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四月末五月初頭這段日子裏,在湘北南縣、安鄉一帶,季節仿佛出現了錯位。本應是鶯歌燕舞草長鶯飛,荷葉田田風月無邊的春末夏初時節,卻提前二三十天出現了不該有的梅雨天氣。
“昨夜江南春雨足,桃花瘦了鱖魚肥。”
雨不大,毛毛雨,如絲,若線,淅淅瀝瀝,似霧似煙。天色陰沉得厲害,更為要命的是,當下的局勢也如同這提前降臨的陰霾潮濕天氣一樣,沉甸甸濕漉漉地壓得南縣人喘不過氣來。
其他的不消說了,單是看看這些日子裏如滾滾潮水般日夜不斷地從南縣東北麵的石首、華容等方向湧過來的軍隊和難民,南縣人就明白,日本人離他們是越來越近了!
南縣人都知道,兩個月前,日本人就在新洲口、湖口、萬婆潭子、沙湖垸一帶強渡長江,攻占了離他們不遠的石首、華容、彌陀寺、藕池口幾座城鎮。
從江防工事上落花流水潰退下來的國軍與從後方疾如星火趕上火線去的國軍,又在石門、茅草街、鯰魚須、宋家嘴、三仙湖一帶掘壕布陣,紮起防線,和日本人殺了個昏天黑地。可惜的是殺力不夠,打了好幾仗,還是沒能把日本人趕下長江。
很快,由成千上萬潰兵難民帶來的各種令人聞之色變的傳言,便在南縣城裏蔓延開了。最無異議的是小鬼子占領了中國的任何地方都照南京城那樣過一遍,男的殺,女的奸,值錢的東西搶,沒用的東西一把火——燒。不同的是,小鬼子殺中國人的方式,那真是千奇百怪,花樣翻新,聽了讓人魂飛魄散,背溝直冒冷汗!
南縣是個湖區小縣,麵積不過方圓百餘裏,人口二十餘萬,地處湘鄂兩省交界之地,濱湖水鄉,鶯飛草長,蝶舞花香,波光粼粼的洞庭湖就緊靠在她的東邊,屬湖澤密布的洞庭腹地,自古以來便是天高地遠,地肥水美的魚米之鄉。這裏的每一條河流小溪,每一個水塘,每一條溝渠,都與洞庭湖緊緊相連,融為一體。
南縣廠窖大慘案發生不久,第六戰區政治部辦的《陣中日報》於一九四三年七月六日這天發表了趙軍鶴撰寫的一篇戰地通訊報道:
當江北日軍與國軍一二八師打得炮火連天的時候,江南南縣一帶民眾正當農忙時節,耕種插秧極為忙碌。
同時聞有大軍鎮守前方,南縣民心非常鎮定,並不因長江對岸的火藥味而影響播種插秧,城鄉除少數民眾將婦孺穀米遷移他處外,大多數仍未開始疏散。
恰在黃梅時節,每日雨聲不絕,湖水陡漲,人民行動困難。故當南縣淪陷之時,物資毫未疏散,所以損失之大,尚非數目字所能統計。
同時此次敵寇入侵,為南北並入,雙管齊下,非但城鄉陷敵,各村鎮,每一村莊,每一垸子,每一保甲,家家戶戶,無一不受暴敵鐵蹄所踐踏……
而在此後那些時而令人驚恐交加,時而讓人熱血沸騰的日子裏,隻要縣長黃其弼登高一呼,南縣城裏的商紳民眾無不慷慨解囊,爭著搶著往前線送錢送米送肉送菜。
在中國軍隊伍裏類似眼前這種“軍擁民民擁軍,軍民魚水一家親”、“軍民團結打敵人”的感人場麵想必十分稀罕,自古以來老百姓稱當兵的為“丘八”——這自然不是尊稱——“兵匪一家”、“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這樣的話更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
正因為稀罕所以就彌足珍貴,黃其弼縣長帶著南縣百姓抬著白花花開了邊貼了紅的豬羊到七十三軍軍部駐地三仙湖勞軍那天,汪之斌作為當地的最高長官同時也是老百姓心中的大靠山,自然就得對前來勞軍的老百姓說上幾句鼓舞民心的話。
汪軍長生於一八八六年,這時已是離花甲不遠之人,講起話來卻是氣衝牛鬥,擲地有聲:“國土淪喪,是我軍的奇恥大辱,若不踏平三島,本官以何慰英靈而謝國人?恥不雪,毋寧死!”
