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亞述當年就被楚平送進部隊。年輕的嚴亞述在1981年的法卡山戰役中英勇獻身。犧牲的時候隻有27歲,已經擔任了邊防軍某部連長。

1981年5月初,在我軍強大炮火支持下嚴亞述帶著一個連收複了法卡山主陣地。越軍並沒有放棄這股陣地,而是集中了更多的兵力來收複陣地,先是調了一個主力營,對法卡山主陣地展開集團式衝鋒,幾乎每天都在發生戰鬥,尤其是在其中比較突出位置的3號、4號和5號陣地上,每天都有超過一個排的越軍衝上來。在堅守陣地一個多月時間裏,指揮全連一百多名指戰員,連續打退越軍10餘次大規模進攻。3號、4號、5號高地上,被擊斃的越軍堆積如山,連隊急劇減員。戰鬥到最後嚴亞述身邊隻剩下十幾名指戰員,長期堅守讓他們彈盡糧絕。越軍卻又一次發動了一個連的集團衝鋒,大有不拿下陣地不罷休的架勢,嚴亞述通過步話機命令我方炮火轟炸陣地,然後和戰友們高呼著“與陣地共存亡”的誓言,全部戰死在法卡山陣地上。全連指戰員,無一生還,

當我軍再度收複陣地的時候,竟然找不到一具完整的烈士遺體,遍地隻有烈士們肢體的碎塊,還有一片片軍裝的殘片在風裏飛。烈士們就像那支歌中唱的,“也許我長眠,將不能醒來,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脈?”他們化作了身下的法卡山,永遠守衛在祖國的西南邊疆。這又是一種選擇吧?也許都不是自己可以完全選擇的人生,卻又是不同的人必然會經曆的人生。溥娜仁的三個兒女便在那場“史無前例”的運動裏,各種或被動,或主動地選擇了屬於他們的不同人生之路,而去同樣堅定不移走下去。

嚴亞述犧牲以後,隨著烈士證書送到姐姐嚴紫燕手裏的,隻有一片有嚴亞述名字的軍衣殘片。嚴亞述一個普普通通的軍人之子,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平凡戰士,用自己27歲年輕的生命,捍衛了祖國的尊嚴,卻給那些活著的親人留下難以釋懷的傷痛和悲哀。當年由於弟弟的意外,獨自一人去陝北插隊了。一連串家庭變故,給嚴紫燕的心靈造成了嚴重的創傷。她徹底關閉了自己的心靈,獨自在艱難的下鄉生活中蹣跚地掙紮著。

嚴紫燕被分配到延安地區的安塞縣山區,那是個極貧困的山區,就是當年那個張思德燒炭的地方。老區的人民樸實而善良,他們用自己淳樸的言行,關懷著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孩子。她常常會在自己的窯洞門前看到一小筐雞蛋,那是村裏不知道哪位大娘積攢了半個月打算去集上換幾個油鹽錢的,選擇卻被主人送到了這裏。有時候是一袋小米,那是哪位大爺,擔心這個大城市來的姑娘吃不飽餓著,省下來的口糧。老區人民用自己寬厚的懷抱接納了這個北京姑娘。她一來就是十多年,所有的知青都回城以後,還守著三孔破窯洞的山村小學,給窮孩子們教書。嚴紫燕拒絕了所有已經走到麵前的愛情,卻把一腔摯愛獻給了貧困山區的孩子們。

這些年來,楚紅旗來過不止一次。先是差不多每年利用兵團的探親假來一次。探親假很短,他一半在北京陪陪爸爸媽媽,再用一半時間來陪紫燕,最多也就是5、6天時間而已。以後他去當兵了,三年義務兵後他提幹了,沒有時間年年來,可還是會想方設法來看望她。紫燕一再勸他放棄自己,選擇一個更加適合自己的姑娘。楚紅旗卻還是一如既往,盡可能找時間來探望她,直到1976年文革結束以後,他已經晉升團職了還是沒有放棄對紫燕的追求。

