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覺整件事的走向完全失控了呢?

周淮青想,大概是在大蒲村看到段雅南的父母之後吧。

這對中年喪女的夫妻已存了死誌,或者說從多年前女兒自殺的那一天兩個人就已經死了,之後隻是行屍走肉而已。

阿毅大概出了事,周淮青的心底一點點的沉下去,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這樣焦躁了。

周淮青骨子裏是個冷漠的人,雖然他外表看起來毒舌且幹練,對患者耐心,對不得不敷衍的人情來往即使厭惡也冷著臉做了,不了解他的人一定認為他是個外冷內熱的富家公子哥,但實則不然,他本質上就是個冷漠的人。

對一切漠不關心,這個世界能勾起他興趣的東西太少了,有兩年他甚至心理上出了問題,對一切極度的厭倦讓他出現了精神分裂的初期症狀。

一個頗有名望的心理醫生患上心理疾病,雖然這聽上去十分諷刺,但周淮青知道,幹他們這行的接觸太多陰暗的東西,很多都有一些心理上的問題。

這就像研究犯罪心理學的高手,想要深入的了解心理變態者,那就必須要從他們的思維模式將自己帶入,把自己想象成心理變態者才能真正走入犯罪者的心理世界。

隱藏的孤僻性格加上這個操蛋的職業,周淮青曾一度需要服用安眠藥才能入睡,而對於藥物的依賴性則讓他愈加的頹唐,這讓他有著深深的無力感。

從他所在的這座城市,開車兩個小時能看到大海,海邊有個不起眼的小漁村,景區沒有開發到這裏,村裏隻有十幾戶人家,而且幾乎都是年邁的老人,清清冷冷的守著一片灘塗。

近海已經打不到魚,遠洋作業需要本錢,生活在海邊的漁民最好的出路就是開漁家樂招待周末來消遣的城裏人,但是城市的遊客似乎刻意避開了那個漁村,以至於整個村落看上去就像癌症晚期的老者,連眼球都開始渾濁。

那是周淮青剛到這裏的第一年,偶然開車路過的時候,看到了漁村裏唯一的一艘漁船破破爛爛的擱淺在灘塗上,不知過了多少歲月,斑駁的已經不成樣子。

周淮青鬼使神差的停了車,或許當天的日落很美,整片灘塗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紅色,受到蠱惑的周淮青點上了一支煙看了許久,然後邊抽邊走向了那艘廢漁船。

那天,他見到了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看上去像是已經死透了,一動不動的趴在廢船的船艙裏,不知被折磨了多久,整個船艙都是斑斑點點的血跡,致命傷應該是心口的槍傷,周淮青踩到了一小顆硬物,抬腳時發出輕微“嘶”的一聲,泡在已經半凝固的血水裏的彈殼摩擦著鐵板,周淮青凝眉看著,也沒覺得有多不妥。

男人劉海很長,粘稠的血黏在發絲上擋住了眉眼,隻能看到堅毅的下顎線,周淮青又摸出一顆煙,對著還未熄滅的煙蒂點著,咬在唇間用來遮掩濃鬱的血腥味道。

他雙手插兜歪著腦袋就這麽低頭看著,許久才抬起腳碰了碰男人的肩膀,喂,死了沒有?

沒反應,從感覺來看身體還沒有僵,周淮青歎了口氣,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探在男人的耳後動脈上,居然還有微弱的跳動。

三天後男人才正式脫離危險期,這三天,周淮青寸步不離的在醫院守著

男人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證件,通訊工具也不見一部,周淮青耐心的為他跑前跑後,忙碌了整整三天。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降頭,並有些可笑的在頭上虛空摸了一把,沒有光圈,還沒變成救世佛陀。

他從來就是個沒有心的過路鬼,何苦來哉?

……

男人睜開眼的時候,看到周淮青抱著肩膀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假寐,連睡時的表情都是不耐煩的,他勉強出了聲,然後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的報出一個電話號碼。

二十分鍾以後,這間病房幾乎擠滿了人,周淮青竟然認識大半,他詫異的脫口問道:“原來你是警察?”

