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徹底癲狂。
安娜渾身發抖,像是瘋了一樣,她把威廉的牽引繩塞到我手裏,然後快速往我口袋裏放了一個東西,我掏出來一看,是一把鑰匙。
安娜嘴唇都在輕顫,她拉住我懇求:“虎爺,麻煩你照顧威廉幾天,我現在能托付的隻有你了,這是我家鑰匙,狗糧和零食都在廚房左上角的櫃子裏,你自己去拿”
我一把攥住了安娜的手腕急問:“你要去哪裏?!”
安娜都快哭出來了,她身量高挑,平時不穿高跟鞋都要比我高上半個頭,但她竟然佝僂起腰,雙腿微曲,看上去比我還要矮幾公分。
那個藍牙音箱被扔在了地上,就掉在威廉的爪子旁邊,威廉此時終於捋清了現狀,似乎感應到主人的情緒,開始不安的想要掙脫我的牽引。
“虎爺,拜托了!”
安娜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包含的東西太多,我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我立即就要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但終究慢了一步,安娜的速度極快,我甚至還沒碰到她的一片衣角,她已經跑出去了幾步遠,轉眼之間,安娜就跑過路燈探照的區域,很快隱入了黑夜中。
我急的喊了幾聲,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我忙拽著威廉就追了上去,這次威廉終於靠譜了一回,才幾秒鍾他就跑到了我的前頭,很快變成了它牽著我跑。
真的是狼狽不堪,大型犬的力量實在是太大了,我被拉扯的簡直像是風中的塑料袋,無論我怎麽氣喘籲籲嗬斥威廉都充耳不聞,倔強的像個五十公斤的孩子,瘋了是出了小區門帶著我往西麵跑去。
因為剛才安娜隱入夜色後,我對於她離開的方向壓根沒有判斷,我所居住的這個小區北門外地形四通八達,但前後將近一千米的距離道路兩側全都停滿了車,但直接從這個門出去後並不是主路,如果安娜想要打車走的話,那一定是要往東上了大路才有可能打的到。
但威廉卻是往西,我因為實在沒有力量與它抗衡,所以內心雖然極度的焦急,但也實在無可奈何,隻能繼續像個塑料袋一樣繼續亂飛,同時祈禱這隻他娘的智商低下的汪趕快停下,殺人不過頭點地,心髒病都快被搞出來了!
感覺像是跑了一世紀,但實際上很可能連半分鍾都沒到,長期不運動的我已經是頭暈眼花,胸腔火辣辣的,眼看著牽引繩再也拉不住,有那麽一刻我甚至想,去他娘的,老子幹脆鬆手,保命要緊!
可就在這時,威廉忽然一個急刹車,因為慣性我根本來不及停住,但好歹還有躲避的本能,擦著威廉的毛瞬間就衝到了他前頭,又緩衝了足有三四步才徹底停了下來。
我累的前後搖擺,隻能靠拄著大腿維持平衡,好不容易緩過勁兒能開口罵人了,“威廉你個大傻……”
那個X還沒罵出口,威廉幾乎是從地上彈了起來,瘋了一樣追著一輛紅色的寶馬X3狂奔而去,我本來就還沒站穩,這一來整個人被巨大的拉力瞬間就扯了出去!
萬幸啊,冬天身上裹得跟棉花球一樣,雖然摔倒了,但好在墜地的體重好歹把威廉拖住了,車開的很快,轉眼之間已經轉過路口,隻有紅的紮眼的尾燈一晃而過,像是安娜最後看我的眼神……
安娜就這麽從我和威廉眼前開車走了,決絕而又狠心。
狗的情緒是敏感的,威廉很清楚主人已經把他丟棄,所以在我一瘸一拐領他回家的時候,他一直在哀鳴抽泣——是真的在抽泣,我從沒見過狗還能有這種操作……
我先領他去安娜家中打包生活必須品,狗窩狗糧狗玩具狗零食,打包完後我打量了打量,憑我一人之力實在抗不回去,於是扯下安娜的實木長餐桌上的桌布,一股腦塞進去打了個結拖拽著就出了門。
出電梯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威廉,心中哀嚎,這不是倒黴催的嘛,領這麽個大個兒回去我要怎麽跟旺財交代?
我和安娜所住的單元樓離得相當遠,幾乎是小區裏的兩個方向,一路上我歇了三次,最後一次累的實在不行了,看到路邊綠化帶邊上有張木椅,也顧不上髒直接氣喘籲籲的坐了上去。
看來運動機能真的是退化了,整條臂膀因為用力過度微微有些發抖,我看著手心被勒出的紅印,默默掏出手機給安娜再次打了個電話,意料之中,依然顯示關機。
我打開微信,想了想,點開安娜的頭像發了幾個字過去:
“開機後回電,急”
我歎了口氣,重新把手機扔回口袋,摸出那個藍牙音箱放在手裏摸搓著,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有什麽奇怪的地方,音箱的電量早已耗盡,冷冰冰的像握著半塊板磚。
為什麽安娜對這東西的反應會這麽大?或者說,對它的擁有者反應這麽大?
