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市區的路上,我一直沒說話。

司機從後視鏡裏時不時瞧上我兩眼,欲言又止——大概是怕我不肯付雙倍車錢了,畢竟我從下車到又上車他等了還沒五分鍾。

“姑娘,吃癟了?”

我敷衍的嗯了一聲,這事愈來愈不尋常,好奇心成功被吊了起來,我忽然覺得這事——太特麽有搞頭了好麽!

我那顆塵封已久的老心髒終於又破土而出了!

腦子裏浮現出檔案裏陶然那張臉,從來沒直麵相對的人開始具化,好像慢慢變得似曾相識,這種感覺太微妙了……

雖然在精神病院吃了憋,周淮青那條路也完全封死,但想找到突破口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目前,從門衛老頭兒對陶然這個名字的敏感度來看,陶然在精神病院一定是有什麽事發生,為了印證我的想法,我首先撥打了一個電話。

我記起在檔案中陶然曾留下一個通訊地址,是他所在的大學地址,那是北京的一所重點大學,財政與金融專業。

我用手機查詢,這所大學每一個學院都有自己的官網,所以查到電話太容易了,我撥打過去,謊稱是是陶然的家人,因為長久時間聯係不上,所以拜托對方為我找到陶然並讓他給我回電話。

接電話的人很快給我回了過來,不過他卻說:“陶然在半年前就休學了,聽說是出了很嚴重的車禍,你既然是他的家人怎麽會不知道?”

我馬上打著哈哈:“親戚,不常走動,很長時間沒見了”

“哦……”對方大概還在懷疑我的真實身份,我馬上又問:“請問怎麽可以聯係到他?我來了陶然的城市,想去家裏拜訪,可忘了地址,電話也找不到了,陶然的資料中總有備用聯係人吧?”

“稍等,我看一下……”我耐心的等待著,電話裏很快就有了查詢結果:“倒是有個座機號碼,你記一下XXXX—XXXXXXX”

我用心默念了幾次就掛斷了電話。

號碼從區號看就是本市的,我馬上打了過去,是空號——意料之中。

周淮青那的陶然檔案中有調查記錄,陶然在九歲的時候父親患病去世,之後三個月,母親因為傷心過度,在一次煮飯時昏厥,湯鍋裏的水溢了出來澆滅爐火,等陶然放學回家發現母親早已死去多時。

之後,住在本市的舅舅成了陶然的監護人,不過讓人奇怪的是,陶然依然堅持自己住在家中,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守著一所空房子,直到高中住校前。

按照常理來說,陶然的房子長時間沒人住,固定電話肯定早就已經停掉了,為什麽他還會在大學檔案中留下家裏的座機號碼呢?

我一邊把這個號碼微信給了我一個在電信局的朋友,拜托他幫我查詢號碼曾經注冊地址,一邊默默想,陶然沒有病愈回學校,精神病院那邊態度又如此曖昧,那他究竟出了什麽事?

朋友的消息回的很快,沒有廢話,是有一個地址:長慶巷6號院3單元301

長慶巷在老城區,我看了一眼窗外,估麽了一下現在所在的位置,倒不是很遠了,所以直接跟司機大哥報了地址:“調個頭,去長慶巷”

很近,不到十分鍾出租車就開到了長慶巷的巷口。

我很痛快的付了雙倍的車錢,雖然對我現在這個連吃飯都快困難的人著實有點肉疼,但我不想做個言而無信的人,何況還是為了這點屁事。

司機大哥臉笑的跟一朵花是的:“姑娘,我聽出來了,你來這是找人,可真是巧了,我家也住這,這地兒我門清兒啊!”

我眼睛一亮,問:“那你知道巷子裏的6號院是什麽地方嗎?”

