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諾滯了一瞬,才問:“怎麽這麽晚還沒回公寓。”

“剛忙活完,下來看看,發現你也還沒走。”林穆然的聲音很溫和,帶有一種撫平人心的魔力,“要不要一起回去。”

許諾頓了頓,咽下已經到了嘴邊的拒絕——此情此景,容不得她拒絕。

許諾處在“想躲”與“不該躲”的矛盾之中已經半個多月,自然,結局都是躲了的。

也有像現在這樣躲無可躲的情況,當時的情景她自己都覺得僵硬,然而林穆然卻一如既往,仿佛沒有感受到她刻意的回避和冷漠。

“走吧。”許諾定定神,抓緊手裏的拎包,讓自己安定下來。

要是因為她自己的原因,讓林穆然覺得被疏遠,受到傷害,就是她的不對了。

明明他什麽錯都沒有。

“嗯。”林穆然笑笑,讓車鑰匙在手指上晃了一圈。

·

到了停車場,林穆然為許諾拉開副駕駛的門,許諾硬著頭皮坐了進去,她告訴自己冷靜,不能一直這麽繃著。這太不正常了,遲早會被林穆然看出不對。

“安全帶。”

林穆然的聲音將許諾驚醒,她係上安全帶,下意識地扭頭看林穆然的表情,發現他好像完全沒注意她的動作,正專心地觀察地形,把車從車位裏倒出來。

許諾小鬆一口氣,繼而覺得自己很好笑。

她什麽時候變成受驚的兔子了,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被驚乍。

許諾逐漸放鬆下來,車裏的冷氣開得正好,既不會刺得人骨頭冷,又能帶走兩個人呼出的熱量,保持在一個很舒服的溫度。

已經是平時該睡覺的時間,困意逐漸上湧,許諾打了個哈欠。林穆然問她要不要睡一會,許諾搖搖頭,卻在兩分鍾後小小地打起了鼾。

車開的不是平時去公寓的路線,不過許諾睡得很熟,不會察覺。

紅燈前,林穆然將椅背上的外套拿下來,給許諾披上。

他單手拄著下巴,想起自己二十分鍾前還在苦惱怎麽瞞天過海,不禁有些想笑。

這下可好,人直接睡過去了,他什麽馬虎眼都不用打。

現在是23點25分,還有三十五分鍾,就是許諾的二十五歲生日。

這麽重要的日子,她居然真的打算在公司加班度過,林穆然很慶幸自己在回公寓的路上心念一動,先折返了公司一趟,這才沒有錯過。

趙雅萱和鄧雲鶴說的沒錯,她一點都不知道怎麽好好照顧自己。

既然從小沒有被人嬌慣過,就更應該學著自己嬌慣自己啊。

結果她呢,吃穿住行什麽都得過且過,能不折騰就不折騰。

這人活一世,要是不時不時折騰出點儀式感來討好自己,那該有多無趣。

畢竟他也不是每次,都能剛好在她寂寞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啊。

林穆然把車拐進小巷口適合停車的位置停下,再次看看時間,23點45分。

她裹著他的外套,很安穩地睡著。

林穆然覺得自己能這樣看上整整一宿。

人睡著的時候,卸下警惕和矜持,落在戀人眼裏,總是格外的可愛。

他一瞬間甚至想就這樣讓她睡吧,瞧給他的姑娘累的。

但轉念一想,準備了這麽久的東西,應該讓它有所價值,林穆然便把許諾輕聲喚起。

“到了嗎。”

許諾揉揉臉,下意識地去看窗外,卻發現不是熟悉的小區停車場。

她困惑地扭過頭,然而林穆然已經下了車,從車前繞到她這邊,幫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我們可能要快一點,不然就趕不上了。”

什麽趕不上?要做什麽。

許諾腦子還是混沌的,身體卻已經很聽話地動了。她一腳邁下車,才發現身上蓋著的外套。

“謝謝你啊。”許諾下車站穩,將外套遞還給林穆然。

外套內層被許諾體溫暖熱,林穆然接過的時候,心下微**。

“穿著點吧,晚上涼,容易感冒。”

林穆然抖開外套,把它重新披在了許諾肩上,又給她從下到上係了兩個扣子。

“我自己來就行。”這麽親近的情況讓許諾有些招架不住,她稍稍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自己接過林穆然沒係完的扣子係好。

林穆然磨去心裏那點失落,他看著她整理好著裝,指指前方有亮光的拐角:“我們去那邊。”

