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諾感覺到林穆然的手,在她頭發上輕輕摸了兩下,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於是鬆開環著林穆然的手臂,抬頭看向他,卻突然忍俊不禁。
他這是什麽表情。
林穆然此時的表情,就跟被雷劈中沒什麽兩樣。比起許諾,他更像收到沒有料想到的驚喜的人。
林穆然攥拳在嘴邊緩了緩,臉色回歸正常,卻不敢正眼看許諾。
許諾這時也覺出剛才的擁抱有些唐突,她故作平常地扯扯林穆然胸口的襯衫,將剛剛那一抱弄出的褶皺撫平。然後指著旋轉木馬:“可以上去坐嗎。”
“可以啊。你想坐多久都可以。”
許諾從入口進到設施內,林穆然在外麵看著,沒有跟進去。
他需要平靜一下。
剛才,他險些就把到嘴邊的話脫口而出了。
林穆然解開領口透氣,一麵不忘掏出手機來,給許諾拍了幾張照片。
等許諾玩盡興下來,林穆然又變魔法似的拿出了一個蛋糕。
“插上蠟燭許個願吧。”
林穆然領著許諾來到小花壇旁邊的長椅上,將蛋糕放在兩人中間:“據說生日許下的願望都會實現,但是許完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
許諾把小蠟燭一個一個插好,而點蠟燭的活,被早早準備好打火機的林穆然包攬。
許諾看著暖黃色的火光裏,林穆然把她插好的蠟燭挨個點亮,突然想起她小時候聽過的一個故事。
故事具體的內容她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大意好像是,一個富翁在臨終前,把他的三個兒子叫到病床邊,讓他們用最少的錢,把整個房間填滿,誰完成的最好,誰就能得到最多的遺產。
大兒子和二兒子分別買了自己覺得最便宜又最能占地的東西,把房間塞的滿滿當當。輪到小兒子,他僅僅拿出一根蠟燭。
在兩個哥哥的笑話聲裏,小兒子把蠟燭點亮。霎時間,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被蠟燭的光芒籠罩充滿。
而故事的最後,更多的遺產自然被分給了小兒子。
許諾一直覺得,這是個教導小孩子要有想象力和發散力的故事。然而這一刻,她忽然感覺,小兒子的蠟燭裏蘊藏的,或許不僅僅是智慧。
房間被燭光照徹的瞬間,該是多麽的浪漫和溫暖。
“許願吧,一會燭淚該流進蛋糕裏了。”
在林穆然溫和的催促聲裏,許諾合上眼睛,雙手交握在胸前,默念了一遍她的願望。然後睜開眼,把蠟燭全部吹滅。
幾縷細細的煙從熄滅的燭線頭飄出。
許諾現在心跳的速度很快。
因為她覺得自己許了一個很傻的願望。
雖說事在人為,但是需要淪落到在過生日那天才敢許下的願望,想必是自己心裏清楚它很難實現的吧。
許諾幫著林穆然一起,把光榮完成使命的蠟燭從蛋糕上拿下。
林穆然精巧地捏著切蛋糕的塑料刀,先把蛋糕上滴落的已經凝固的燭淚挑出來,然後流暢地用刀切了兩塊大大的蛋糕下來。
他的動作裏帶著刻進骨子的優雅,許諾有些看呆了,她甚至沒有注意林穆然在和她說話。
“……你覺得怎麽樣。”
“什麽。”
許同學茫然地看過來,毫不掩飾自己沒聽講的事實,誠懇地等待林穆然再說一遍。
林穆然無奈地把托盤放在許諾手上,然後挑了塊更大的蛋糕放在裏麵。
“我說,你喜歡的話,以後每年都可以來這裏玩。”林穆然給她解釋,“遊樂場那邊人太多了,排隊都要好久,在這邊的話,你想坐幾圈都可以……”
林穆然後麵的話,許諾都沒再聽清。
她的眼睛被什麽東西糊住了。一種讓她覺得很陌生很陌生的東西。
他怎麽知道她剛剛許了什麽願望呢。
林穆然第一時間察覺到了許諾的異樣,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表達關切,許諾就側過身子,用力擦擦眼睛,努力不讓自己看上去很狼狽。
“有沙子進去了。”
“疼嗎。”林穆然微蹙著眉。
“不疼。”
眼睛不疼。
心髒有點疼。
許諾吸吸鼻子,把竄上來的那點不知名的難受壓下去。然後挖了一大塊蛋糕送進嘴裏。
“好吃,你也吃啊。”
“嗯。”
林穆然善解人意地沒有追問。
他說以後每年都能帶許諾來這裏玩不是隨口說說的。
這一片城區在當年規劃的時候都被拆的差不多了,忘了因為什麽原因,獨留下這個小公園沒有動。
周圍的商圈住宅,都像裝了火箭一樣飛速發展。隻有這裏如同按了暫停鍵,一晃十幾年什麽都沒有變。
跟不上時代,小公園自然被大眾漸漸忘記。到了現在,這裏已經拆不起了。
不過公園雖然因為遊客不足被廢棄,通電後,內部一些設施還是可以運行的。
林穆然找了點人,就把事情辦成了。
兩人的晚飯差不多都是五六個小時之前吃的,這會的確該餓了。
直男許諾沒什麽深夜不能吃東西的忌諱,一整個八寸蛋糕,她一個人消滅了三分之一。
反而是林穆然,吃了一塊之後便表示吃飽了,堅決不肯再動。
蛋糕這種高卡高熱量的東西,不利於他保持身材,一塊足矣。
許諾吃著,兜裏的手機響了好幾次。
她點開看,發現都是來自朋友的生日祝福。
趙雅萱和鄧雲鶴像是約好了一樣,都卡在零點。其他一些老同學、同事也陸陸續續發來問候,順便詢問她近況如何。
許諾一一回複。
等她回完,抬眼撞上林穆然溫和的目光,瞳孔微縮,下意識地躲閃開,語氣倒是不起不伏:“怎麽了,我臉上有什麽東西?”
