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麵大紅旗在車隊裏獵獵迎風,大群的身穿綠軍裝,係著武裝帶,戴著紅袖章的男女青年,沿著北京十裏長安街,越過天安門廣場,人數已經成百上千,沿途群眾佇足而觀。這種“壯觀”的場麵,已經是北京的老百姓,在1966年7、8月裏已是司空見慣的一幕。
這一大群騎著自行車的HWB騎行速度極快,和軍科院開來的一隊現役軍人,同時到達了工人體育場。
胡喜娃跟著溥娜仁到北京,先在她身邊開了幾年車,以後由溥娜仁推薦到軍科院警衛營擔任了營長。這十年來,胡喜娃和楚平、溥娜仁,還有王勇、李克靜和趙月娥幾家的孩子混得特別好。不像個叔叔,就好像這群孩子的大哥哥,典型一個孩子王。三十一二的人了也不成個家,就喜歡和幾個孩子一起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折騰。嚴紫燕衝到警衛營營部,把營長胡喜娃嚇了一大跳,撲進胡喜娃懷裏竟哭起來。這個姑娘素有男孩子性格,很少流眼淚。
這一哭,弄得胡喜娃手忙腳亂,連哄帶騙地安慰她,“別哭、別哭,這是怎麽啦?誰惹著我們的長公主了?”
嚴紫燕一邊哭一邊搖胡喜娃的胳膊說:“胡叔叔,快帶人去救我媽媽。”
“等等。”胡喜娃一愣神,雙手抓住嚴紫燕胳膊追問:“誰抓走了你媽媽?快說清楚。”
嚴紫燕抽噎著又把事情說了一遍。
胡喜娃兩隻眼睛瞪得像頭發怒的豹子,大吼一聲:“一連緊急集合。”
胡喜娃對溥娜仁忠心耿耿,真是比對親姐姐還要親。一聽說溥娜仁被人抓去批鬥,頓時怒氣衝天,帶著人要去解救首長。擔任了軍科院保衛部長的王勇聞訊趕來了。
他在警衛營院子門口攔住了胡喜娃的車隊。
“等等,喜娃子,你不能這樣冒冒失失帶人去,我們請示一下院領導。”
“請示?等你請示來不及了。”胡喜娃發起牛脾氣了。
嚴紫燕也在車上哭喊:“王叔叔,我媽媽被他們抓走了。”
王勇皺著眉頭勸慰嚴紫燕:“紫燕,你別急。王叔叔知道了,咱們想辦法救她,你先別急。”
王勇是因為女兒和平也被同學叫去救人,才知道了這件事。他一麵打電話向院裏匯報,一麵趕來阻止胡喜娃的擅自行動。就是這功夫一輛小車開來,在門口停下。
警衛拉開車門,楚平怒衝衝走下車對王勇大聲命令:“王勇,你馬上坐我這輛車,帶警衛營去救人!這些兔崽子真是無法無天了,連我的部下也敢隨便抓走。”
王勇答應一聲走過去低聲問:“是不是要請示一下軍委?”
楚平還是一肚子火氣地回答:“我打過電話了,你快去。要是溥娜仁有個閃失,我找你算賬。”
王勇苦笑著上了楚平的小車開出軍科院,後麵跟著兩車全副武裝的警衛營戰士。一大群HWB和一隊解放軍,一前一後趕到了工人體育場,批鬥大會正要開始。
這是所謂軍科係統ZFP組織的批鬥大會。剛剛把溥娜仁押上台,主席台附近的幾個門,就從外麵被人衝開了。一群穿軍裝的HWB衝進來,闖上了主席台,把溥娜仁搶奪下來。台上的ZFP頭目大怒下令搶人,台下的ZFP門開始朝主席台上湧。
就在此時,體育場所有的大門都被衝開了,上千名HWB殺氣騰騰衝進來。雙方怒目相對,一場萬人武鬥一觸即發。這時候,主席台下的兩道大門外,跑步開進兩隊持槍荷彈的軍人。一隊跑上主席台,把衝突雙方分隔開,另一隊持槍在台下拉開了警戒線。
衝進來的HWB迅速退至這些軍人的身後,簇擁著已經被解救的溥娜仁離開現場。這些軍人嚴陣以待,直到所有的HWB,都退出體育場後才開始撤退。
一個ZFP頭目看著退去的人群,聲嘶力竭地喊叫:“你們挑動群眾鬥群眾,要對今天這件事情負責任!”