汪之斌出自湘西永順縣長官鄉一個土家族農民家中,永順縣文史資料上說他作戰勇敢,身先士卒。抗戰期間,每遇日寇飛機濫施轟炸,汪軍長總是帶領士兵堅守陣地,有時索性站起來瞪著天上飛機大罵:“狗日的小日本,莫在天上晃來晃去的,有本事下來和老子大戰三百個回合,老子不得怕你!”
他手下的老衛士毛朝貴幾十年後回憶說:“汪老軍駐防石門、安鄉、南縣時,每次帶衛士去前沿陣地巡視。有時在大堤上走,衛士們勸他走堤下,免得挨小鬼子打黑槍。他就罵衛士:‘你們怕死就給老子滾到堤下去,既然怕死,何必出來當兵?在堤下走啥子都看不見,還巡視個啊!’結果,衛士隻好硬著頭皮,冒著丟命的危險隨他在大堤上大搖大擺地招搖。”
分明是受到汪軍長的感染,西服革履梳著背背頭的海歸縣長黃其弼那一天的講話也很出彩。
他站在高處,當著南縣百姓賭咒發誓,他要效法汪軍長,率領南縣保安團和警備隊與日本鬼子血戰到底,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聽了汪之斌軍長和黃其弼縣長的演講大家心裏就很熨帖,很暖和,最重要的是很放心,覺得南縣有這樣了得的武將文臣保護著實在是大家的福分。老百姓也就知道這些日子在前線替他們擋著日本鬼子的,是國民政府二十九集團軍下轄的第七十三軍。集團軍司令官叫王纘緒,此時他頭上還戴著一頂第六戰區副司令長官的帽子。這位在四川軍閥混戰中起家,率兵到大巴山圍剿過張國燾徐向前的紅四方麵軍的老軍頭,抗戰爆發後馬上呼籲停止內戰,槍口一致對外。尤為可貴的是他竟然不惜老本,動員拉起二十五個團的兵馬,組成二十九集團軍,投入到開赴前線的滾滾川軍洪流之中,以窳劣之武器,和日本鬼子一直死纏爛打到現在。
現在,一九四三年五月五日拂曉時分,遼闊的江漢平原上雞不鳴狗不吠,一望無際的洞庭湖水碧波**漾。濱湖地區密如蛛網般的江河湖汊,在迷蒙飄嫋的晨霧中隱隱約約。
如此寧靜的時刻,沿著長長的九都大堤布防的第七十三軍一五一師的官兵全都沉入了夢鄉,隻有肩扛步槍的哨兵還在堤上遊動,清晨的微風,送來縷縷荷花的清香味兒。
突然,哨兵驀地一震,瞳孔大睜,他驚訝地發現河麵上一支黑壓壓的龐大船隊,疾速地穿過張罩在江麵上的晨霧,正向江南駛來。
哨兵什麽都來不及想,第一個反應便是扣動了扳機。
報警槍聲一響,頃刻之間長長的九都大堤便“活”了過來,到處火光閃爍,炮聲槍聲震耳欲聾。
也就在這同一時刻,大河上突然升起一顆血紅色的信號彈。船隊上的輕重機槍、擲彈筒、小鋼炮一齊吼叫起來,彈雨像狂風似的刮上了九都大堤。
正當中國守軍猝不及防一片混亂之時,大批敵機又驟然而至,對守軍縱深陣地進行狂轟濫炸。緊跟著,日軍的船隊便紛紛靠岸,無數官兵呐喊著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九都大堤上的中國軍隊全麵崩潰了,從河堤上潰退下去的第七十三軍各部,已經失去建製,在日軍的重重圍困中各自為政……
那一天在三汊湖軍部的南縣各界人士聽了汪軍長的演講,無不為之動容。得,有這樣的將軍帶著千軍萬馬在前線替咱老百姓頂著,那就如同在南縣和日本人之間豎起了一道頂天立地的銅牆鐵壁,大家還有啥擔心的?該吃吃,該睡睡,不信那小日本還能打到咱南縣來!
