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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走在巨大的被鏤空的幽暗冰塊裏,而所有冰麵上似乎都有一層僵硬的灰塵。無處不在的寒氣透過衣服黏附著繃緊的肌膚,把人變成不得不謹慎移動的薄脆黑影。工人們用鐵鍬撞擊著結冰的水泥地麵,所有的響聲尖銳地交織在一起構成質地粗糙的轟響,足以把記憶裏埋藏的諸多類似瞬間場景通通鉤沉而出並重疊於此時此刻……那些很久都沒再想起過的掃雪時段,腳掌冰冷而虎口發燙的天黑時刻啊,冰封的世界表麵上顫動的螞蟻們,在早已厭倦的重複勞動裏是如何讓自己忽然又興奮起來的呢?隻是因為傾聽那單調的鐵鍬撞擊冰麵的聲響,以及堅硬的黑冰開始成塊地剝離地麵麽?等候出租車的地方排出了幾條寂靜的長龍,車很少,要過很久才會出現,很少,車身上滿是塵垢。講比這更為寒冷的記憶會有助於緩解冷的感覺麽?被寒氣刺痛的腳底,睫毛上的、棉帽子沿上的霜,被寒風割痛的臉,凍傷的手指頭,在雪地裏冒著熱氣的暖氣管道閥門井蓋,從熱水壺裏濺到地上的開水如何轉眼成冰,夜間所有的光源都是緊縮的狀態……說了幾句就停了,還要等很久,才能離開這裏,輕輕地頓足,雙腳輪換,鞋底顯然太過單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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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而又熟悉的龐然大物,北方大城市裏最常見的建築群,這裏也有。即使不去仰視也會有種無聊而又乏味的壓迫感。旅館的走廊裏光線暗淡,地毯與壁紙花紋渾濁不清,散發著某種溫吞的舊物氣息,房間裏倒是有所不同,還能聞到抽水馬桶裏的新鮮靜定的水氣……比較愜意的是什麽事都不需要做,到睡前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可以待著,在這個微不足道的安靜的房間裏。初次,也就是上一次來合肥時,除了那座管理得很糟糕的省博物館什麽都沒看到。某個朋友跑到文物市場裏買了兩塊清末的墓碑,在我們車後備箱裏放了一塊,對此敏感而又迷信的我們就去路口的新華書店裏買了本《金剛經》,裏麵還附贈一幅影印的小楷抄本,就這樣我們把它用報紙包好壓在了那塊碑上,然後彼此表情詭異地相視一笑。回來的路上我們的車躲過了一次貨車追尾,讓我們可以一路睡到終點。而跟我們同時出發的另一輛裝了墓碑的車,則比我們遲到了近兩個多小時,問其原因,答曰總也到不了。這種先見之明的確很容易讓人有些得意,隻是誰也說不清其中的道理,問起來也隻好一笑了之。也有可能,並沒有真的發生什麽,一切隻是源自我們的想象。所以關於這座城市的這點詭異的記憶,也可能隻是出於某種虛構的趣味而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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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流的穿著打扮讓我想到民國時的書店老板,真的是這樣麽?無從考證,因為我從來沒看到過哪個民國時書店老板的圖像資料。其實就是有種時代的差異感,他不聲不響地出現在身後時,我剛好翻看過他印製的小書裏的兩篇他寫的小說。從他的文字裏,從他對不同場景的語句化剪輯處理方式,從他對於光線的敏感度和對微暗光的偏好裏,我找到了跟他似曾相識的切入點。可能隻需要半個小時,甚至十幾分鍾,就可以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這樣隨之而來的任何沉默時段就都無所謂了,喝喝茶,抽抽煙,都很自在。關於這個書店,“保羅的口袋”,其實我所知甚少,它竟然有三層,這是沒想到的,雖然並不算大,書也不多……一層的最裏邊還有個高出地麵一米五左右的台子,上麵有架子鼓,後來才知道這個樂隊跟書店的誕生有著直接關係。門口展示架上的那些書,多數都很熟悉,作者也都來過這裏,黑藍的,副本的,但是看上去恍如隔世,保存完整,某種無是無非的存在狀態。外麵隔壁在施工,地麵坑坑窪窪,走過時會有深一腳淺一腳的感覺。斑駁的店麵牆壁會讓你想起老家的某個早已不複存在的書店,在某局上班的年輕店主會抽空跑過來看看,對那個漂亮的女店員或是臨時來看店的他媽媽說些注意事項,後來書店要關掉之前,那個女店員已經開始喜歡濃妝豔抹了,書架上的書也已混亂不堪,再也找不到一本想要的書了。“保羅的口袋”,已開了三家店了。