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話短說,這一餐吃了近兩個小時。

蔣毅安排給油條一些事,但最後我好像已經在發燒,意識不甚清醒,不知什麽時候睡了過去,所以後來這幾個人在密謀什麽,我一蓋不得而知。

不曉得是誰把我送回家中,因為身體的極度疲勞,我反而睡得不踏實,好像身處冰火之間,時而冷的牙齒打顫,時而又熱的大汗淋漓,朦朦朧朧中好像有雙手置上我的額頭,然後身體某個部分有隱約刺痛,鼻子裏開始吸入淡淡的消毒藥水的味道,潛意識裏我還對自己說,媽的不是在給爺打針吧?爺最怕打針了……

這一覺直睡到日上三竿,原本以為周淮青和阿姨早已經出發,誰知給周淮青打電話才得知,兩人公事纏身忙了一早上,準備午後才出發。

我心中竊喜,果然還是年輕的身體,睡了一覺雖然不至於生龍活虎,但也已經無大礙,否則我還真擔心拖著這幅病怏怏的身體出發會不會真的成為拖油瓶。

我快速的補辦了電話卡,購置手機,然後強拉硬拽著威廉殺到金醫生的寵物醫院。

因為事先已經溝通過,金醫生也沒說什麽,由著我折騰,我讓小護士幫忙找了空藥瓶裝滿水掛上,然後用醫用膠帶纏住針頭假似紮在威廉的腿上,再用止咳糖漿和紅糖調的濃稠汁液抹在威廉的脖子上,造成傷口一樣的效果。

做完這一切叉著腰氣喘籲籲,威廉這隻傻狗倒是聽話,效果還是很滿意的,我叫來金醫生和小護士,三人圍著威廉用自拍杆興致勃勃的比著剪刀手拍了一張照片。

一切搞定之後我把威廉暫且交給金醫生照顧,馬不停蹄的趕往安娜的攝影工作室,臨走之前我再三交代金醫生,讓他記得萬一安娜找他確認什麽,一定咬死口風,金醫生笑哈哈的比了個ok的手勢。

安娜的工作室是一棟獨立的loft,前台是個柔柔弱弱的妹子,畫著精致的妝容,有著天鵝一樣光潔的脖頸,說話軟軟糯糯的,這種質量的妹子在這做前台,看來安娜的工作室逼格確實高。

“美女,麻煩你,我找安娜”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一笑,露出兩個十分好看的酒窩,“不好意思,娜姐不在,不如您打她電話或者留口信給我,我會替您轉達”

“哦……那我找安娜的助理”

“好的請您稍等”

小姑娘拿起電話打了個內線,不到三分鍾從樓上扭著腰走下一個人來,翹著蘭花指上上下下打量我,語氣不善:“你找娜姐哦?”

我一看來人就是一哆嗦,頭發比我長皮膚比我白屁股比我翹,連毛孔都比我小,這貨跟精神病院壯壯的女護士一樣,在性別上屬於模糊那一類別,更讓人絕望的是,不止噴了嗆人的香水,還捏著嗓子說著一口嗲到酥了骨頭的港台腔。

我把手機拿出來,翻出威廉受傷的照片舉到他麵前滿臉堆笑:“助理先生,麻煩你把這張照片發給安娜”

男助理驚呼一聲搶過手機,仿佛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捂著嘴尖叫:“你把我們威廉小寶貝怎麽了啦?!”

我被他搞得也嚇了一跳,這麽大反應,不知道的肯定以為受傷的是他兒子。

我攤攤手:“嘖嘖,怎麽說呢,我這個人其實有間歇性狂躁症,昨天晚上不小心發病,不好意思傷了你兒子……你把照片發給安娜,同時告訴她,我覺得我對威廉已經有感情了,決定正式收養,如果她今天晚上零點之前不聯係我,我就當她默認了”

助理男臉上變顏變色,強撐著對我怒目而視:“娜姐出差了,我也聯係不到她的啦!”

我嘿嘿一笑,調戲的捏了捏助理男的胸肌,然後從他的馬甲兜裏捏出手機,直接點開相機模式對著我的手機就來了一張,然後輕車熟路的又給他塞回口袋,同時輕輕拍了拍:“別裝了,工作專用號碼安娜總是要有一個的,我聯係不到她不代表你也聯係不到是不是?看好你喲!