話剛問出口他就皺了皺眉,表情裏忽然冒出一絲厭惡,或者是出於對父親職業的本能排斥,周淮青套上夾克走出病房,半個字也沒再說過。

這是蔣毅和周淮青的第一次見麵。

臥底兩年,蔣毅終於破獲了一個國際走私集團的大案子,老大江湖掛名“三眼鷹”,祖上山東響馬,世代為匪,三眼鷹有個女兒才十九歲,名叫泱泱。

泱泱是個好姑娘,三眼鷹明麵上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商人,做的事也從來不在泱泱麵前泄露半句,小姑娘天真的像張白紙,笑起來眼睛裏有星辰大海,這句話還是蔣毅對泱泱說的。

她喜歡跟在蔣毅屁股後頭像隻鳥兒一樣蹦蹦噠噠,覺得這個大哥哥跟其他人不一樣,蔣毅自然是求之不得,有了泱泱的親近,他離接近三眼鷹就更近些。

蔣毅雖然是個葷素不忌的人,可當泱泱真的在酒店的房間裏緩緩脫掉衣服,瑟瑟發抖的小身體攀上他的時候,蔣毅還是覺得自己真特麽是個畜生啊

第二天酒醒了,白色床單是刺目的一片紅,他猛地連扇了自己幾個耳光,當泱泱睜開眼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蹤影。

事情很快敗露,蔣毅被套上麻袋打的隻剩下半條命,螺旋鋼管打斷了他三根肋骨,渾身沒有一塊囫圇好肉,左腿腿骨斷,左眼眉骨被劃傷,傷口不大但血流進了眼,當最後拖到刑堂終於見到傳說中的三眼鷹時,他隻能勉強睜開一隻眼,像狗一樣爬著。

聽說三眼鷹祖上響馬那一輩設有私刑,刑堂一輩輩傳下來,在這地方,他就是皇帝。

三眼鷹手裏轉著倆核桃,精瘦但卻極有氣場,這不是個外露的人,難怪警方耗費這麽精力也不曾掌握他半點行蹤。

他看著蔣毅沒有說話,那眼神就像鷹爪一樣勾住人的五髒六腑,動一動就能勾出一塊血肉。

三眼鷹抬了抬手,馬上就有兩個壯漢上前勾住了刑堂中央地麵上的兩隻環,兩人齊齊用力,半指厚的一塊鐵板從地板上被提了起來,蔣毅吸了吸鼻子,似乎聞到一股腥臭的味道。

鐵板年頭很久了,包漿幾乎和木地板一個顏色,三眼鷹踱步上前,探頭看著露出的洞口,沒什麽語氣的說:“你得謝謝我,這些小東西現在可不多見”

蔣毅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竟然笑了:“哦?那晚輩得好好看看”

腿完全不能用力,蔣毅一點點的蹭了過去,背挺得筆直,到洞口低頭一看,笑意頓時就凝固了。

蠆盆。

傳聞妖姬妲己為紂王獻策,摘星樓前挖一方圓數百步,高深五丈大坑,蛇蠍蜂蠆丟入穴中,以活人投之,與百蟲嘬咬,謂之蠆盆之刑。

三眼鷹並不想多和蔣毅廢話,他似乎隻是想親眼看著他被百蟲撕咬慘死以解心頭之恨。

很快有人去板蔣毅的肩頭,他的頭被死命的下壓,臉上的血滴滴答答的落下蠆盆,許久不聞活人肉香的蛇興奮的吐著信子,蔣毅甚至能清楚的看到蛇窩裏的幾隻白生生的骷髏頭和整幅的肋骨。

蔣毅原本以為他早已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在這這個時刻,他還是害怕了,不,絕望。

如果哪天不是泱泱即使趕來的話,恐怕現在的蔣毅早已枯骨。

之後的細節不必贅述,大概蔣毅也沒想到,短短半年時間就坐上了第三把交椅,而且還多了個身份:三眼鷹的女婿。

警方當初為蔣毅重塑身份時,所有人能查到的資料就是他僅有一個妹妹,當然了,這個妹妹也是警方臥底,三眼鷹派人把她接了來並安排了一份相當安逸的工作,名為安排實為人質。

蔣毅能力出眾,三眼鷹很是欣賞,他僅有一子一女,兒子多年前夭折而死,他開始覺得或許蔣毅可以堪當重任,於是慢慢交給他一些核心的東西,後來也覺得這半個兒子也很不錯。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泱泱已有孕三月,其實蔣毅每一次都有措施,但他不知道的是泱泱期間偷偷動了手腳,或許女人天生強大的直覺,總覺得這個男人是不可控的,總要有個什麽東西留住他。

