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的地方就在虞山腳下,看到山,卻是那天早上的事。天氣平和,略有風,薄雲裏透出清淡的日光,恍然之間就看到了不遠處的暗綠的山。它們仿佛是剛剛浮現在那裏的,在幾道模糊的深綠裏,隱約透著墨跡未幹的味道。前天來時,天已黑了,什麽都沒看到。昨天起晚了,匆匆去開會,未及抬頭四顧,結束時天就黑了。所以兩天下來,對常熟這個地方,仍舊是毫無概念。

“山高一百六十丈,綿亙十八裏,周圍四十六裏,峰巒回環,林木蔥鬱……”據說虞山裏有很多古時名人的墓地,在北嶺腳下還有著名的破山興福寺。昨晚一位朋友說是認識裏麵的僧人,有空可以去拜訪拜訪,喝一喝寺裏的清茶。聽時不免心動,但轉念又想,估計這個空也不大容易有,倒是適合在開會的無趣之中稍稍浮想神遊一下。開會的地方在酒店的園區裏,幾座建築修得都很華麗,足夠大,也足夠俗,適合那些滿臉官氣的中老年人在這裏悠閑扯淡。

晚上九點多,煙沒了。問服務生,得知附近街上有小賣店,就轉了出去。這裏的街燈很暗,走在那些香樟樹的暗影裏,會覺得跟沒有燈差不多。從黃河路轉到虞山北路,不過是幾分鍾的事。在路的左側,有個店鋪,還亮著燈,門兩側各有落地的玻璃窗兩麵,窗子上沿各有一條電子字幕條屏,閃爍著紅亮得有些刺目的字,一動一靜,動的是廣告,靜的是“南無阿彌陀佛”,是家賣佛教物品的店鋪。透過櫥窗,看到裏麵除了有個小佛堂以外,還有些串珠之類的小飾物,正對門處的小幾上擺了一些書,佛堂那邊還有很多各種各樣的香。坐在裏麵的一個中年女人站了起來,瘦瘦的,她清了清感冒的嗓子,但並沒有說什麽,隻是點了一下頭。裏麵還蜷坐著個老太太,喉嚨裏低沉地咕噥了幾句。

那些小飾物,跟外麵地攤上的看不出有什麽區別。左邊的佛堂是個很小的地方,但布置得很是富麗堂皇。三尊小佛像,都是鍍的金身,有幔有幡,有香爐,有跪拜用的蒲團,還有供品桌,盤裏有些時鮮的水果,隻是香蕉的顏色已明顯變暗了。看了看那三尊佛像,就又轉身到了門前那裏,重新去看那幾本書。之前掃過兩眼,覺得都隻是給信徒們看的普及讀物,並不是什麽經書,這回仔細看了看,發現其中有本厚厚的明黃封麵的書,書名不知出自誰手,落款及印都沒看懂,“印光法師文鈔三編”,這本是下卷。書是蘇州靈岩山寺弘化社所印,附頁有出資者名錄。書有619頁,裏麵的字是四號宋體,排版也比較密,但整個書的紙質與手感都還是好的。

這時那中年女人已來到近前,就問她,這書是賣的麽?她說,都可以的。沒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補充道:如果你想買,那你給一塊錢兩塊錢都可以,真想要的話,拿著就走,也可以的,就是這個意思。我想了想,就跟她說,那我就直接拿走了吧。她說好啊,看好了,也可以傳給別人看一看,這書也是講緣法的。拿著這本書,出來繼續往前走,不到百米,就在一個正在大興土木的飯店旁邊找到了小賣店,買了兩包煙,又打了個電話。一些工地上出來的農民工聚在黑暗的街邊,彼此大聲說著什麽,也沒聽出是哪裏的方言。等再轉回到那家佛教物品店鋪的時候,那裏已是人去燈熄了,前後也就隔了十來分鍾。

聽一上午官話,終於午休。朋友來電,走,去興福寺,吃麵,喝茶。寺其實很近,就在不遠處的山下。寺前的窄街被擺攤的占了大半。興福寺並不大,結構上有點類似於簡易的私家園林,有花園,有亭台和小池,樹木頗老,人也不多,偶爾能看到個僧人,默默地從回廊裏走過,其中一個還戴了副近視眼鏡。

看不到燒香的,據說統一到一個背靜的地方燒,所以這裏就顯得很清淨,沒有煙霧繚繞的場景。隻看到幾個拜佛的,入門即拜,表情嚴肅。吃麵跟喝茶,都在側麵的園子裏,幾個簡單的座位,滿地的落葉,周圍有些桂樹、楓樹……透過樹冠的陽光金燦燦地從屋簷上灑下,在涼絲絲的風裏晃**著。鬆茸湯麵,綠茶一杯,朋友認識的僧人不在寺內。旁邊的桌上,幾個老女人在吃瓜子聊天。有位七十多歲的老奶奶,拿了些當地土產過來,問要不要買。有香櫞(一種橙子,味道很香澀,但不好吃,隻適合供奉用)、金鉤鉤(看上去有點像葡萄摘光了的串兒,深紅微黑的顏色,其實是種枝狀漿果,咬開皮裏麵就是果肉,吃著是甜的,那味道有點像柿子),還有並不黏稠的桂花醬,那些桂花是泡在**裏的。從側門離開的時候,才隱約聽到誦經堂裏傳來誦經聲。

2010年1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