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朝軍科院開去。
車隊一直開進軍科院大門,門口竟然拉著一條巨大紅色橫幅標語:“熱烈歡迎溥娜仁院長”。
門口的衛兵看見車隊,高喊了一聲“敬禮”。四個衛兵整齊地向車隊執槍行禮。
溥娜仁指著標語問:“喜娃子,這是怎麽回事?”
胡喜娃笑著回答:“剛才您沒有聽見嫂子說啥?楚院長今天正式離休了。他都72了,也該下來休息了。知道您的案子隻剩下時間問題後,他就給軍委、國防科委都打了申請離休的報告,同時力薦您來接班。昨天下午軍委和國防科委的批複下達了,同意他即日離休。您的任命是今天早上到的,任命您擔任軍科院院長。這條標語是國防科委指示掛上的。”
溥娜仁搖搖頭:“我離任15年了,恐怕很難勝任這個院長。”
“不會吧?前幾年情況不談了,據我知道文革結束後,秦城監獄恢複了你看報學文件,以及看材料的權力。您的脾氣我太了解了,您不可能閑著。這幾年恐怕在厲兵秣馬吧?”
溥娜仁大笑:“哈哈,你這個喜娃子不簡單啊,密查到秦城監獄了?還是那裏安插了你的內線?”
胡喜娃不無得意地笑著說:“我有個戰友在裏麵做監區長。”
“難怪。”
溥娜仁看著外麵似曾相識,有似乎完全陌生的環境,發現車正在開上一條似乎很熟悉的支路,忙問:“喜娃子,這是朝將軍樓開嗎?那些小樓還在?”
胡喜娃回過頭說:“在,也不在了,您馬上就看見。”
車停下來,眼前是那麽熟悉的格調,還是那樣的小別墅,嚴謹而不奢華的小樓群,隻是卻煥然一新,一看就知道,這群小樓是按照55年修建的將軍樓群的圖紙重新建起來的。
溥娜仁驚喜地指著這個樓群, “這是王勇說的要給我一個驚喜?”
胡喜娃指著前麵這座小樓, “這是去年在您家原址上造的,造的時候楚院長就和王副院長商量了,留給您家的。裏麵的布置,是我按照回憶重新配置的,不知道對不對?進去看看吧。”
溥娜仁推開木柵欄門,走進這座小院。
熟悉的矮籬,熟悉的冬青樹,熟悉的石子路,熟悉的石台階,所有一切都是那樣熟悉,就仿佛恍然一夢,一場噩夢過去終於醒來,眼前還是那熟悉的一片春光明媚。
溥娜仁走上台階,推開那扇格式與記憶完全相同的木門,上麵是四扇玻璃隔窗,上麵兩扇是圓弧型。那扇門的上麵是弧形的,這是與其他人家都不一樣的門。當年是治華喜歡的樣式,是他親手設計,然後找來木匠做的。木門是橡樹的,有著很特別的花紋。
溥娜仁忍不住用手去撫摸那扇門,眼淚又流下來了,她想起了治華,自己竟不能去送他最後的一程,不過才55歲,就走了。他是一個那樣才華橫溢的人,又是那樣無比堅強的戰士。戎馬一生、馳騁沙場,沒有倒在敵人的槍林彈雨下卻會這樣就走了。
溥娜仁拭去眼淚推門走進客廳,叫她沒有想到,裏麵所有的家具和陳設,不僅似曾相識,而且都是舊的。讓溥娜仁產生一種極強烈的回家的感覺。溥娜仁扶著沙發坐下來,靜靜看著一切,仿佛已經回到15年前,回到自己被突然帶走,離開這個家的時刻了……
人們陸陸續續走進來,卻沒有人去打擾溥娜仁。
他們明白這一刻對溥娜仁是怎麽的感受,一個幾乎與世隔絕15年的人,突然回到了人間,回到了親人中間,回到自己熟悉的家裏。那種體會與感覺,不是別人可以真正理解的。唯一可以有差不多體會的,可能隻有她的兒子嚴亞斌吧?
坐了很久以後,溥娜仁突然爽朗地笑起來,接著站起身,對大家說:“嗬嗬嗬,看看,我真是老了,你們都站在那裏幹嘛?大家坐吧。這不是我家嗎?哈哈,我這個女主人當的。紫燕,快給大家沏茶。”
淩雪扶著她肩頭,貼心地問:“媽,您要不要上樓到自己房間休息一下?昨天我已經給您把房間收拾好了,想不想上去看看?”
溥娜仁輕輕拍拍淩雪的手,笑著說:“不用了。我很好,已經休息15年了,哈哈……人家是十年一夢,我可是十五年的一場夢,實在有點長。醒過來,真有一種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受了。我們這代人老了,孩子們長大了,成人了。我們的祖國更有希望了。”
楚平用拐杖輕輕擊著地板,大笑著說:“好好,說的好,老馬,今天咱們就在娜仁家痛痛快快喝一杯,好不好?你去幫他們準備,把家裏的菜拿過來。”
趙月娥也笑著說:“老院長,不用了,菜我已經準備好了。”
溥娜仁突然想起一個人,忙問:“月娥,克靜呢?怎麽沒有見到人?”
趙月娥的臉色突變,尷尬地說:“大姐,別理他。他在家,不好意思來。”
“為什麽啊?”
“最近組織上停了他的職,在交代當年的問題,心情不好,還有,如果不是他的所謂舉報,中央文革小組那些人怎麽會把您整的這麽慘?”趙月娥生氣地說著。“我都恨不得打算跟他離婚!”
溥娜仁重新坐回沙發上問楚平和王勇:“老院長,小王,李克靜的問題很嚴重嗎?除去文革中一些錯誤,有其他問題嗎?”
王勇回答:“組織上並沒有發現其他什麽問題,現在是讓他反省認識文革中的問題。”
溥娜仁很認真地對楚平說:“老院長,李克靜這個人我了解,你也應該了解。當年是你送他來配合我完成潛伏任務的,他在戰爭年代的表現非常出色,解放以後的工作也不錯。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個人建議,馬上停止反省,恢複他的工作。認識問題可以在工作中解決嘛。”
楚平點點頭,“娜仁,我推薦你接任,沒有看錯人啊。你果然是襟懷坦**。好,我同意。你現在是院長,也是黨委書記,你決定,在黨委會上通過一下,然後恢複李克靜的工作。王勇,你的意見呢?”
王勇笑著說:“沒有意見,盡快恢複一些同誌的工作,也是黨中央的要求。”
趙月娥一把抱住溥娜仁,深情地說:“大姐,你真好。我替他謝謝你。”
溥娜仁拍拍她,“別說賭氣的話,你們是戰爭中結成的革命伴侶,怎麽會輕易離婚?快給他打電話,讓他馬上過來。大姐想他了。”
李國慶的眼睛也有些紅起來,他想不到溥娜仁的心胸如此寬闊,遠遠超過一些男人,避開自己。李國慶很清楚自己父親的作為給溥娜仁帶來的不僅是近十五年的牢獄之災,更是近乎一場滅頂的毀滅。讓一個原本美好的家庭支離破碎,家破人亡的仇恨恐怕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寬恕的。可是溥娜仁還是寬恕了自己的父親。旁邊的王和平捅了他一下,“看看溥姨的胸懷,咱們可能一輩子學不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