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奶奶都出自關裏。1952年初,奶奶帶著三歲的我爸,出山東,過河北,經山海關,曆經月餘周折之後,在一個大雪天裏終於來到了撫順,跟當時在汽車運輸五隊跟車的爺爺團聚了,住進了耐火廠東南側那幢有著南北大院的瓦房裏。這是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的事,但當時不知道“關裏”指何處。直到小學畢業前才弄明白,“關裏”,其實就是山東、河北一帶。
後來慢慢知道了老家的一些事,都是奶奶講的。比如抗美援朝時,村裏有五十四個青年參軍入伍,最後隻回來了兩個;爺爺的小弟,也就是我三爺爺,因奶奶趕在征兵前把他帶到了東北而幸存;比如那裏多是鹽堿地,靠種地活著非常艱難,很多鄉親都離鄉北去。爺爺家裏還有大爺爺和姑奶奶兩家,輪流照看太爺爺太奶奶。
我的老家,是禹城。長大後每次填什麽表格,都會在“籍貫”欄裏寫下“禹城”這兩個字。寫的時候,感覺很有意思,因為這意味著我並不是真正的本地人,而是關裏人的後代。我從沒覺得撫順是自己的家鄉,盡管生於此,長於此。但這種感覺,我爺爺奶奶是沒有的,我父母也沒有。他們都能就地生根,而我不能。
臨近三十歲時,我就想明白了,我並非必須在我生長的這座城市裏走完自己的一生。成家以後,我問過爸爸:有沒有想過回老家看看呢?他想了想,搖了搖頭,回去幹什麽呢?都沒有幾個認識的人了,親戚也多數都不在那裏了。這回答,讓我有種很強的失落感,就好像一直留存於我記憶與想象深處的那個我從沒去過的“老家”,忽然變成了大地上的一個可以被忽略不講的空白點,一個無法填平的無底深淵,也讓我在相當長的時間裏不得不一想再想,我到底失落了什麽?
古人講究告老還鄉、葉落歸根。青春離家,白發還鄉,無論榮辱沉浮,都可以留在故鄉自己慢慢化解為淡泊雲山、悠然草木。起點變成終點,人生沒有圓滿,有的隻不過歸宿而已。我一直在想,古人之所以如此,主要還是在於古時社會它是一個完整的循環往複的係統,有著穩定完備的價值體係。不管一個人做多大的官、有多大的學問和成就,榮譽並非隻是自己的,最後總歸要榮歸故裏、光宗耀祖才算得上善始善終。客死異鄉的人,不管是什麽緣故,都不免被人視為孤魂寥落。但凡一息尚存,就要在臨終前拜托別人把自己的遺體或骨灰送回故鄉去,埋入鄉土、與先人團聚。功成名就者是榮歸故裏,仕途失意者是歸隱鄉土,其實是殊途同歸,滄桑曆經之後,出生之地,即是最後安頓身心之地。有德有能之人,還要想著反哺鄉親、造福一方。也隻有在那樣一個完整的社會係統和穩定的價值體係裏,故鄉才意味著精神的永恒延續之地,而不隻是血脈的留傳。
傳統意義上的中國,是鄉土中國。整個社會的根基,在於鄉土社會,而不在於市井。鄉土社會的支撐,主要來自於族群,士紳作為族群的精英代表,秉持了道德與價值的尺度。在這樣的背景下,個人的榮譽,即是族群的榮譽,而族群的榮譽又遠重於個人的榮譽。什麽是綱,什麽是目,清清楚楚。新中國的無產階級革命特質,決定了傳統族群社會與道德體係的必然解體,土地改革不過一種手段而已。精神與文化的族群意義上的延續也正是在這樣的特定曆史進程中迅速走向終結的。雖然族群解體為碎片意義上的家庭單位是現代社會的一大特征,但就有著劇烈斷裂症候的中國社會而言,意味著整個社會的破碎程度達到了空前的地步。這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中國社會在經曆了解放前那麽長久的動**坎坷之後,仍然會在短暫的平和發展之後倒向新的近乎人為的激烈動**。脫離現實的理想主義價值係統沒能實現填補傳統價值係統破碎後留下的巨大空位,而當這種係統在這空位填補行動中逐漸耗盡能量之時,不計未來的庸俗而又貪婪的功利主義成為潮流也就不可避免了。當代中國社會的種種醜惡怪現象,都可以從中找到根源。
當代中國社會的另一個特征,即農民以及來自農村的年輕人大量湧入發達地區的城市,同時這些發展迅速的城市又在不斷蠶食鄉村的土地,真的會給人一種吸其血而又食其肉的感覺。城市與鄉村之間的巨大落差與傾斜,直接導致了鄉村社會的持續萎落和城市的過度膨脹,進而使整個社會處在結構性嚴重失衡的邊緣,各種矛盾不斷激化。隻有那些除了出賣勞力別無可賣的底層農民工才會重返故鄉,隻要尚有一技之長,隻要在城市中還有生存下去的餘地和可能,來自鄉村的人就寧願留在城市裏打拚,也不會回到故鄉。另外,對於一個族群榮譽已不複存在的社會來說,家庭榮譽微不足道可以約等於無。這就意味著除了個人自身生存需要發展需要之外,別無更重要的道德力量可以約束導引其行為走向。而與這一切相對應的城市環境大背景,則是過度碎片化的局麵,也就是說,在不斷擴張並吸納大量移民的持續膨脹的城市裏,碎片化的人導致的是陌生化的社會。人際關係的單一化與複雜化的悖論式同在,造成的其實是整個城市社會親緣關聯性和情感關聯性的迅速弱化。由於國家長期實施計劃生育政策所導致的社會家庭倒金字塔形結構,也在很大程度上為這種碎片化、陌生化的社會特征的凸顯提供了足夠的催化作用。