早前的南縣人聽南京大屠殺,就如同在茶館裏聽漁鼓佬“咿咿呀呀”唱前朝時候的揚州十日,嘉定屠城,離他們閑淡安逸的生活實在是太遙遠太遙遠,怎麽也不可能想到,那唱詞中的種種情景,眼下就要在他們生活的這塊土地上重演了。
而且據難民們說,在日本人血淋淋的軍刀與黑洞洞的槍口下,沒有貴賤,不分貧富,無論軍民,隻要是中國人,全搶!全燒!全殺!全奸!
到了這樣的時候,許許多多的南縣人才第一次想到: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眼下百姓有難,我們的軍隊和政府為啥還沒拚上幾天,就背對著日本人拚命往後跑呀?
的確如此,汪之斌的七十三軍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的散兵遊勇,和洶洶卷來的難民一樣,正從南縣人的眼皮底下沒命地向著南邊、向著西邊“轉進”。
從國軍士兵們的著裝上看得出來,他們分明也和日本人血拚過。不少人軍裝破爛,很多人臉上還殘留著煙熏火燎的痕跡。被戰火弄得破碎烏黑的青天白日滿地紅的軍旗水濕淋淋,像一塊巨大的抹桌布耷拉在旗杆上。士兵們的眼瞳裏能一覽無餘地看到他們的仇恨、憤怒和疲憊,當然也有恐懼與絕望。
很多人已經餓壞了,草鞋上糊滿了厚厚的泥巴,腳下粘滯沉重,使他們難以邁步。
絕大多數人的裝備和武器差不多已經丟光了,士兵們抬著他們受傷的戰友,也抬著他們的級別較高的長官,級別低一些的長官則高踞在馬背上。張開一塊長方形雨棚的滑竿上,甚至還躺著長官眷屬。
是留是走,尚未打定主意的人心惶惶,遇有相識的人,就不免很驚奇地問對方是走是留。想走的卻又不知走到哪兒才算安全,內心害怕吃不了跋涉之苦,暴斃在逃難途中,想留下來去那太陽旗下討生活的人,又實在害怕日本人再把南縣當南京,殺它一個雞犬不留。
沒有人的回答能讓對方放心,所有人都處在驚慌失措當中,每個人都清楚鬼子就要進城了,鬼子進城一定和每個南縣人的生活與命運太有關係。
麵對恐懼他們依然在人生的重大十字路口上徘徊!
家裏待不住,大家都到了街麵上。縣城此時也成無政府狀態,好幾家客棧、飯館、雜貨店都還在營業,街上的行人也如往常一樣往來如織。
傍晚夕陽西下時分,接連下了好些天的霏霏細雨居然停了,讓人久違的陽光紅通通的,來得十分的晶明。
五月七日下午,不少南縣人看到,從縣城北門通往華容方向開始冒出了滾滾濃煙。一場通天大火噴吐著火舌,舔舐著一座座山坡,一片片平壩,熊熊地燃燒著,火焰呼嘯著貪婪地吞食著散落在公路、大道兩側的原野和山坡上的房舍、竹林,又漫過青石板小路,朝著人口更為密集的鄉場、鎮子撲來。
火是潰敗中的中國軍隊士兵放的,中國的全麵抗戰已經進入第六個年頭了,一旦戰況危急,中國軍隊在被迫放棄防區轉進之前,仍然以霹靂手段執行最高統帥部下達的“焦土抗戰”的方略:放火燒掉防區內任何可供資敵的財物、設備和房屋,達到以空間換時間之戰略目的。
而且,凡是潰兵湧過的城鎮鄉村,就如同蝗蟲經過的莊稼地……
這一現象的直接惡果是,當縣長黃其弼再次登高疾呼,說南縣城馬上就要棄守,要城裏的居民響應政府號召,實行“堅壁清野”,盡量不給敵人留下任何可用的東西,馬上隨軍隊向後方、向鄉下“轉進”,更不要留在城裏“當漢奸”,幫助日本鬼子的時候,老百姓就不像過去那樣聽政府的招呼了。
八日上午,正在指揮部隊邊打邊退的七十三軍第十五師師長梁祗六接到軍長汪之斌的電話,說南縣城裏發生潰兵搶劫銀行、錢莊,**婦女等事,命令他馬上派部隊進城彈壓。
