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娜仁順手接過報紙,一麵問,一麵對著報紙掃了一眼。頭版頭條赫赫大字的一則社論《橫掃一切……》!溥娜仁心裏一抖,堂堂黨報竟然發出這樣一篇社論。
溥娜仁努力沉下心,認真看起來。
“……全黨必須……高舉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大旗……”
溥娜仁越看心越沉下去,中國要出大事了。
狂飆般的所謂“**”,就這樣以“五一六通知”的公布,拉開了十年浩劫的序幕。形勢變化很快,溥娜仁很快被軍事科學院的“革命群眾”停止了工作,接著波及到嚴中華。軍科院出現了第一張指名道姓的大字報【披著革命家紅色外衣的封建格格】。以後是軍科院大門外,巨大的標語“打倒大漢奸、日本特務、偽滿洲國格格娜仁”。再接下大字報、大標語鋪天蓋地而來,從軍科院一直貼到家裏。隨著全國“文革”形勢的發展,對溥娜仁的專政也在步步升級。
8月的一天,一群少男少女,身穿著綠軍裝,袖子上帶著一隻巨大的紅色袖章,上麵有三個金黃色的毛體大字“HWB”,開著兩部大卡車,闖進了溥娜仁家裏。兩個和溥娜仁女兒年齡相仿的女孩子,衝進房間揪住溥娜仁的長發,把她拉到外麵;接著一個“HWB”,把預先準備的一塊大牌子牌子,掛到了她脖子上,牌子上用墨汁寫著“日本特務‘溥娜仁’”;又上來一個“HWB”,把一頂紙糊的高帽子,戴到她的頭上,帽子上寫著“偽滿洲格格‘愛新覺羅.娜仁’”。每個有名字的地方,都用紅漆打著個大叉。
這些HWB忙著做這件事的時候,另外一群已經衝進家裏,兩個男“HWB”看押著嚴中華,剩下的一群,在房間裏翻箱倒櫃,把牆上幾幅名書畫,拉扯在地上踐踏著,書櫥、書架上一本本國內外經典名著,也被拉出來丟棄在地上。然後,亂七八糟把這些裝上卡車,又把溥娜仁推搡上去,將她按在車頭前麵,一群人也爬上車呼嘯而去。他們要押著溥娜仁到工人體育場召開萬人批鬥大會。
溥娜仁的三個孩子,在外麵忙了半天的革命行動,回到自己家裏,看見一片狼藉,就仿佛剛剛被土匪搶過一樣。父親抱著頭,痛苦地坐在桌子旁邊。
再看門外邊的大字報和大標語,立刻就明白了。就在他們剛剛在其他地方“橫掃牛鬼蛇神”“破四舊、立四新”“鬧革命”的時候,自己的家已經被那些“ZFP”戰友抄了個底朝天!
小兒子嚴亞述才13歲,看見這樣的局麵,忍不住“哇”的哭出聲。
大兒子嚴亞斌已經15歲,也參加了“HWB”。大男孩血氣方剛,瞪著眼大聲問:“誰幹的?誰敢來抄咱們家?姐,咱們找他們去!”
做大姐的嚴紫燕最沉得住氣,她蹲在父親麵前問:“爸,他們把媽媽帶到哪裏去了?”
嚴中華抬起頭痛苦地勸阻女兒:“紫燕,大人的事兒,你別管。”
嚴紫燕卻瞪起眼, “爸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是革命闖將!”
嚴中華指著滿地的狼藉苦笑著,:“這就是和你一樣的革命闖將做的好事,把好端端的家砸成這個樣子,還把革命了一輩子的媽媽戴上高帽子,掛著大牌子拉上街遊街,現在要去工人體育場展開萬人大會批鬥了!”
嚴紫燕麵對父親的指責啞口無言一張臉漲得通紅,然後咬著牙一跺腳,站起身朝外麵衝出去。
客廳裏的弟弟亞斌攔住問:“姐姐,你要去哪兒?”
紫燕狠狠地說:“救媽媽。”
“姐,我也去。”亞斌忙說。
亞述不哭了也拉住姐姐的袖子, “我也去。”
紫燕拉住小弟的手塞進大弟的手裏, “你們別去,這件事兒姐姐能擺平。亞斌,你帶好弟弟,哪兒也別去。”
嚴紫燕出門跨上自己的鳳凰自行車,一陣風衝到了同學楚紅旗的家裏,站在將軍樓外麵,斜跨在車大梁上,一隻腳掂在地上,就喊:“紅旗,楚紅旗。”
二樓的陽台上站出來一個小夥子朝著下麵問:“紫燕,什麽事兒?”
“你下來,我有事兒找你。大事兒。”
“你等著。”楚紅旗退進去。
他母親馬明霞走到陽台笑著招呼紫燕:“紫燕,進來啊。”
“馬阿姨,我今天不進去了,找紅旗有事兒。”
“看看你們這些孩子忙的。一場**把你們這些孩子的魂都勾走了。你爸爸媽媽好嗎?”
“一點不好!馬阿姨,我們家被人抄了,他們還帶走了我媽媽。”嚴紫燕氣呼呼地回答。
“什麽?”馬明霞吃了一驚,“咣當”一聲,失手把手裏的臉盆掉在陽台上。
樓下傳來楚平的聲音。“出什麽事兒了。”
“他們抄了溥娜仁家,還把她帶走了。”
“什麽?簡直是無法無天豈有此理!”屋子裏傳出楚平的怒斥。
楚紅旗已經出來了,順手拉過自己的自行車跨上去對嚴紫燕說:“走,我知道該怎麽辦。”
兩個人離開將軍樓飛車而去。
一路上,紅旗大聲對紫燕說:“你現在馬上去找胡叔叔,請他去解救溥姨。我去找人到工人體育場保護溥姨。”
“知道了。”紫燕答應一聲,腳下緊蹬了幾下,自行車飛一般朝軍科院警衛營方向去了。
楚紅旗也把車蹬得要飛起來,直闖軍科院大門,快到大門的時候就高聲大喊:“我有急事,別攔我!”
門口兩個門衛看見一輛自行車像離弦之箭般射來正要攔截,聽見喊聲再看車上,是軍科院院長楚平的三公子,笑著揮揮手讓他就這樣闖出大門去。
楚紅旗直奔八一中學,騎到學校後筆直朝原來的少先隊大隊部而去。那裏已經被孩子們改造改成了HWB司令部。楚紅旗在大樓門口扔下自行車竄上樓,一陣風撞開了門。
屋子裏一群HWB嚇了一跳,看見是他紛紛追問:“嚇死人!紅旗你幹嘛?”
“楚司令,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紅旗喘著大氣,說:“快……快……去幾個人……召集海澱糾察隊……所有人,跟我去……工人體育場……救人,剩下的……現在就跟我走,他們……把嚴紫燕的媽媽……抓走了。”
屋子裏一陣“乒乒乓乓”,一群孩子分頭衝下樓去。片刻後,一群穿著軍衣,戴著軍帽和“HWB”袖章,打著一麵大紅旗的男女孩子們,騎著自行車呼嘯著掠過街頭。他們衝上了長安大街,由西向東風馳電掣地飛去。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進來,不顧一切地闖過每一個十字路口,絲毫不去顧及背後的警察急促的口哨聲,也不怕穿過去時候橫向而來的車輛,反而是那些行駛中的各種汽車,不得不停下來等著,那些正在穿越馬路的行人,更是跌跌撞撞避之不及。前麵幾個路口的警察馬上打電話通知了沿途的崗亭,為了避免發生意外後麵的十字路口一律綠燈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