王勇走在最後,他走到這個頭目的麵前,輕蔑地對他說:“軍科院保衛部奉軍委指令救人。以後你們有事,請先向軍委請示一下,我們軍科院是軍事單位。你們今天擅自抓走的是一位現役將軍,明白嗎?我們會馬上送溥將軍到軍醫院檢查,如果有什麽情況,要對此事負責任的恐怕就是你!”
回到家裏後,楚平、王勇,還有胡喜娃都到了溥娜仁家裏,跟來的還有楚平的兒子楚紅旗,王勇的女兒王和平。娜仁回到家第一句話就是,“紫燕,你馬上去小書房反省。”然後才對幾個老戰友苦笑著說:“咱們去書房吧,孩子給你們添麻煩了。”
紫燕噘著嘴不服氣地梗著脖子回嘴:“憑什麽啊?我可是帶人去保護您的,怎麽就給叔叔伯伯添麻煩了?憑什麽還要去小書房反省?”
溥娜仁瞪了女兒一眼,“你越發沒有規矩了,還敢頂嘴?現在先去反省,理由我會告訴你。先讓你的同學回家去吧,紅旗、和平,我和你們爸爸說說話,你們先回家,晚上我讓紫燕請你們來阿姨家吃飯。”
楚紅旗看看自己父親,又看看紫燕,點點頭拉著王和平走了。嚴中華過去摟著女兒肩膀,小聲說:“現在聽媽媽的去小書房吧。”
紫燕老老實實點點頭朝孩子們的小書房走去,兩個弟弟跟在後麵一起說:“姐姐,你們和你一起反省。”
娜仁無奈地搖著頭說:“老嚴你看看這兩個小子,倒是和姐姐貼心,居然還有這麽股子同仇敵愾的義氣。這多少和你慣他們脫不了幹係。”
嚴中華攤開雙手對幾個人說:“你們看見啦,我說什麽好?怎麽就是我慣的?孩子們的成長不是應該順其自然嗎?兄弟姐妹相親相愛不好嗎?再說,遇上這麽大事,你讓姑娘怎麽辦?”
全國的形勢越發混亂起來,“造反”的這把火,已經燒成了燎原之勢,沒有什麽力量可以阻攔了。娜仁心裏明白卻也無可奈何,誰也沒有遇上過這局麵,大人都束手無策,何況孩子們?
北京的HWB們開始走向全國煽風點火,外地的HWB則一批批的湧來北京。偉人“8.18”的首次接見,徹底點燃了人們心中的邪火。近乎瘋狂的崇拜和同樣瘋狂的所謂革命行動,終於把曆史的車輪滾入了萬劫不複的泥潭。
沒有胡子的年輕人瘋狂了,長著胡子的中年、老年,甚至許多久經考驗的革命者,同樣失去了方向。所有的人,所有的單位都不能幸免於難,包括中央軍委曾經三令五申,不得介入地方運動,不得衝擊軍事機關單位的明文規定統統失去了作用。各級政府全部因為ZFP的奪權而徹底癱瘓,中國淪入了最嚴重的無政府狀態。人性和人心麵對著殘酷的挑戰,數以萬計的人,倒在了是非分辨的最後底線上。這是一場民族的劫難,十年的浩劫讓這個國家前進的步伐不僅放慢,甚至出現了倒退。不能不說這場浩劫讓我們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這樣的代價需要我們花費十年、二十年、或者才能修複。因為經濟的複蘇或者有個三五年、七八年、最多也有用上十來年,可是人心的動搖,信仰的恢複可能用上幾十年都不夠。這場可怕的劫難留下的後遺症,值得幾十年後都會體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