梁祗六當即拒絕,說:“軍座,現在城內正處於極度慌亂之中,往南縣方向退的不光是我七十三軍,還有四十四軍,各縣的保安團、警備隊,到底是哪支部隊在搶人,哪個分得清楚?若是我部進城彈壓,就完全有可能被人誣告是我十五師在城內搶劫,一切嚴重後果,追查起來就全要你我承擔了。”
汪之斌一聽,連連點頭:“言之有理,要不是你提醒,我差點辦了件蠢事。”
傍晚時,梁祗六率部路過南縣,看見一家錢莊門口,倒臥數不清的士兵屍體。有一具屍體下麵,還壓著一個錢箱。這顯然是潰兵們在爭奪錢財時互相踐踏,互相射殺所致。
日本人還沒見著影,南縣城裏,已變得慘不忍睹。
第二天上午,日本鬼子開進南縣城時。他們看到的是兵敗如山倒的景象,中國守軍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沒命地向著一切他們自認為安全的地方逃去。軍旗,槍械,彈藥箱扔得滿大街遍地都是。兩邊的鋪號全都敞著門,裏麵的不值錢的貨物商品淩亂不堪,一副剛剛遭受過洗劫的樣子。
國軍紀律糟糕透頂,蔣介石自己也是一清二楚的。
我們軍隊沿途被民眾包圍襲擊,而且繳械!這種情形,簡直和帝俄時代的白俄軍隊一樣,這樣的軍隊當然隻有失敗!我們軍隊裏麵所有的車輛馬匹,輜重武器,不載彈藥,而專載走私的貨物。到了危急的時候,貨物不是被民眾搶掉,就是來不及運走,拋棄道旁,然後把車輛來運家眷,到後來人馬疲乏了,終於不及退出,就被民眾殺死!部隊裏麵軍風紀的敗壞,可以說到了極點!在撤退的時候,若幹部隊的官兵到處騷擾,甚至於**擄掠,弄得民不聊生!(1)
說到自己麾下軍隊的腐敗,中華民國的戰時最高統帥怒眼灼灼,痛心疾首。大庭廣眾之上,麵對濟濟一堂的眾多高級將領,訓斥起來聲色俱厲,毫不留情。
自從這次中原會戰(筆注:軍史稱豫中會戰)和長沙會戰(筆注:軍史稱長衡會戰)以來,我們國家的地位,軍隊的榮譽,尤其是我們一班高級軍官的榮譽,可以說掃地以盡——外國人已經不把我們當作一個軍隊,不把我們軍人當作一個軍人!這種精神上的恥辱,較之於日寇侵占我們的國土,以武力來打擊我們,淩辱我們,還要難受!我們自己招致了這種恥辱,如果再不激發良心,雪恥圖強,使我們中國的軍隊,能與世界各國並駕齊驅,那就無異我們出賣了我們自己的國家一樣!
老實告訴大家,現在這個時候,不是我們推諉責任的時候,也不是我們可以辭職的時候,擺在我們麵前的隻有一條路,那就是不戰勝,必滅亡。(2)
美國《時代》周刊駐中國戰時首都重慶的遠東版主編白修德到中國的晉東南、中條山戰場走了一遭回來,除了寫了許多戰地文章,還帶回了不少精彩的故事。
有一個故事他常常在重慶的各種場合講,他說他清楚地記得一個傍晚,那時太陽正在下山。他同國軍便衣遊擊隊的一個中尉一齊騎馬外出,被崗樓上的日本兵發現了,日本人出了據點,朝他們追過來。
白修德和中尉等人連忙奪路而逃,跑到了山坡上的一個村子裏。
白修德騎的是一匹白馬,配的是木鞍,在追擊中,他吃驚地發現,在木鞍和馬背之間隻墊了薄薄的一層毛毯。毛毯已經破裂,馬皮被磨破了,馬背上在滲血。
中尉央求老百姓給馬弄點吃的、喝的,為出血的馬包紮一下。
那時白修德已經能聽懂很多中國口語了,他清楚地聽見國軍中尉對幾個農民說:“我們是八路軍,就是說,我們是共產黨的遊擊隊。”
白修德把中尉拉到旁邊問:“你為什麽要這樣講呢?你們明明是國民黨的軍隊呀。”
“住口!”中尉著急地說,“如果我們告訴老百姓,我們是國民黨的軍隊,他們就不會給我們的馬弄吃的喝的了。”
這個故事白修德講給毛澤東、周恩來、董必武、林彪、聶榮臻聽過,也講給蔣介石、陳誠、李宗仁、張治中聽過。