泱泱所謂的這個東西,便是一個孩子。

當泱泱躊躇的將這個消息告訴蔣毅時,他已經和警方定製定好了行動,抓捕行動就在兩天後,他竟然下意識的退後,瞬間手腳冰涼。

這次行動雖波及不到泱泱,但勢必會親手毀了她的一切,而這個毀了一切的人卻是她所愛的男人,行動之後大家無論結果如何必會難以相見,如今又多了一個無辜的生命……

蔣毅從來不覺得自己臥底的身份有多不妥,幹的就是背叛出賣的買賣,有警察信念頂著,除惡而已,但當泱泱小心翼翼的把蔣毅的手掌貼在她的小腹時,蔣毅忽然間有了一種深深的恐懼感。

恐懼來自於惡業,他終身無法贖罪。

後來發生的所有事,蔣毅已經不大能清楚的記憶了,臥底身份終止在行動的那一天,以三眼鷹為首腦的走私集團一朝土崩瓦解,三眼鷹被抓時企圖自殺未果,傷了喉嚨,泱泱在半年後才有機會探視,那時判決書已經下來了,處決的時間一天天逼近,三眼鷹的時間開始倒計時。

泱泱那時憔悴的已不成人形,那場變故打擊太大,當天孩子就沒了,三眼鷹沒來得及安排後路,他仇家太多,女眷倉皇躲到國外,丟掉半條命的泱泱竟然在一個月後被幾個白人強暴,彼時最後一顆稻草終於壓下來,泱泱的精神崩了。

蔣毅費勁所有力氣找到她時,這個昔日天真無邪的漂亮女孩已經像一塊破布一樣,蜷縮在一處農場的稻草推裏,癡癡傻傻,身邊隻有以淚洗麵的母親陪伴。

蔣毅將母女二人接回國內,他原本不想再讓泱泱受刺激,但她的母親卻惡狠狠的說父女如若不見就要等待來世,蔣毅這樣的百般阻擾,勢必要天打雷劈!

這個往日裏養尊處優的貴婦渾身散發著仇恨的氣場,雙目赤紅眼神尖利,蔣毅不得已隻能安排三人在獄中見麵。

三眼鷹說不出話,喉嚨的傷不可逆,除非安裝假電子喉才能勉強說話,但不久後就是處決日,一切變得不再重要。

三人見麵時蔣毅回避了,他實在沒有勇氣麵對,他在獄外等了半小時,還在想以後該如何好好安置她們母女的時候,泱泱母親的一把刀就狠狠的插在了他的腰上。

這個女人徹底瘋狂了,直到有警察把她帶走還在大聲的咒罵,淒厲的罵聲響在整個監獄上方,久久不散。

泱泱迷茫的在一旁看著,大概是受了血的刺激,眼神忽然有一瞬間的清醒,蔣毅已經完全昏迷,有監獄的同事瘋狂的在進行急救止血,那把沾滿了鮮血的刀就躺在不遠處。

泱泱緩緩的走過去,一片混亂中誰也沒有顧及到她,她蹲下身握住刀柄,人群中看不到蔣毅的臉,她心中無悲無喜,隻覺得疲累。

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髒毫不猶豫的刺了下去,力道很大,好像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力氣。

……

蔣毅重新醒來時,一切早已塵埃落定,從別人口中他知道了自己昏迷後的所有細節,他頓感頭痛欲裂,再之後,關於那兩年的臥底生涯和泱泱這個姑娘,他就記不太清了。

很難說是出於逃避心理,蔣毅性情大變,猶如一個喜怒無常的獸,每個月都因暴力執法被投訴多次,常常喝的酩酊大醉,有時被伺機報複,身上無一日無傷。

總有惹到不該惹的人,那一天終於被道上的人下了暗花,有人出百萬取他性命,於是毫無防備的蔣毅被打暈塞進車裏,在那個偏僻漁村的廢舊漁船上被折磨了整整三個小時,最後一槍打在心口,那個殺手揚長而去。

如果不是他的心髒天生長歪了一點點,或許現在的蔣毅就隻是墓碑上的一張黑白照片了。

說不清是蔣毅拯救了周淮青,還是周淮青拯救了蔣毅,總之,相識的這個節點讓兩個人都如同獲得新生。

或者說,人心裏的髒東西總要在某個時刻忽然被清除,頓悟或許就是如此,廢舊漁船也可以是菩提樹,不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