“沒有。”林穆然的笑容傳遞著一個信息,他真的很開心,“看你高興我也高興。”
“……謝謝。”
無論林穆然這麽用心為她慶祝生日的原因是什麽,這份情義她都記在心上了。
許諾草草吃完盤子裏剩下的蛋糕,然後放下叉子,提起該回程的事。
明天還要按時上班。
淩晨的城市有些露寒,回到車裏,重新被暖意包裹的許諾,想把外套還給林穆然,林穆然沒有接。
“蓋著吧,路上再睡會。”
“好。”
許諾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學會習慣這個男人周到的體貼了。
車裏的冷氣開得不大,許諾在外套下環抱著手臂,望向窗外,漸漸又被困意席卷。
她打算小眯一會。
林穆然收回落在許諾身上的餘光,心思分了一部分到另外一件事上。
眼下,一個難題擺在了林穆然眼前——如果讓許諾知道,她有一個素未謀麵的舅舅,而且舅舅一家的情況並不是非常好,相認之後很有可能沾惹上麻煩,不知道她會不會嫌他多管閑事。
他沒想到吩咐勞拉去調查,最後會查出這麽個結果。
算了,還是等他這邊多觀察那家人一段時間,再想想怎麽告訴她吧。
林穆然把車倒停進車位裏,熄滅引擎,世界徹底安靜下來。
現在是淩晨三點,就算明天不晨跑,也隻有最多四個小時可睡。
而他的壽星睡得很安穩,安穩到讓人覺得,如果這時候把她叫醒一定是罪大惡極。
林穆然認為自己不能當這個惡人。
他給許諾掖了掖衣邊,又關上車內的頂燈。
入睡前,林穆然腦海裏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四舍五入的話,他們這也算是睡一起了吧。
後來,這個想法被John批評為“典型的林穆然風格”。
“老兄,你應該趁這個機會直接考慮一下,你們未來的孩子要上什麽學校,結婚紀念日在哪舉辦,宴會上的雞尾酒買哪個牌子。”
每次聽到John說這些不著調的話,林穆然都想問問他,是不是從小吃脫口秀長大的。
“所以,你淩晨打電話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現在國內時間上午十點,換算成英國那邊,就是淩晨兩點。
林穆然不打算問他為什麽這麽晚還沒睡,因為他已經不想聽到一個純血英國人用地道的中文給他飆車了。
“我來關心我的好兄弟驚喜計劃實施的怎麽樣,有什麽問題嗎。”John的回答理直氣壯。
“……沒問題。”
“說真的,Lin,如果你追女孩能有你在商場上半分果斷,我就不用這麽操心操肺了。”
這話讓John說的,頗有幾分老父親的口氣。然而這還不是致命的,最致命的是,他把所有的操字都讀成了四聲。
林穆然深吸一口氣:“你,可以說英文。”
“我不。”
“……”
林穆然冷靜地單手擰開藥瓶,倒了兩粒藥出來:“你還有兩分鍾說出你打過來的真正目的,我馬上要去開會。”
“太過分了Lin,為什麽你對別人都那麽gentle,對我就這麽冷淡。”
“我國有句俗語,叫不同人不同對待。”
“那你對待baby girl一定很gentle了。”
“不能這麽說。”林穆然接過勞拉遞來的水杯,就水把藥片咽下去,才道,“對她那叫sweet。”
John摸了摸自己的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