結果,這些人全都成了他的好朋友。
一九四三年五月十日,日軍大本營陸軍部杉山元參謀總長親臨武漢視察,指揮江南殲擊作戰(中方稱鄂西會戰)。
十一日,日軍第十一軍司令官橫山勇把指揮所推進到了沙市前線。
中國軍隊撒開腳丫子一跑,就跑到了南縣西南角洞庭湖邊上一個叫作廠窖的小地方。
日本鬼子腳跟腳也向著廠窖追來了,廠窖百姓的這場塌天之難,也就拉開了序幕。
廠窖,位於煙波浩渺的洞庭湖西北岸、南縣的西南角上,三麵環水,形如半島。就像長江中下遊所有的村落一樣,寧靜祥和,充滿詩情畫意,柔美舒爽得如同女人豐盈的胸脯。
據南縣廠窖鎮鎮誌載:廠窖又名漢太垸,原屬漢壽縣,解放後劃歸南縣。由眾多小垸組成,總麵積五十多平方公裏,有耕地四點一萬畝。一百多年前,這裏還是洞庭湖中一片水域,後來由於泥沙淤積,逐漸形成了這塊巨大的舌頭形狀的沙洲。
廠窖土地肥沃,物產富饒,盛產稻米、棉花、菜油、鮮魚,是典型的美麗富饒的江南魚米之鄉。要放在和平年代,初到廠窖的人,仿佛置身於桃花源中,“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陶淵明理想中朦朧飄忽的化外世界,在星羅棋布於這一片片盈盈清波之上的碧綠青蔥,雜花斑斕的垸子(3)上隨處可見。
一九四三年的廠窖和往年沒有什麽不同,盡管戰爭的號角在全中國的土地上吹響,廠窖的農民們依然下田插秧,進湖打魚,對於他們來說,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完全屬於他們認知範圍之外的事情。
抗戰他們是知道的,日本鬼子他們是仇恨中帶點恐懼的,但他們更關心的仍然是天候農時,能不能多收三五鬥米,多打百十斤魚,比眼下正在發生的這場遙遠的戰爭分明重要得多。
但戰爭的滔天狂浪終歸在一九四三的春末夏初把他們無情地卷了進去,廠窖和生活在這裏的上萬普通百姓就這樣以受害者的姿態登上了人類曆史的大舞台。
五月九日下午四點來鍾,日軍進了南縣城。已經喪失戰鬥力的第二十九集團軍第七十三軍潰不成軍,兵敗如山倒,倉促間分頭經酉港、廠窖向常德方向“轉進”。隨著第七十三軍大量潰兵湧入廠窖,這個由十三個小垸組成的湖洲大垸,徹底暴露在了日軍追兵麵前。
同日,日軍高品彪獨立混成第十七旅團,小柴、戶田、針穀支隊各一部,計三千餘人,汽艇六十多艘,兵分多路向廠窖地區展開水陸合圍。
陸路兩股日軍,分別從南縣、安鄉出動,直抵廠窖大垸東、北各堤垸。水路兩股日軍,分別自嶽陽港湖北太平口啟航,進逼廠窖垸外的東西兩側水域,封鎖水上交通和淞澧道各渡口,截斷國軍和難民西撤的退路。與此同時,日軍戰機從漢口、當陽等地起飛,分批至廠窖上空輪番轟炸。
五月的春雨中,一場慘劇在洞庭湖邊拉開了序幕。
廠窖這個由眾多小垸組成的湖洲大垸,三麵臨水,除垸北與武聖宮接壤外,其餘皆瀕臨藕池河與淞澧洪道,西麵、西南和南麵分別與安鄉蘆林鋪、漢壽酉港和沅江赤山隔水相望。
這種特殊的地理環境使得廠窖成為扼守洞庭湖西北水路交通之要衝,因而在軍事上具有十分重要的戰略地位。但也正因為如此,弄不好它也很容易成為無法突圍的“口袋”。
鑽進這個“口袋”的是七十三軍第十五師五千餘官兵。
十五師鑽進這個“口袋”的原因簡直令後人哭笑不得,在戰力不支,防線多處被日軍突破,守軍均被打殘之際,汪之斌命令各師火速向常德方向緊急“轉進”。
第七十七師師長韓浚,暫五師代理師長彭士量都帶著部隊殺出了重圍,先後趕到常德歸建。
唯有第十五師出了大問題。
大問題居然出在一個字上!
