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睡了一路,大客車停了之後,睜開眼睛,側過頭去,就看到了渾濁泛黃的海水在不遠處動**著。是個正在建設中的碼頭,在海裏幾百米遠的地方,有兩個巨大的樁子,近處有剛修好的通向碼頭的路,還有一條跨到海麵上的橋。其餘的都還看不出來眉目。平湖臨海,有點想不明白名從何來。想到了“平湖秋月”,但也還不知道湖在哪裏。上了車繼續睡。再次停車的時候,天色已漸暗,不知到了哪裏。似乎是個很大的工業園區,車前麵有一巨大建築,通體都是白色的,看圓頂,遠看有點像美國的白宮,看正麵,則有點像古羅馬時代的元老院,十幾根白石圓柱,一字排列,柱廊的橫楣上還雕有仿古希臘式圖案,左右通道彎曲而下如未完全抱攏的手臂,一打聽才知道,這竟然是一民營企業的辦公大樓。它的圓頂上,立有一黑色的青銅人像,做揮手狀,開始以為是愷撒大帝之類的人物,但據知情人介紹,這其實就是老板本人的塑像,頓時無語了。

離開那裏,能看到遠處的平野裏有幾根高聳入雲的大煙囪,正在冒著淡淡的煙。到市府的時候,天已完全黑了。當然又是一座巨大的建築。側麵的那個建築裏還燈火通明,一層是食堂,服務員們正在清理桌椅。吃飯的地方在樓上,有點像人民大會堂那樣分了很多個廳,都有名字。有道冷菜,屬當地特產,據說很有名,就是糟蛋,說是“柔軟晶瑩,醇厚芬芳”,仔細看了看,又嚐了嚐,果然。飯後,入住的波特曼湖景酒店,又是很大的一幢樓,隻是條件遠沒有聽起來那麽好。我們這個房間裏的電視隻能看到一個頻道,不是因為沒有其他頻道,而是調不了頻道。從酒店裏出來,放眼望去,四外都是黑漆漆的,似乎沒有什麽高層建築,除了零散的街燈,幾乎看不到什麽燈光。到街口才好些。旁邊有條街,牌坊上寫著“水洞埭”,不知是何意思。

街上很寬闊的感覺,鋪著平滑的石板路麵,兩邊多是日式料理和酒吧,不知道的還以為到了日本某個小地方,隻是店麵裝潢都比較粗糙。偶爾有個穿著鮮豔的女孩子從某個酒吧門裏探出頭來,拿著手機在低聲說話。除此之外幾乎看不到人影在街上走動。隻能看到幾個墨綠色的垃圾桶,完全敞開著,塞滿了東西,而外壁都是濕漉漉地閃著微光……這城裏的空氣不大好,到了晚上,還有些煙氣在空中彌漫著,不知道怎麽來的。或許跟那些高大的煙囪有關吧。再轉回來,往遠處的黑暗看了看,這回看到了些霓虹燈的光影,隨即就意識到,下麵是有水的,黑黑的,原來就是湖。是東湖,也即是當湖。“因其地漢時陷為當湖,‘其後土脈墳起,陷者漸平,故名平湖。’”這裏出過一個名人,就是李叔同,城裏有條路,就叫“叔同路”。

2

很大的霧。是同室人先說的,還是你自己先看到的?反正就是很大的霧,漫無邊際的,隻是在樓下那個魚形的種了很多細小雜樹的草坪那裏,才略微掀起了邊緣,就像沒遮好的灰白色多重厚窗簾下麵露出了牆腳。能見度很低,大約隻有十來米。吃過糟糕的早飯,看看外麵的霧絲毫沒有散去的意思,就有點暗自地開心,回到房間裏,重新躺下,又睡著了。隱隱約約的,聽到有人在外麵說話,在樓下,還有人在拍著球,發出咚咚的回響,我以為是在做夢,還有不遠處傳過來的很多鳥的叫聲。他們出發時,把我叫醒了。我不去了,他們就都上了車,要去轉上一天呢。我是哪裏都不想去了,所以不得不稱病一下。