其中一家開在了繁華的新商業區,也是三層,麵積要大出不少,我們在那裏喝了點東西,就去附近吃晚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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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麵腳底冰冷而上麵空氣溫暖的餐廳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講起了那些靈異的故事。我的都是重複多次的,意思不大。不流的聽起來都很新鮮,是他以前在家鄉聽說的或是經曆過的。他似乎有很多這樣的故事可說,有人曾勸他寫下來,可他覺得太熟悉了,而且,寫故事本來也就是他喜好的方式,他更願意寫那些沒有“故事”的,就是看過之後也很難複述的,或是三兩句就講得完的,要不寫它做什麽呢?唯一令人比較無奈的,是時間越來越少了。這是共同的問題。等到穿過冷颼颼的商業區,到路邊鑽進出租車裏,此行也就算結束了。真是冷啊,你對司機說道。明天還會這麽冷麽?他好像在走神,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答道,這誰知道呢?在旅館附近的超市裏買盒安徽的茶,回去泡了一大杯。白天在書店裏買了兩本書,其中一本有點意外,是好幾年前出版的考古方麵的書,內容是對遠古時期以人殉葬的模式的研究,開篇寫的是生產水平很低的遠古人類各種食人的習慣。不流當時在看到這本書的時候,也有些意外,似乎從沒留意過店裏還有這麽一部書,拿過去翻了翻,沒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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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認為,一個作家,在大庭廣眾之下,無所顧忌地談論自己的作品以及寫作,並不是件很得體的事兒。作家與讀者之間,最有價值的聯係點,就是作品本身,如果作品是成立的,那麽讀者隻要麵對它就可以了,不需要作者出來露臉,更不用說介入作品與讀者之間了;如果作品不成立,那麽作者做什麽都沒有意義了。作者應該跟讀者保持足夠的距離。在我看來,作者就像發射出去的太空探測器,他隻要還在工作著,向地球傳回有用的信息、新的發現,就自然有其存在價值,也就可以了。
那今天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呢?說實話這也是我來的路上一直在琢磨的問題。這樣說並不是矯情。當初接到這個邀請時,心裏挺高興的。因為我是個喜歡旅行但又很少有時間達成旅行的人,我喜歡旅行的過程,無論是坐飛機,還是坐火車,都好,過程越長越好,所以我喜歡坐火車肯定勝過坐飛機。我喜歡看外麵的流動的一切。以前在撫順的時候,要是寫東西沒啥感覺,我就會坐公交車,隨便上一輛,一直坐到終點,然後再坐回來。在那種一切流動而你自己靜止的狀態下,就容易有了寫作的感覺、節奏、氣息。而且我喜歡陌生的城市,喜歡陌生城市裏存在的某個書店。但在來時的高鐵上,隨著越來越接近合肥這個地方,隨著氣溫在下降,我也確實開始有些猶疑。主要原因是,自去年下半年以來,關於這本書——《撫順故事集》,我覺得我說得有點多了,多到了我對它開始有些厭倦的地步。一個作家會厭倦自己的作品麽?當然。這種厭倦基本上在最後一次校對它時就萌芽了,然後在它出版後的時間裏,隨著不時地在各種場合談論它,忽然有一天發現,這種厭倦已經長大了。
應該去寫新的東西,而不是反複談論已有的。否則的話作者就會變成一個令人厭惡的喋喋不休的老人家,一個可疑的廣告人和說教者。當然我可以談論寫作這件事本身。因為對於我來說,寫作的努力,無疑是為了構建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為了讓自己有一個新的出發與曲折抵達的過程。每一次的完成,都意味著相應地會產生某處廢墟——或者說映射出某種現實中的廢墟。但已然完成的,也意味著是一個作者不會再次進入的世界,是一個作者在完成時隨即就會轉身離開的世界。海明威說,在他寫不下去的時候,會讀讀以前的作品,我也試過這個辦法,但是我發現有時管用,很多時候不管用,因為會不忍卒讀,會讀之沮喪。而在別人跟你談論它時,還會感到某種無法表達的尷尬、甚至還有莫名的焦慮——我應該上路了,而不是在這裏說過去的工作。說到底,寫作是對自我出發的一種召喚。
2016年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