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芳草地下的車。各種車子在不斷降落的黑暗中塞滿了路麵。穿過馬路,繞了個彎子,才找到那個新開不久的書店,要是隻聽名字,你會以為是個商場。我們來早了。這裏有點熱,越待越覺得熱,而外麵的溫度正在下降。天黑了。
讓·艾什諾茲的臉紅紅的,像微醺後的愜意樣子。瘦高的他從那些書架間慢慢穿過,習慣性地略弓著背……這時候你會覺得之前在那幾本書裏看到的他不同年齡的形象正在浮現,與這張越來越近的現實中的麵孔一晃一晃地重疊,先是逐漸模糊,然後是慢慢清晰,那張明顯發紅的臉,帶著輕輕的笑意。
這是他頭回到中國。據說他在相當長的時間裏都很少離開巴黎。他簡單地講了自己的寫作經曆,這當然不是什麽有趣的事。對於他來說,寫作這件事是比較晚才發生的。盡管他們那代午夜作家被冠以“新新小說”之名,但在他看來,他們受到“新小說”前輩們的影響隻是某些方法上的,而不是更深層的理念上的。“新小說”確實打開了他們的眼界,但他認為它們也有令人窒息的一麵,所以,他覺得應該恢複小說本身的那種樂趣。
這位六十三歲的法國作家在言談舉止間沒有任何姿態,隨和自然,思維非常清晰,克製而準確地表述著自己的看法。他喜歡城市。它能給他提供充足的材料,讓他可以自如地構建小說的世界。而他總是能找到很多有趣的小東西,發現它們,琢磨它們,改造它們,直到重構它們的關係,這給他帶來了很多的樂趣。
對於前輩們,他當然會提到福樓拜,會提到福克納,這都不意外。倒是沒想到他小時候喜歡的是狄更斯,就像以前意外地知道他竟然還狂熱地喜歡拉辛的作品《費德爾》。是熱羅姆-蘭東和伊萊娜-蘭東向他推薦的納博科夫的作品。所以他讀到納博科夫的書的時候,已經是出了幾本書之後了。當然,他喜歡納氏的作品,並覺得這位偉大的前輩幾乎是難以超越的。當然,對於納博科夫在技巧上的過度追求,他還是有所保留的。
《格林威治子午線》裏,那兩個人長得有點像,然後鏡子打碎了,他們就互為鏡子,麵對麵,刮胡子,結果臉上都是傷……這個場景,他說是忽然想到的,寫的時候自己也在笑。其他的呢,除了我的詞匯量恰好不夠用來跟他談論文學以及其他的複雜些的事情,我們可以在車裏談論外麵的那些最有名的建築物是誰設計的,談論北京有多少人,西安有多少人,巴黎現在很冷,而他將要去的廣州還在夏天裏,更不用說作為旅行末端的緬甸了。他的書在越南和緬甸都有譯本。
他吃東西沒有忌口,什麽都能吃上一點,黃酒也能喝,還覺得味道不錯。他是抽煙的。第一天在“孔乙己”吃晚飯時,他的麵前擺著一盒軟包的紅塔山。六號那天他掏出來的是大前門。給他一支金南京嚐嚐,他覺得很不錯。蘇煙他也喜歡。他在家裏的時候,每天都是一包煙。在午夜作家裏,現在他是唯一還在抽煙的,他說,估計也是最後一個了。
除了麵對訪談不得不說的時候以外,他話都很少,隻是默默地聽著,坦然地想著什麽。他似乎熟練地掌握了一種能讓別人不會注意到他的沉默的什麽技巧,或者說隻是那樣的一種神態,不會讓任何人因為他的沉默產生一絲半點的壓力。其實印象最深的,還是他的那種有點不可思議的寫作方式。寫完一稿,丟開它,再重新寫一稿,然後再丟開,再重新寫一稿,這樣反複三四次,才成了最後的定稿。對於他來說,或許這樣的一種特別的反複寫作的過程,就是他最迷戀的事情。他的筆跡也很有意思,字體看上去有點像中文裏的草書,含糊一點去看的話,有點像這麽幾個字:“新舊竹時人”。他簽的時間也很好玩,第二個零裏還包含著“12月3日”,冷眼看去,有點像個老式郵筒的速寫。
2010年12月8日
[1] 讓·艾什諾茲(1947— ):法國作家,“新新小說”重要代表之一,曾獲龔古爾文學獎、梅迪西文學獎。主要作品有《切羅基》《我走了》《格林威治子午線》《高大的金發女郎》《出征馬來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