狐楚起草製書,將此事宣告朝廷內外。令狐楚在製書中敘述王涯、賈謀反的事實時,浮泛而不切要害,仇士良等人對此很不滿,為此令狐楚未能被擢拔為宰相。

癸亥(二十三日),百官開始上朝。

【原文】

臣光曰:論者皆謂涯、有文學名聲,初不知訓、注之謀,橫罹覆族之禍[1]。臣獨以為不然。夫顛危不扶,焉用彼相!涯、安高位,飽重祿;訓、注小人,窮奸究險,力取將相。涯、與之比肩[2],不以為恥;國家危殆,不以為憂。偷合苟容,日複一日,自謂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無禍,則奸臣孰不願之哉!一旦禍生不虞[3],足折刑剭,蓋天誅之也,士良安能族之哉!

【注釋】

[1]罹:遭受苦難或不幸。[2]比肩:並列,居同等地位。[3]虞:預料。

【譯文】

臣司馬光說:凡是談論甘露之變的人都認為王涯、賈享有文學方麵的聲譽,他們開始並不知道李訓、鄭注企圖誅除宦官的密謀,但最後卻意外地慘遭滅族的災難。我卻不這樣認為。作為宰相,當國家出現危難的時候,不能奮起救扶,還要宰相幹什麽呢!王涯、賈官居朝廷高位,領取豐厚的俸祿;而李訓、鄭注是小人,施展奸邪和陰險的才能,為的是竊取節度使和宰相的職務。王涯、賈和他們一起共事,卻不以為恥;國家危難,不以為憂;苟且偷安,一天接一天,自以為獲得保護自己的萬全良策,沒有人能和自己相比。如果百官人人都像他們那樣卻遭受不到災禍,那麽,奸臣誰不願意這樣呢!然而,一旦發生意想不到的災難,就不免家破人亡,是上天誅殺他們,仇士良怎麽能夠輕易滅他們全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