“6號院?”司機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還真知道,以前離這兩條街有個大型機電廠你知道吧?6號院就是機電廠工人家屬院,後來廠子搬遷,大部分工人還是住這”

我一皺眉,陶然的資料上寫著,陶然的父親是做小生意的,母親則經營了一個裁縫攤,而不是什麽機電廠的工人啊……

不過也有可能是下崗之後的轉業,畢竟那個年代曾有那麽幾年國有工廠大麵積裁人,下崗的工人以海量計,工廠分配的房子為工人自己所有,下崗之後繼續住也太正常了。

司機大哥笑嗬嗬的把車開走了,天氣很冷,我裹緊圍巾走進了長慶巷,這條巷子很長,門牌標識已經鏽跡的不像樣子,我問了一個路過的大媽才找到了6號院。

說是院兒,其實就是一排非常老舊的筒子樓,層高為6層,一共六個單元。從外麵看,每家每戶的窗子都安裝著防護欄,晾曬的衣物,泡菜壇子,堆徹的雜物,沾滿糞便的鴿子籠,將這些陽台填的滿滿的,雜亂不堪。

我從3單元逼仄的樓梯門進去,這種筒子樓采光極差,樓道裏即使有外窗也是如同夜黑,聲控燈時亮時暗,每層的兩家住戶的防盜門外都貼滿了諸如通廁開鎖家政服務的小廣告,密集程度讓人乍舌。

雖然現在是冬天,可樓道裏依然有著很重的黴味,我一路上樓,在三層大聲咳嗽了一聲,聲控燈應聲而亮。

看著301緊閉的房門,我深吸了一口氣,雖然能想到這間屋子裏百分之九十九沒有人,但心裏還是抑製不住的狂跳,好像這扇門內連同著另外一個世界,而我與這個世界僅僅隔了一道門的距離。

我沉穩而有節奏的敲門,敲了足足有兩分鍾,敲到最後,狂跳的心髒慢慢沉靜了下來。

我自嘲的笑了笑,明知道沒人還這麽執著的敲門,我是不是有點魔障了?

看來,現在唯一的突破口隻剩下了一個,那就是找到當初從周淮青手裏交接陶然的精神病院的楚醫生,雖然不見得他是陶然的主治醫生,但他一定是知道內情的,或者說,他會告訴我陶然的下落。

我剛要下樓,大概是持續的敲門聲打擾到了鄰居,陶然家的對門鄰居忽然打開門冒出了個頭,戒備的上下打量著我:“你找誰啊?”

我一看有戲,忙做出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盡量溫和的說:“大媽您好,我是陶然的同學,請問他最近有回來過嗎?”

“姑娘,你是不是找錯門了?這沒叫陶然的”

“這,這不是陶然家嗎?”

大媽白了我一眼,像趕蒼蠅的是的揮揮手:“這家不姓陶,好多年前閨女出了事兩口子就搬走了,一直空著,沒有你要找的啥陶然……”

說著,大媽就不耐煩的就要關門,我一個激靈,好像有什麽信息快速的閃過,但這個信息閃的太快了,我還沒來得及抓住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幾乎是下意識的扒住即將要關上的房門,快速問道:“這家人姓什麽?”

“姓段!”大媽的臉上明顯開始不悅,扒開我的手“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姓段?!

我腦子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激活了一樣,立即掏出手機又給我在電信局工作的朋友發了條微信:剛剛那個號碼,注冊戶主是誰?

這個電信局的朋友我叫他老於,其實不大,也就二十五六,我和他在一個小說網站的編輯建的作者群裏認識的,當得知是在一個城市生活時還頗覺得有緣,後來一起約著吃過幾次飯,相談甚歡,屬於誌趣相投的那一類朋友。

老於在工作空閑寫一些網絡小說,但這個人老氣橫秋的,極度推崇中國傳統文化,寫的東西幾乎就是《聊齋誌異》的半白話感覺,現在這個快餐時代怎麽會有人耐著性子看那種東西?所以也就陸陸續續寫了半年多就收筆了,不過我倒是挺欣賞他的文筆。

老於給我回了一個無奈的表情包:虎爺,我這可是在濫用職權,還有完沒完?

我給他回了個吃飯的表情,快速打了幾個字:請你吃大餐!不超過一百塊的館子隨便挑!

老於是知道的我德行的,憤憤的罵了一聲鐵公雞,不一會就發了張圖片給我。

那是一張對著電腦拍攝的照片,因為電腦屏幕顯像管發光的問題,所以照片上有很明顯的橫紋,不是很清晰,但我依舊能看清照片上那個座機號碼的後麵,除了長慶巷的地址,還有當初注冊戶主的名字:段永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