霧退遠了一些,離這幢樓有幾十米,不再像之前那樣貼近了。樓下有幾個女孩子在打羽毛球,拍著籃球,跳繩,都穿著酒店的製服,不時地發出笑聲,大聲說著話,但是聽不清楚。這時候,開始有車輛出現了,還有人騎著電動車,自行車,出現在周圍。稍把視角抬起來一點,就看到了前麵的湖。但剛好被眼前幾株樹的樹冠遮住了一半,湖麵是不規則的星形,或者說有點像海星,隻是在右側多出了一個不大的湖灣,環抱著的是一個公園,就是叔同公園。在公園入口與酒店前麵的路口之間,有四個樣子古怪六七米高的門柱,每個都由四根方形細柱組成,頂部是個用十五根白鋼棍焊成的小尖頂,四個麵都掛有一藍色的飾物,像鑰匙,也像表針,不知道這組東西擺在那裏究竟是什麽意思。在它們的左前方,有個雕塑,抽象的,白色,有點像滿風的船帆,一大一小,一前一後地擺在那個黑色大理石很低的台座上……現在有兩個女孩子在上麵跑來跳去。一些人,在慢慢地往公園裏走去,都穿著偏深色的衣服。

在視線無法抵達的地方,公園深處應該還在遠處。能聽得到遠處空中回**的快節奏的音樂聲,估計是從什麽遊樂場裏發出的。很多鳥聲,此起彼伏的。湖水灰亮,寧靜。對岸的樹叢都多少有些泛黃了,在湖水裏投落模糊的倒影。其中有一片倒影,不知為什麽,被一道寬寬的水紋遮斷了,是因為裏麵有水流麽?偶爾的,還能看到一隻白翅尖的黑鳥,慢慢地扇動著翅膀,從湖麵低飛而過。還有種鳥,是白背黑翅的,體量相似,飛得也很緩慢。下午一點多的時候,霧氣還沒有散開,隻是升高了而已,浮在遠處那些高一些建築的樓頂。霧的後麵,應該是個多雲天,因為陽光有時候會忽然地出現,透過霧氣,把淡金色灑落一些,稀薄地沾染在樹的枝葉上,微微顫動著,似乎隻是輕風一吹,就又都散落了,不見了蹤跡。有幾個人,一直在湖邊站著,瘦瘦的樣子,都不怎麽動,在那裏站了很長時間。沒過多久,天色又忽然變暗了。

3

南河頭,平湖的朋友推薦說,在那裏借個竹凳,曬曬太陽,特別的愜意。在那裏走一圈兒,也就十分鍾左右。在波特曼酒店的路口,叫了輛三輪車,說是要去南河頭東口。那人猶豫了一下,問是哪個南河頭?當地方言有點類似於滬語。他這麽一問,我更不知道如何回答了,隻好重複了一遍朋友的話:南河頭東口,就是那裏。後來他就找了個方向,騎了過去。幾分鍾後,就鑽入了一個巷子裏,進去之前,他忍不住又問了問路邊的閑人,這才確定自己的路線是對的。這南河頭,是條臨河的小街。街邊都是普通人家,房屋低矮陳舊。對岸的人家也是這樣,也有白牆烏瓦,但總體上都是一種破舊的氣息,不大像是這個年代的,但也因為沒有被開發過,而顯得自然樸素得多,沒有那份做作,也沒有任何商業氣息。其實跟朱家角裏麵的臨河街道是頗為相似的,所不同的,隻是這裏人影稀少。碧陰陰的河水,幾乎是不動的,但是很奇怪,裏麵竟然還有魚。不過這天氣顯然是不可能曬太陽了,隻能隨便轉轉。挨著南河頭的另一端,就是莫氏莊園。

晚清民國時期,這莫氏是當地的大戶望族。據說莫氏家族曾擁有五六千畝良田,還開有銀號、米行等實業,還做過木材生意。這個莫家花園整體上是個很奇怪的建築群,四周都是“幾近兩丈”的高牆,牆內大部分空間都是連體的房子,而且是二層樓房,從正門到後門,有前後東三個小花園,轎、正、花、女四個廳,除了廚房、賬房,其餘的都是住的房間。主人仆人的房間,按點線分布,主人的在點上,仆人的在線上,主要還是為了方便服務。房間布置以中式為主,多為木製家具,但大量使用玻璃鏡子,並且摻雜了部分西式家具,比如沙發、茶幾、有鏡子的大衣櫃,此外竟還看到了電風扇、留聲機,這些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時髦用品,與那些廳堂裏的書畫,還有二少爺房裏成套的大煙槍、水槍袋,構成了奇怪的對稱。值得一提的,還有能看見花園的過道與回廊。景物雖然不算可觀,但還是可以一看的,多少也能緩解一下這座仿佛被折疊過的小建築群裏的壓抑感覺,聊勝於無吧。花園裏的植物有:金桂、芭蕉、豆瓣黃楊、竹子、石榴、楓樹……還有一些小的喬木,不識其名。當然還有太湖石,但明顯有些放多了。東、後花園裏都有小池,裏麵有很小葉的蓮,這時節已看不出任何生機了,似乎都在慢慢腐敗的狀態裏。

2010年1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