那麽安娜口中的“他”會是誰呢?
安娜為什麽又如此肯定並不是楚醫生所有,難道這東西對於安娜和“他”有某種特殊的意義?
安娜在確認了是“他”所有後,不顧一切又去了哪裏?
最後,那個“他”會不會和導致楚醫生瘋掉的“那個人”有著某種聯係……
頭有點疼,同時,身體的抗寒力已然快要達到極限,在實驗室凍了一下午,又馬不停蹄的被安娜和威廉折騰到現在,應該已經有些發燒了,身上除了冷還刺刺的發疼,回家洗個熱水澡蒙上被子好好睡一覺是要緊。
我剛要費力的從木椅上起來,忽然感覺頭頂的路燈暗了一下,然後手上的音箱就被什麽人拿走了。
待看清來人,覺得頓時體溫又升了兩度,一個冷顫從骨頭縫裏**出來,冷的我全身篩糠似的一抖,來人伸手扶了我一把,大約是碰到手上的皮膚,頓時一皺眉:“不對勁,病了?”
然後一隻涼涼的大手就貼上了我的額頭,我下意識的躲了一下,尷尬笑道:“不是在北京研討會麽,什麽時候回來的?”
周淮青板著臉,皺眉看了一眼趴在我腳邊無精打采的威廉,和鼓鼓囊囊不知什麽玩意兒一大包,用揶揄的語氣說:“在收到你‘在家碼字閑事勿擾’微信的時候,我就已經到你家樓下了,你這是……去撿垃圾了?”
周淮青哼了哼麵無表情的就走了,一點要幫忙的意思都沒有,我負氣的喊了幾聲有病號需要照顧,他這才板著臉走回來,扛起大包裹牽著威廉快速的往我家的方向走去。
經過我家樓下的時候,我看到了周懷青的車就停在門口不到十米的地方,真是個監視的好地方……
我慢騰騰的洗著熱水澡,一邊想著我其實為什麽一定要像耗子怕貓一樣怕周淮青?我完全可以坦****的麵對他,老子又不是你女朋友憑什麽對你言聽計從,老子身上的反骨你又不是第一天領教!
想著,我就麻利的洗完了澡,然後換上睡衣雄赳赳氣昂昂的,一點也不理虧的去客廳打算開始耍無賴。
一進客廳,就看到周淮青坐在沙發上正閉目養神,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張報紙,就是有楚醫生報道的那張,報紙旁邊還擺著一杯咖啡。
周淮青聽到動靜睜開了眼,客廳裏的燈光不是很強烈,因為長時間熬夜寫稿,一般我隻開一台落地台燈,光線還是暖黃的,所以環境非常的容易讓人平靜下來,剛才還一臉寒氣的周淮青此時也終於能心平氣和的找我的麻煩了。
我剛要說話,周懷青就把那杯隻剩一半的咖啡推過來,“喝了”
“我不喜歡咖啡”
“是感冒藥”
“……哦”
難得這麽貼心,我還是很感動的。
捏著鼻子灌下湯藥,我往沙發背裏縮了縮,旺財很是懂事的躡手躡腳走過來趴在我懷裏,看來剛剛他和威廉已經認識過了,謝天謝地,兩位相處還算融洽,旺財並沒有因為家裏來了個大家夥而炸毛。
不過,大概也是因為威廉此刻根本沒心思理他,那股被主人丟棄的感傷估計要持續好幾天,我應該可以暫時鬆一口氣。
有一下沒一下的給旺財順著毛,頭還是昏昏沉沉的,周淮青看我的德行大概覺得再審問下去就是在虐待犯人了,所以隻是輕飄飄的說了聲:“你先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我當然求之不得,在把周懷青送出門的時候,我才瞥了一眼他的外套,伸手說:“我是發燒了,可我還沒糊塗,眼睛也算好使……你就這麽明目張膽的把我的東西順走你覺得合適麽?”
我還是小瞧了他,原本我還以為他就算是臉不紅也會有那麽點不好意思,誰知道周懷青聽後不僅沒有半分難堪,反而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一句話都沒說就進了電梯,連討伐的機會都沒給我。
怪,今天碰到的所有人都那麽怪。
往往身體出了問題時人會尤其的脆弱,我本想什麽都不想了就這樣放空腦袋去睡覺,卻試了幾次都難以入眠,腦子裏有太多沒有答案的事,我想,我是真的有了心魔——說到底,這些事和我哪有半點幹係?!
起初的興奮慢慢變成了對於答案極度渴望的焦慮,好奇心太重真的會讓人運帶華蓋,我已經吃到了苦頭,比如我和旺財大眼瞪小眼聽著客廳裏不時傳來的狗吠,還有不時有物體摔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暗暗祈禱我的家還能保住,千萬不要明早讓我看到一片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