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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湖水的律動,似乎在暮色漫過水麵的那一會兒才更易察覺。微白的,幽暗的,不同的波紋交錯呈現,而在湖麵盡頭處,那正在收縮的長長一縷散漫的水銀光,在製造著輕微下陷的弧麵,這是昨天的此刻,而現在,有的則是暗紅與微黃間雜的晚照餘暉正在水麵緩慢消退,那些為數不多的波紋圓滑而又寂靜,有時冷眼看去甚至會覺得它們近乎凝止,像飽經歲月打磨的金屬表麵被砸出的線條柔和的凹痕,還有些地方是凸起的,就像冬天裏被遊人踩踏得光滑的冰湖表麵……但它們是在緩慢律動著的,此時它們反射的餘暈已脫去了色調,隻有幾抹微薄的灰亮了。在那湖的深處,還有幾條小船,它們的深暗影子也是靜止的,後麵的低矮遠山正消隱於冥茫的暮靄中。湖西側的近山上,已浮現一簇簇星星點點的燈光,是淡淡的金色,微略勾勒出一些樹冠的輪廓,而湖邊的樹叢裏也有了斑駁的燈影,樹冠下麵是黑黝黝的人影,其中的一小部分,是靜止不動的,似乎都在注視著湖水的最後一陣波動,也可能隻是在體會黑暗最後的覆蓋,以及那些仍未填滿的微不足道的縫隙。要想避開仍舊密集的遊人,就不得不躲入路旁的樹林,那裏有彎曲交叉的小徑,有吸納了足夠多的水汽的枝葉,還有在草叢裏時隱時現的黑白花紋的野貓,可能也就是那麽一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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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裏,樹上有很多的鬆鼠。它們無所畏懼地俯身接受遊人捧上的食物,把自己的身子輕盈而又穩妥地倒附在樹幹上,就像粘在樹皮上似的,可是一旦動起來,就是瞬間閃去,隱入樹冠深處,留下那些棲止在樹枝上的不為所動的白色水鳥。劃船的人說,它們就是鸕鶿。這些身材明顯比鴿子碩大的鳥,無論在水麵飛行,還是落在樹上,都是那麽的自在,對周圍的一切無動於衷。事實上也幾乎沒有人會理會它們怎樣。完全不像那些鬆鼠,好像時時都在注意著人群的動向,是不是會捧著食物出現在樹下。還有一些鬆鼠,甚至出現在正在整修的音樂噴泉周圍的那種簡易圍牆上,它們端坐在那裏,動也不動地注視著人來人往,翹著蓬鬆的尾巴,在落日的最後餘光的映射下,仿佛剛剛製成的標本。可以想象,它們是會迅速地繁殖的,會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人們麵前,無所顧忌地接受人們饋贈的食物,讓那些原本就對湖水無感的人們更為頻繁地把目光投向它們,即使在行走中也會不時停下腳步去追索它們的蹤跡,或是滿足於它們突然降臨眼前,大方地吃掉他們捧獻的食物。有時候,它們忽然幾個動作就躥入樹冠深處時的那種矯捷,確實是神秘而優美的,而留在樹下的那些似乎頗為豔羨鬆鼠這種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自由狀態的人們,則總是難免有些失落的意思,他們會繼續仰頭凝神看上那麽一會兒樹枝交錯的某處,然後轉身重新回到人流裏,或許過不了多一會兒,他們又會在某棵樹下再次被突現的某隻鬆鼠吸引著停下腳步。相對來說,多數人對於鬆鼠接受遊人食物的場景是毫不在意的,他們對於湖水也是毫不在意的,或者說他們對於與這湖有關的一切都沒什麽興趣,他們隻是走,沿著湖岸,隨著人流,一直走下去,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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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樹都被修剪過。最為明顯的,就是那些鬆鼠經常出沒的梧桐,它們的主要分叉都因為修剪而生得有些怪異,當然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是不會注意到的。作為湖岸步行道上的主要裝飾物,它們的分叉處被隱蔽地裝上了射燈,而主要的枝上也綴著些小小的彩色燈泡,當然隻有到晚上你才會注意到它們還有這種特征。它們隻適合遠觀,而不適於近看,尤其是經不起細看,因為那樣的話你就會發現它們其實很像殘疾人,它們的多數細節都是扭曲的變異的狀態,以至於會讓人覺得它們根本就不是樹,而是某種人造的東西,看得越是仔細,就越是會覺得有些觸目驚心。再想想晚上它們那種張燈結彩的故作華麗的狀態,這種觸目驚心的感覺就會變本加厲。位於馬路旁邊的那些梧桐樹基本上也是這樣的狀態。反倒是作為補充性存在的處於兩者之間的那些樹木活得稍微自然些,因為穿行其間的都是些小的路徑,它們身上也沒有彩燈射燈,隨便它們怎麽潛生暗長也不會影響到兩邊那些景觀樹的效果,因此它們才會生長得如此毫無章法,如此自行其是,不管它們生長得如何淩亂茂密,都不會引起園藝工人們的注意,除了鳥雀們,估計連那些鬆鼠都不會光顧它們,偶爾行經這裏的遊人也不大會留意到它們的存在狀態,因而反倒讓它們跟那不遠處的湖水在暗地構成了某種對應的關係,湖水緩慢地波動,它們也不經意地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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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那些遠處的山,恐怕這湖早已失去了最後那點靈氣。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它們阻止了城市對這湖的包圍與窒息。它們並不高大,有著絕然的低調,它們是重疊的,也是連綿不斷的,很多時候看上去都像淡薄的影子,或者隻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邊際線,偶爾會隨著天光的變化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在很大程度上是山使得這飽受人群擠壓圍剿的湖保持了某種淡定,但實際上這湖跟它們是有著截然不同的屬性的,不管它有著什麽樣的麵貌和狀態,都脫不開人工的本質,是為了愉悅遊人而存在的,而山則不是,盡管在它們身上也早就留下了太多的不同時代的人的痕跡,很多原初的東西也已被磨滅了。湖的存在使得它們看上去非但沒那麽突兀,反而顯得有些邊緣化,更像是幾抹不錯的點綴,正如偶爾懸浮其上的那些雲朵,或是彌漫其周圍的霧靄,隻是在那裏而已。當然可能也正因為有了這座人工的湖,城市才沒有在不斷展開的進程中吞噬它們,讓它們得以幸運地待在原地,沒被輕率地抹去。可是,這種想當然的聯想其實是沒什麽意義的,盡管這種聯想其實是在試圖構建起某種介乎於景觀處境和尷尬處境之間的自在空間,但終歸不過是一廂情願的想象而已,無法與這些山、這湖建立任何關係,在你尚未轉身離去之際,它們就已歸於封閉和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