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紫燕、嚴亞斌、楚紅旗、王和平、李國慶,這群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們結伴串聯去了。算得上中國曆史上又一個“史無前例” 。那個劫亂橫生的時代,這種“史無前例”的創舉真的很多。大部分單位已經癱瘓,軍科院也不例外。“文化革命”成為衡量忠於誰,站在什麽路線的頭等大事。“炮打……”的大字報,標誌著上麵的內部鬥爭已經白熱化。大批的幹部被打倒,打倒的理由各種各樣,幾乎沒有誰能夠幸免。楚平成了軍科院頭號走資本主義當權派,王勇被扣上了保皇黨的帽子,嚴中華是反動學術權威。溥娜仁頭上帽子最多:混進黨內的階級異己分子,日本特務,國民黨特務、偽滿洲特務、企圖複辟的封建王朝末代格格……真是五花八門。隻有李克靜夫妻幸免了,準確說,是趙月娥因為丈夫選擇了投身這場“史無前例的革命”,而幸免了被打倒的下場。李克靜成了軍科院ZFP領袖人物,以後被結合進入大聯合革命委員會,在五六年時間內成為軍科院炙手可熱的人物,取代了楚平的位置。

1967年末,溥娜仁被以曆史反革命罪逮捕了。一輛警車開到了溥娜仁家裏,新任的公安部副部長,曾經是軍科院辦公室主任的梁甫華,親自帶人來執行這道命令。

溥娜仁打開房門,看見他的時候,心中突然明白了什麽。她從梁甫華陰沉而充滿恨意的目光裏,發現了另一個人,一個自己花了幾十年時間在追逐的人。

溥娜仁突然朝著他笑了,笑得那麽開懷。“哈哈哈,我終於等到你了。”

梁甫華也在笑,笑得十分曖昧而陰冷。“可惜,你不會有機會了。你的罪行即使不被專政掉,恐怕剩下的日子,也要在監獄裏過完了。”

溥娜仁輕蔑地在鼻子裏“呲”了一聲回答:“恐怕也未必!相信假如我可以活下來,重見天日的那一天,一定親手送你進地獄,刺鼠先生!”

“你認為還會有這樣的可能嗎?你的指證會有人相信嗎?一個犯有曆史反革命罪的雙料特務,卻要指證現任公安部副部長是特務,這將成為文革中最大的笑話。你現在不光自己的問題很大,而去已經牽扯到家人,你自己是別想開脫了,要想保全家人,倒是有個辦法,想不想聽聽?”梁甫華忽然露出陰沉的假笑。

溥娜仁鼻子冷哼了一聲,“你還有什麽詭計嗎?不妨一起施展出來,讓我領教一下。”

“交出那幅歐陽修真跡《秋聲賦》吧,夫人什麽想得到。隻要你交出來,可以將功折罪,給你減刑,還會讓那麽家保持現狀。”

“哈哈,你居然如此厚顏無恥嗎?刺鼠先生,你一定忘記了很重要的問題,我們的生活是充滿希望的,未來永遠是屬於人民的。你的主子有什麽下場,你就會有什麽樣的下場!如果我沒有說錯的話,你當年企圖在前往哈奇力的途中截殺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擔心竹內花子會徹底交代出你的情況。可惜啊,你找的幾個土匪實在太過於無能了。要不要我來說說你的真實身份?至於那幅《秋聲賦》,就別癡心妄想了,誰也別想得到它。”

梁甫華害怕溥娜仁當眾抖出自己不光彩的底細,氣急敗壞對外麵大叫一聲,“來人,把她押走!”

1967年12月20日,溥娜仁被捕,當即送往秦城監獄,被送進監獄的溥娜仁,卻從來沒有人來正式提審過,當然也不會有什麽審判,就是正常探親也不被允許,隻有最初那幾個月梁甫華還是回來厚著臉皮追問《秋聲賦》的去向。

一年以後,楚紅旗、王和平、李國慶在上山下鄉遠動中,被分配到內蒙古建設兵團。嚴紫燕、嚴亞斌姐弟都被分配去陝北延安地區。

這群孩子在嚴酷的現實生活中,準備開始自己的生活曆程。為了紀念這個不尋常的日子,他們商量一起去了北海公園,那個首都孩子們永遠不會忘記的地方。那是1969年初,離開北京的前夜。一群人一起坐在白塔下麵的石階上,第一個話題居然是紛紛指責李國慶。當然是因為他父親的做法,直接導致了溥娜仁的莫名被捕,接下來又發生了一連串連鎖反應,最後造成了嚴紫燕姐弟去陝北插隊的後果。

“國慶,你小子不地道,為什麽不找你爸爸說說,讓紫燕和亞斌和我們一起去內蒙?”楚紅旗對此極不滿意。

王和平瞪了李國慶一眼, “國慶,你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在背後使壞,憑什麽咱們學校,就隻有嚴紫燕姐弟一起分配去了陝北?”

