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的春天,闊別故鄉八年的娜仁,回到了山清水秀的江南,回到了家鄉的青磚小瓦房,回到了寧靜的彎彎小池塘。這灣秋水中曾經溶進了自己多少兒時的夢幻。它似乎從來沒有曆經這些年的風雨洗禮,還是那樣的幽靜、安詳。池邊的垂柳,水中的睡蓮,滿天的星鬥,皓潔的明月,草中的秋蟲。
這一切是如此陌生,又是那樣的熟悉。也許從此她可以在家鄉的故土,平靜地度過自己的一生。母親卻還留在香港。抗日戰爭的勝利,讓她和所有中國人一樣的歡欣鼓舞,特殊的身份又讓她選擇了留在香港以觀其變。當偽滿洲國宣布垮台的時候,陶秀珍在香港報紙上,看到了偽政府成員全部遞解蘇聯戰俘營的消息,她深深牽掛著女兒的遭遇。久久的期待終於得到了娜仁被釋放的消息,很快又收到了娜仁發自南潯七裏村的書信。母親一顆懸掛的心終於落地了,她給女兒回信,要求女兒來香港團聚。陶秀珍不知道,直到此刻自己的女兒,還是身不由己。娜仁在見到權英傑的同時接受了組織的安排,即刻返回故鄉等待下一步指令。不得已,娜仁在給母親的回信中拒絕了到香港團聚的要求。蓮蓉已經嫁給了胡曉峰,本來她要跟著回江南,娜仁卻不同意,讓她還是留在了東北。
娜仁獨自一個人返回了故裏。平靜地生活在鄉裏,25歲的嬌美體態,似乎匯集了江南女性全部的涓美和水的靈氣,皮膚白嫩得仿佛被誰輕輕一碰就會滴下水來。八年的時光改變了很多,這裏已經沒有人認得出,這個常常獨自坐在陶家池塘前,披著朦朧輕霧、宛如飄飄而出的芙蓉仙子,拿著畫筆在畫板上塗抹的女人,就是當年那個叫溥娜仁的女神童。娜仁似乎完全淡忘了曾經的一切,就像從來沒有離開過這片故土一般,每天隻是畫畫,寫詩,練習書法,生活在寧靜的故裏。其實,她的內心依舊充滿渴望,渴望重新投入火熱的鬥爭生活中去;隻是努力克製自己,在一片平靜中期待組織的召喚。
這天終於來了,隻是她萬萬沒有想到代表組織前來的,竟是自己的親哥哥,那個自己已經二十年沒有見過麵的哥哥蘭吉羅。如果不是他見麵說出了組織確定下的暗語,娜仁斷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哥哥,一身國軍戎裝的羅將軍,居然是一位早期的共產黨員!
哥哥告訴她,他是在去日本留學期間加入了共產黨,考慮到他的特殊身份,組織上要求他從日本軍校畢業後,接受當局安排到軍中服役,他改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羅吉。因為在抗日戰爭中戰功赫赫,已經晉升為國民黨少將師長,就駐防在江浙地區。最近接到了調令,要將他的十八師調往東北戰場。與此同時,也接到了中共的密令,讓他回到故鄉去接自己的妹妹,並設法將他推薦給軍長鄭酒虢。羅吉這才知道自己曾經聽到的,關於妹妹在偽滿洲國的一切居然都是黨的安排。
1946年5月底,娜仁隨著國民黨軍隊,重新進入了我軍主動撤出的騰春市。她此刻的身份已經是第一兵團情報處中校副處長。羅吉將妹妹推薦給鄭酒虢的時候,娜仁亮出了自己在日本櫻機關受訓的底牌,而且在專門組織的一次考核中,表現出驚人的技能,令鄭酒虢刮目相看。鄭酒虢因為娜仁是自己愛將羅吉的親妹妹,又有如此情報方麵的特長,為了網羅自己的力量,專門成立了一個情報處。讓娜仁出任副處長,卻故意空出了處長的位置掩人耳目,實際上這個情報處就是娜仁在負責。
娜仁那座小樓已經被作為敵產抄沒了,這次被安排成了情報處的駐地。雖然才離開了不到一年時間,娜仁卻有一種隔世的感覺了。
她說不清楚騰春這個城市,包括這座小樓究竟給自己留下的都是些什麽?至少是把自己一生最美好的青春年華,留給了這個本來和自己沒有什麽關係的城市。19歲到25歲,一個女孩子最美好的年華,都被留在了這座城市裏。就仿佛恍然一夢,一夢醒來時過境遷,什麽都已經不複存在了。上一次來騰春,自己的身份是大清的末代格格;這一次再進騰春,居然又變成了國軍的中校情報處長。這一切不都如同一場夢嗎?女孩子最喜歡夢想,娜仁不由想到,等騰春再一次解放以後,自己是會留在這裏,還是會回到祖籍江南,那座名叫南潯的古鎮,又會不會再去北京?