十三年前,我從撫順來到上海,跟多年以前爺爺奶奶離鄉背井到撫順落地生根的狀態完全不同,他們當年麵對的是一個人口稀少機會眾多的新興城市,而我麵對的則是近乎無盡的人海,是人口與建築稠密到令人窒息的上海。在這樣的一個無比龐大的超級大都市裏,給我最深刻的感覺就是,無論你如何努力打拚,都隻能浮在它的表麵,而不會有紮根的感覺,甚至會覺得永遠都不會有紮根的可能。因為這是一個密度高到哪怕你每天行走其中也仍舊無法真正進入其中的地方。你來了,可是無法進入。即使是你有能力買到合適的房子和汽車,有穩定的工作和體麵的收入,你也隻能一如繼往地浮在它的表麵,像個偶然的氣泡。它永遠不會讓你發自內心地生發出清晰的歸屬感和歸宿感。而它又無時無刻不在榨取你的時間、精力和熱情,同時給你各種各樣的擁擠和堵塞,還有莫名其妙的無法預估的變數。可是說到底,這又並不能簡單歸結為個人生存和安全感的問題。真正的關鍵問題,其實是一個人存在於這個社會上的線索是不是清晰的問題。這樣的線索隻有在族群的曆史、家庭的曆史、個人的曆史並存的情況下才能完整形成和呈現,假如最終隻有個人曆史可以存在,那麽它就會很快地變得模糊不清。發生在當代社會的大多數個人遷徙,其本質都意味著雙重的拋離。個人將自我從家庭中拋離出來,同時也將家庭拋離出去。而當我又把自己的兒子帶到上海讀書的時候,我發現他在心理上產生了非常明顯而強烈的抗拒感,因為他是被剝離出他所熟悉的家鄉環境然後又置入完全陌生的環境中的,作為一個孩子他當然無法理解這種剝離有什麽意義。他不得不早早的就被迫去適應完全陌生的人群。而且毫無意外的,他在同學裏找到的朋友,也都是來自外地。他浮在你的飄浮之上。他幾乎每天都不得不感受著一個總在忙碌中的父親的莫名疏離與疲倦。有時候,他會忽然問起這樣的問題:爸,我們什麽時候回去呢?你的回答則是,我們為什麽要回去呢?他理解不了你的想法,就像你始終感覺自己理解不了這個城市。
那麽我為什麽不想回去呢?是因為我已經默認並接受了這種無根飄浮的狀態就是理所當然的狀態麽?還是因為我認為城市麵貌與特征的同質化單一化的事實導致實際上已經不存在回去的選項,在這裏和那裏,已無本質的區別?回去探親歸來的朋友告訴我,現在撫順的空氣可比上海好多了,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奇跡。因為撫順作為重工業城市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深陷霧霾之苦,其汙染之嚴重是現在生活在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裏的人難以想象的。但我對於朋友帶來的利好消息其實是無動於衷的,因為在我看來,這點變化絲毫改變不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國內的城市,其實是一樣的。同質化、單一化的城市,會讓人逐漸喪失對異地以及對所謂故鄉的想象餘地。在不斷彌漫的無差異感的麻木中,對於從小到大就生長在城市裏的人來說,實際上也就意味著“故鄉”、“老家”概念從感覺與想象上的終將消解。我們還可以把父母接到身邊生活,把空房子留在過去。然後他們就舉目無親地生活在這個陌生而巨大的城市裏。在他們的身後跟在我的身後一樣,留下的隻是一道莫名的拋物線。因為當初我的一次自我拋離,我跟我的父母、還有我的兒子一道都成了無鄉可歸的人。而我的兒子會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繼續成長,長大時他或許已經習慣了這裏的一切,等到羽毛豐滿時,我相信他很可能會重複我當年的自我拋離,到其他城市去,甚至到國外去……有一天,這是此刻我忽然生發的一個意外樂觀的想象,當他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已不在人世的時候,當他們那代人進入中年後每個人都擁有作為遺產的好幾套房子的時候,城市規模開始持續萎縮並充斥著老年人的時候,或許他們很有可能會成為漫遊的一代,就像早期人類的漫遊者那樣,了無牽掛地漫遊在大地上,隨意行走,隨意停留,再也不用考慮什麽歸不歸的問題。
2014年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