都市的夜晚的確有寒意從地麵冒上來。許諾跟在林穆然身邊落下半步的距離。

剛剛睡醒,周身的熱氣都被冷風吹散。許諾打了個寒戰,下意識想把手揣進兜裏,然而想到這是林穆然的外套,許諾又生生克製了這個動作。

不過林穆然的外套很厚實很溫暖,許諾很快就從那點小冷裏緩和過來。

她注意到林穆然似乎隻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想伸手捏捏襯衫的質量薄厚,但心裏總覺得這個舉動有些越矩。糾結幾番,還是沒能找到伸手的時機。

許諾心裏有點發堵。

放在以往,她不會覺得有任何問題的舉動,現如今好像全都不敢對林穆然做。

如果這是鄧雲鶴,她可能早就把外套脫下來,給那小子好好裹緊到頭了。

不過想來,鄧雲鶴也不會把她當需要照顧的小女生看,更不會把外套脫下來給她穿吧。

許諾的腦子裏不知道都過了些什麽奇奇怪怪的念頭,總之等她回過神來,鼻子差點撞在林穆然的後背上。

“就是這裏。”

林穆然的語氣裏有些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側身到一邊,讓許諾能夠把麵前的一切全部收入眼底。

而許諾也的確如林穆然期待的那樣,被眼前的畫麵驚呆了——要知道,對於一個準備驚喜的人來說,最好的獎賞,就是接受驚喜的對象,在看到成果的瞬間,露出震驚的表情。

她怎麽不知道,這個看上去宛如被繁華都市遺棄的破敗巷子,竟然連通著這樣一個夜間開放的小型遊樂園!

這個小遊樂園,無論從規模還是熱鬧的氛圍,都比不上之前兩人一起去過的遊樂場。

然而麻雀雖小,五髒可一個都不少。

營造氣氛必備的彩燈,從下到上纏繞著四周的圍欄,散發著柔和的光。寫著“好夢公園”的燈牌大亮著,懸掛在正門上方。想來如果不是許諾剛剛一直在溜號,應該很早就能發現。隱隱約約的音樂聲從遊樂園內傳出來,如果再有些賣棉花糖賣玩偶的小商販零零散散地坐著,就更有感覺了。

不過不光是商販,許諾放眼望去,這個小公園內好像連遊客都沒有。

她看向林穆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把她領到這個地方來。

“這是?”

“遊樂園。”林穆然知道許諾現在滿腹疑惑,他帶她一邊往園內進,一邊解釋,“不過已經廢棄很久了,今晚特別開放。”

許諾好奇地四下打量。

確實,有些遊樂設施都是很老舊的風格,現在還能不能開動都不知道。

“那我們來這……”

許諾的話隻問到一半,就頓住了。

林穆然帶她停在了旋轉木馬前麵。

這是一路走來,許諾看到的唯一一個亮著燈,並且在開動的遊樂設施。

她知道林穆然想做什麽了,不過同時她也更加困惑。

“我們來這是要玩這個?”

“恩。”

林穆然看著許諾,眼裏倒映著的燈光,一躍一躍很是灼人。

他沒有急著解釋,而是抬起手表,開始從十倒數計時。

“十、九、八……”

一路掐著時間,剛剛好趕上。

今天的天公還是很作美的。

許諾茫然地任由林穆然倒數,她掏出手機來摁亮屏幕,發現現在是23:59。

明天是20號。

十月二十號,是什麽日子嗎。

許諾頓了頓,繼而心頭一跳。

好像,是她的生日。

林穆然的倒數計時落在許諾耳朵裏,每一下都加重了她的心跳。

終於,數到最後的一,林穆然嘴角漾開笑容,許諾幾乎屏住呼吸。

她聽到林穆然輕輕說出四個字,然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他說生日快樂。

原來準備了這些,把她帶到這裏來,是為了這個。

許諾忽然有種輕飄飄的感覺,邁出的腳步仿佛都沒有踩在實處。她看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林穆然麵前,伸出手來抱住他。

“謝謝。”

·

許諾的確把過生日的事忘到腦後了。

說實在的,這麽些年,很少有人記得她的生日,包括她自己在內。

曾經的小弟們倒是湊在一起,給她準備過兩次像模像樣的生日party。不過大多數都是以他們自己喝得東倒西歪,吐得不知魏晉為結局。

給她過生日的心是真的,玩得瘋惹出事來,最後還得她來收拾殘局也是真的。

如果她能早點認識林穆然,在那些日子裏,也有他這麽個穩重靠譜的朋友該多好。

許諾又一想,還是別了。

讓林穆然看到早年的她,他估計會避猶不及,更不可能和她做什麽朋友吧。

畢竟他們看上去就是兩類人。

那,現在呢。

現在的林穆然,是因為拿她當朋友,所以才會準備這些嗎。

還是說,是因為某個她有所感知,卻完全不敢想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