這辦法有沒有效其實我還是很心虛的,但牛皮已經吹出去了,現在想打退堂鼓,似乎晚了點。

……

一路無話,到達省城H市已經是傍晚時分,蔣毅直接把車開到了一所療養院。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規模的療養院,門前沒掛牌子,崗亭似乎真槍實彈,守衛森嚴,蔣毅在門口打了個電話,等了足有一刻鍾才匆忙跑出個黑衣小夥子,二十出頭的樣子,腰背挺的筆直,氣質卓然。

小夥子帶著我們辦完了複雜的手續,車停在門口,幾個人徒步走進大院。

大院門內給人感覺很是斑駁,有厚重的曆史感,從大門進去兩側全是瘦竹,即使在冬日也是翠色盎然,這讓人忽然覺得非常的不真實。

走過長長的竹廊,頓時有種曲徑通幽的感覺,才知道這個大院內真是別有洞天,幾乎全是一個個單獨的小院子,院落之間偶有參天古樹,建築也相當有年代感,這種中西結合的建築風格,是某個政權時特有產物。

黑衣小夥子把我們帶到一座小院前便恭敬的離開,一個看上去保養的相當得體的中年女人聽到動靜,圍裙擦著手走了出來,蔣毅立即對女人微微頷首:“師娘,叨擾了”

中年女人笑吟吟的不著痕跡打量著我和周淮青,嗔怪的拉起蔣毅的手往屋裏讓:“許久不來了,你一向是有口福的,你老師前幾日念叨著要吃蟹,今天剛送來新鮮的,快來嚐嚐——你們是小毅的朋友吧,一起來”

蔣毅一改平日裏吊兒郎當的樣子,此時的他看起來無比正經。

說起來,我並不知道蔣毅與這位老師的淵源,這位老先生看起來社會地位頗高,如果讓我猜測,那必然是刑偵方麵知名專家,某些高校特聘教授之類頭銜,或者地位更高,退休之後在療養院頤養天年。

見到之後也的確如我猜測,那是個精神矍鑠的六十歲上下的老者,眼神銳利仿佛能洞察一切,腰背筆直,舉手投足之間盡是威嚴。

但讓人奇怪的是,之前偶然也聽周懷青提過,蔣毅並非公安院校高材生出身,說起來也是出身草根,跟著出了個案子我愈加能體會到,辦案手法這麽非主流的警察,是不太像主流院校培養出來的精英人士,主流出來的像他這麽尿性的著實少見。

老者姓祁,我隨著周淮青叫祁教授,師娘端上十幾隻剛出鍋的梭子蟹招呼大家吃,祁教授笑嗬嗬的說:“我記得小周是愛喝梅子黃酒的,你方阿姨煮酒的手藝還過得去,一會兒可要多喝幾杯”

周淮青笑了笑:“那是自然,難得您這麽好的興致”

原來周淮青也是認識這位教授的,我正想著,祁教授夾起一隻螃蟹放到我麵前的碟子裏,和藹笑道:“倒是頭次見蔣毅帶其他朋友過來,你也不要拘束,權當是在自己家”

我自然說好,這時方阿姨煮了黃酒來,周淮青起身接過給每人倒上,祁教授抿了一口眼睛掃到蔣毅帶來的東西,就道:“螃蟹肥美,冷了就不好吃了,這樣,東西我就不看了,你直接說,我邊吃邊聽”

蔣毅也不是腸子拐彎的人,當即單刀直入,將來意說了一遍。

原本我以為,蔣毅來這隻是為了拜托祁教授給那位把季東升提走的白麵包公施壓,好讓那位師兄賣個人情給他見見季東升,但沒想到蔣毅上來並沒有說此事,而是把八年前的段雅南案子,和半年前陶然車禍案,包括近幾個月夜叉案統統說了一遍。

整個過程蔣毅沒有絲毫隱瞞,而且條理異常清晰,看來昨天晚上在蔣毅家我睡過去之後,他和周淮青把前後所有事梳理了一邊,如今聽來整個案情清晰無比,一些關鍵待突破的點也好似呼之欲出。

不知不覺,幾個人已經吃光了桌上的螃蟹,待方阿姨重新端上十幾隻時,祁教授忽然起身到一旁打了個電話,電話時間非常短,隻有幾秒鍾教授便重新坐到桌旁,直接說:“三點,第一,我建議你們立即到陶然所在的大學看看,說不定可以找到突破口”

“第二,小周的猜測是對的,陶然的目的不僅僅是報複,關鍵在於‘昭示’,裝成多重人格障礙,在病曆袋中留下照片,大學檔案的備用電話留下段雅南家電話,這些明顯都是他故意留下的線索,此人一方麵想要憑借自己的能力去報仇,當然,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已經成功了,但一方麵,他又希望將此事公諸於世,希望更多的人去關注這件事,他故意留下線索,目的是希望有人能幫他‘昭示’”

我聽得雲裏霧裏,蔣毅和周淮青心如閃電,蔣毅馬上接話道:“您的意思是,他想要殺的人,或者說已經殺掉的人,按照律法來說也許是不會受到懲罰的人?”

祁教授道:“如果如你們猜測夜叉就是陶然,那你想一想,他為什麽要做法外製裁者?”

我忽然想到什麽,猶豫的答道:“他覺得該受到懲罰的人,如果走正規法律渠道很可能無罪?也就是說,他殺的或許隻是道德犯罪的人?”

祁教授讚許的看向我,“這個思路不錯,所以,依照此人做事的行為模式來說,半年前車禍案四名死者,很可能無一無辜,如果他的目的是為段雅南報仇,那麽四名死者說不定全部都是當事人”祁教授目光炯炯的看著蔣毅,慢慢道:“這是一場預謀,或者說,是他留下的題目,他埋下線索,一直等著你挨個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