坐在台階上的嚴紫燕一言不發,就仿佛他們的話題與自己毫無關係。母親被捕,父親精神失常,奶奶被驅趕回江南老家南潯……接二連三的意外,已經使她發生了徹底改變,人們再也看不到那個爽朗,假小子般的嚴紫燕。她變得沉默寡言,原本那對明亮的大眼睛裏,從來看不到一絲憂鬱和陰影,現在卻充滿了哀傷與幽恨,透出一種叫人看了不寒而栗的冷意。

反而嚴亞斌顯得豁達了許多,居然笑著替李國慶說話:“楚哥、王姐,你們可別冤枉了李哥,我看出來了他和他老爸不是一條心!你們可能不知道,我爸爸病了,前幾天胡叔叔帶人把他送進醫院了,家裏原來的阿姨都走了。我和我姐也不會做飯,這幾天都是趙姨和李哥來我家,給我們做飯吃。我們的行李和日常用品,也都是趙姨和李哥給我們準備的。”

李國慶側目看了嚴紫燕一眼,歎了口氣, “我媽一直在家和他吵架。說他這個人良心被狗吃了,在那麽困難、艱苦、危險的戰爭年代,溥姨拚死命都在保護他們。可他居然會賣身投靠,把溥姨給出賣了。就為了換取ZFP頭目的身份,不惜犧牲戰友親情,我已經和這個人斷絕父子關係。”李國慶嘴裏的“他”是指父親李克靜。

李國慶是李克靜與趙月娥的第二個孩子,第一個孩子是女孩,生於1948年初,不幸夭折了。第二個孩子剛巧與楚紅旗、王和平、嚴紫燕同齡,都是49年生的。楚紅旗最大,生於2月,其次是王和平。和平是王勇的長女,生在6月。接下來是嚴紫燕,9月29日,隻比共和國大兩天,也比李國慶大兩天。四個孩子差不多一起長大的,四個家庭也一向和睦。老一輩是一起出生入死的老戰友,感情特別不一般。這使得這五個年齡最接近的孩子從小就非常要好。誰也沒有想到文化革命一開始,竟把他們認為最牢不可破的戰友情打得粉身碎骨。當李國慶從媽媽趙月娥那裏知道,舉報嚴紫燕媽媽的,竟是自己的父親,李國慶再也沒有叫過一聲“爸爸”。李國慶一直在默默喜歡嚴紫燕,現在紫燕的媽媽,卻因為自己父親檢舉揭發被批捕了。其實李克靜唯一做過的不過是酒後告訴梁甫華,他曾經在溥娜仁家裏看見過一幅價值連城的名家字畫歐陽修的《秋聲賦》。

據說是溥阿姨曾經在一次黨內會議上,批評了某位夫人,父親向文革小組匯報了。結果惹惱了這位“女皇”,責令公安部嚴查溥阿姨的曆史背景。從情報室調任公安部的辦公室主任梁甫華,查到一份材料,說溥阿姨在抗日期間去東京加入過一個特務組織。這件事沒有向組織上請示過,屬於私自參加日本特務組織,這種人就是板上釘釘的曆史反革命。還有個重大罪行就是,溥娜仁藏覓了一幅末代皇帝溥儀賜的書法大家歐陽修手書《秋聲賦》,多次拒絕交給國家,充分說明了溥娜仁是終於滿清皇族的孝子賢孫,徹底背叛了人民。李克靜的所謂舉報充其量就是對這樁事做了一個旁證材料而已。這些材料足以讓溥娜仁的身份鐵板釘釘了。更何況溥娜仁的檔案材料裏的的確確有著一大堆材料,她不折不扣有滿清朝皇室愛新覺羅家族的血統,也千真萬確是被末代皇帝溥儀最後冊封的秋華格格,偽滿洲當時的報紙,在顯赫地位刊登過她的申明,當然手中的確有一幅《秋聲賦》……於是她無可爭議要被這場“波瀾壯闊”所衝擊。嚴紫燕真的說得很對,這就是命運使然,逃不開,也避不掉的命。

有人說過,人的一生總會碰上坎,遇上劫,這是每個人可能會碰上不一樣的坎,也會遇上不相同的劫,對於溥娜仁和她的孩子們而言,兩代人遇上了同一樣的劫,不應該是生活在那個時代的兩代甚至可能影響到幾代的中國人遇上了同一樣的大劫。在這個劫的麵前,有人倒下了,倒在大劫之下,再也看不到劫後的光明;有人挺住了,成為大劫後的幸存者,他們可以幸運地享受劫後餘生的溫暖;還有一種人,他們是迎戰大劫的鬥士,他們用自己對人民的忠誠,用一腔的熱血戰勝大劫而獲得重生,是他們的燃燒造就了大劫之後的光明和溫暖,他們才是值得歌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