李國慶也來過很多次,同樣遭到了紫燕的拒絕,而且告訴他,應該去好好珍惜身邊的愛情。到了1977年,全國恢複高考那一年,已經返城的李國慶與王和平結伴一起來看望她,給她送來一份結婚喜糖,同時邀請她一起參加高考。紫燕送給了他們衷心的祝福,卻還是沒有離開陝北。她沒有參加高考,她已經舍不得身邊的這些淳樸的鄉親和天真的孩子們。

也有曾經一起插隊的北京知青追求過她,同樣被她婉言拒絕了,似乎再也不想離開這片土地,隻想著用自己剩餘的時間,在這寧靜的土地上,安詳地等待自己的親人平安歸來。

嚴紫燕始終獨自在陝北過著清貧孤獨的生活,除去教書,她每天的時間都用來創作。紫燕的基因裏秉承了母親的繪畫書法和文學細胞。她常常對著貧瘠的陝北大山畫,對著麵對黃土背朝天的農民畫,對著村子裏滿頭銀絲、滿臉皺紋的老婆婆畫,也對著身邊那些天真爛漫,充滿童真、童趣的孩子們畫。她的一孔破窯洞裏,堆滿了畫,鉛筆畫、水彩畫、油畫,她的畫裏充滿一種深邃的思考,一種厚重的生活氣息,一種貧困中充滿希望的追求。所有的繪畫紙張顏料油彩筆,都是楚紅旗每次來看望她的時候帶來的。

另一種創作是書法,她自幼在母親的熏陶下,已經有了很好的書法功底,陝北的特有的粗獷、渾厚的水土,使得她的書法練出了獨有的氣質,完全不似出於一個靈秀的女性,而是大氣磅礴,有著大開大合縱橫天下的氣勢。

紫燕每天都在做的再一件大事,是寫。寫申述材料,為母親申訴。她憑著超強的記憶力,回憶著母親給她講過的每一個真實故事。從童年到少年,母親差不多曾經給女兒講述過自己傳奇而坎坷的一生。紫燕把這些記憶裏的故事,化成文字。一種是申述材料,一種是小說。有短篇,也有長篇。一部長篇小說,她用母親做原型,概括了整整半個世紀的現代中國。在這部小說裏,折射出對一位偉大母親的摯愛,也表現出對老一輩革命者無限崇敬,更充滿了對中國未來的希望與憧憬。

那些年裏,嚴紫燕的生活極度貧寒,她用一年積攢下來的收入用來做路費,輪流去探視母親、父親和兄弟。盡管秦城監獄,從來就不承認溥娜仁關押在他們這裏,當然也不可能讓她接見,可嚴紫燕卻還是每隔三年都會去。因為她的直覺告訴自己,媽媽就在裏麵。每到了秦城監獄外麵,紫燕都會感覺到媽媽的氣息。12年裏,嚴紫燕來過4次。最後一次,就在監獄大門外,她終於如願以償,再一次投進了媽媽的懷裏。

父親的精神失常終於沒有治愈。紫燕第三次去醫院時,送父親飽含憂鬱地離開了人世。嚴中華到死,都沒有機會再見相濡以沫一輩子的妻子。

紫燕還要用一年的積攢做費用,才能去看視一直羈押在看守所的弟弟。因為十年動亂司法機構的癱瘓,也因為公安部上層有人刻意的阻擾,嚴亞斌始終不能被釋放。紫燕必須要盡到自己做大姐的責任,這些年一共去了三次看望弟弟。

終於有一天,嚴紫燕的素描、水彩畫、油畫,還有她的書法得到了認可。1976年“**”結束了,在陝西省一次農民書法繪畫大賽上,延安地區推薦參加的四幅作品,竟一舉包攬了4個獎項的第一名:鉛筆素描、水彩畫、油畫和草書。

當人們發現者四個獎項的獲得者,居然是同一個人,一個筆名叫殘荷的北京知青的時候,陝西書畫界被震撼了。緊接著,陝西出版社,出版了紫燕的長篇小說《路》,短篇小說集《黃土地》。嚴紫燕成了陝西省著名青年書法家、畫家和作家。

當紫燕12年後載譽歸來的時候,卻依舊還是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