娜仁明白這些都不是自己做得了主的,就像做不了自己出生的主,結果生在了紫禁城,成了大清末代格格;還有,看起來自己做了一回主,跑到延安去投身革命,結果又被派到騰春,以偽滿洲國格格的身份成了臥底;明明抗日戰爭已經勝利了,自己還是不能做主恢複革命戰士的身份,又被安排成為國軍中校情報處長了;那麽未來還會怎麽樣,自己又如何做得了主?
娜仁胡思亂想了一陣,又重新整理好思路投入了工作。這一次與上次不同,上次自己的主要任務就是潛伏,一直到抗日戰爭勝利現在才喚醒的指令。娜仁並不知道,最初派遣她到溥儀身邊去臥底,有完整戰略意圖,打算從偽滿洲國的根基上做工作,爭取溥儀反水,改變滿洲國的政治走向。當到娜仁已經被派過去之後,方方麵麵的考證後才發現,這個所謂戰略目的是不可能實施的。結果,娜仁這個有意投放敵營的暗子,變成了一枚閑子擱置起來。一直到抗戰到了最後關頭,權英傑才想起了這粒棄子。敵工部也沒有想到這種有點盲目的安排,卻把一代才女真的造就成了一名出色特工。一次偶然的機會,權英傑發現在另外的一條隱蔽戰線上,竟然還有一位皇室成員,在鄭酒虢的第一兵團裏,有一位官居少將師長的羅吉將軍,恰恰就是娜仁的親哥哥。於是,決定讓娜仁繼續潛伏下去。這一次是有了明確任務,在保證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將獲取的鄭酒虢兵團的情報送出來,這些情報將決定我東北野戰軍的各種戰略意圖。
娜仁回到騰春後第一個要去找的人,是蓮蓉,因為她必須有一個可以公開活動的交通員。蓮蓉沒有政治信仰,可娜仁信得過。騰春光複後,蓮蓉嫁給了娜仁的侄子胡曉峰,留在騰春圖書館工作,胡曉峰則去了騰春大學,被聘為曆史係教授。
娜仁換上便裝去了一趟圖書館。蓮蓉已經快40了,可還是小孩子一樣的心性。看見娜仁開心地跳起來,奔過來抱住她跳起來。
“格格,你怎麽來騰春了?你不是回江南了嗎?我想死你了。”
娜仁笑著說:“不是說了,不許再叫我格格。”
“那我隨著曉楓叫啊,叫你小姑吧。”
娜仁不置可否,怎麽稱呼對她都不算什麽,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兒,低聲對蓮蓉說:“我找你有事兒。”
“行,小姑,咱們回家。”
“你這班兒?”
“沒事兒,現在還有幾個人進圖書館?走吧。”
走出圖書館蓮蓉一眼看見了娜仁開的那輛美國軍用吉普,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娜仁的裝束說:“小姑,你是國軍吧?跟著一兵團進騰春的?”
坐上車後娜仁笑著反問:“你不喜歡國軍?”
“不喜歡。共軍對普通老百姓好,苛捐雜稅也少。”蓮蓉回答得非常坦然。
娜仁沒有把車開往蓮蓉指示的方向,而是開到一個僻靜的小路,停下車手把著方向盤,側轉身對蓮蓉說:“蓮蓉,我有事想要請你幫忙。”
“什麽事兒?小姑你說吧,不管什麽事,蓮蓉一定幫你。”
“蓮蓉,你最好想清楚,我要你做的事情很危險。有生命危險的事兒,你也肯幫我?”
蓮蓉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麽,朝車窗外麵看了一眼,壓低聲音神秘地問:“小姑是共產黨?”
娜仁知道不能瞞著,很肯定地點點頭回答:“是,而且早就是了。”
“上次來就是了吧?你根本不是逃出陝北,是他們派你來的。”
蓮蓉突然明白了一切,開始用另一種眼光,去看這個自己曾經服侍了很多年的小主人。原本喜歡、疼愛的目光裏多了一份敬仰。她伸手抓緊娜仁說:“小姑,你什麽也不用說了,需要我幹什麽?”
娜仁早就想到了說出實情後蓮蓉的態度,可還是被她感動了。“蓮蓉姐姐,其實你就是我姐姐。自從我出世,你一直在照顧我。謝謝你,好姐姐。我需要你來做我的聯絡員,把我給你的東西送到指定的地方去。這件事看上去非常簡單,可你還是要格外小心,是非常危險的。”
娜仁開始詳細告訴蓮蓉各種發現和躲避被人跟蹤的方法,判斷接頭地點安全係數的手段,判斷接頭人是否有問題的方式。蓮蓉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一個從來沒有正式讀過書,卻可以勝任大型圖書館書籍分類與整理,可以參與史書資料收集與編篡工作的女人。她很快就領悟了現在這項秘密工作的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