第十五師師長梁祗六在電話裏接到汪之斌給他下達的命令清清楚楚:你師速經尤港方向,轉進至常德歸建。
當時戰場上正打得炮火連天,倉促之間,梁祗六準確地在軍用地圖上找到了地點,指定“轉進”路線,馬上命令全師行動。
錯就錯在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西邊的尤港,當成了南邊的酉港。
十五師便向著酉港去了——廠窖與酉港,隻有一河之隔!
中國老祖宗創造的一個同音字,要了十五師五千餘官兵的命!
就在第七十三軍第十五師撤至廠窖之際,日軍已在這裏布下了嚴密的“口袋陣”。
從前線撤退下來的萬餘名國軍部隊——除了第十五師,還有同樣從安鄉一帶潰敗下來的第四十四軍殘部,以及南縣、安鄉、華容、石首等縣的保安團、警備隊等地方武裝——統統被趕進了這個南北長約十公裏、東西寬約五公裏的巨型“口袋”裏。
被逼入這隻“口袋”裏的,還有隨軍蜂擁而至的兩萬多難民,其中包括一部分公務人員及學校師生等。
此外當地居民尚有一萬五千餘人。
幾項相加,被圍困在垸內的中國軍民總計有五萬餘人。
為了擊破日軍的軍事合圍,被困的國軍部分官兵曾在廠窖大垸的德福垸(又名黑洲子)、永固垸、丁浹洲、瓦連堤、蕭家灣、龔家港等地繼續對日軍進行過零星的抵抗,有的部隊還襲擊了日軍的舟艇;同時一些部隊還曾結隊沿蕭家灣、蓮子港等地強渡淞澧洪道,以求突圍。
但是由於河道太寬及日軍封鎖嚴密,突圍成功者人數有限。而未能突破重圍的眾多官兵,則紛紛丟盔棄甲,混跡於民眾之中,以為如此可以避免敵人的追殺,獲得一條生路。
至於當地民眾和外來的難民,除少數熟悉水路和深諳水性者尋機從水上逃脫外,絕大多數人都成為了日軍屠刀下的冤魂。
就在這些可憐的人們百般無助之時,日軍從四周惡魔般猛撲過來。在美麗的洞庭水鄉廠窖,製造了一場慘絕人寰的人類大災難!
廠窖慘案發生在日軍第一期作戰的五月九日至十一日。
日軍發動江南殲滅戰後,分多股兵力由湖北進犯湖南,從藕池口附近、石首、華容、嶽陽等地,向安鄉、南縣水陸進犯。同時配合天上飛機轟炸,最後在廠窖形成一個合圍圈。
日本侵略中國的曆史,其實就是一部殺戮史。
廠窖大屠殺的出現看上去偶然,實際是在日軍的鐵蹄踏進中國之時就已經注定,隻不過,地點選在了廠窖這座美麗的半島上罷了。
由於日軍在進攻湖南的幾次戰役,包括三次長沙會戰遭到失敗,損失慘重,日軍的報複心理因此加重。
當日軍所謂的江南殲滅戰打響,擊潰國民黨戍守長江南岸的七十三軍、四十四軍後,突然在廠窖發現了聚集如蟻的中國軍民,無異會大喜過望,這使久壓心頭的仇恨,找到了發泄的機會。
而且,廠窖鎮三麵臨水,一馬平川,建築不多。難民成群,多是長沙和武漢兩地逃難過來的,絕大多數潰兵和難民就睡在蠶豆地裏,這很方便於集中屠殺,躲都躲不掉。
湖南省軍分區司令肖求如將軍說:“當時日軍對已經被他們包圍的廠窖的情況,了解得清清楚楚,中國軍隊丟下武器,混雜在老百姓中間,等於主動放下武器,已經放棄抵抗了。這個地方的地勢十分平坦,一望無餘,無險可守,無處藏身。我們到過湖區的同誌,都知道這個地方的特點。如果說廠窖的地理環境稍複雜一些,就像我們湖南其他地方的山區和丘陵地帶,那麽日軍就不可能肆無忌憚地四處橫行,潰兵和難民也不可能找不到藏身的地方。盡管這場大屠殺不可避免,但是死亡的人數,顯然不會那麽多。對於廠窖來講,它是日軍路過的地方,也不是他想占領的軍事重地。因為廠窖無險可守,僅僅路過的兩三天時間裏,就殺掉了我們三萬多人。”
一九四三年五月九日,廠窖上空烏雲密布,細雨霏霏。廠窖人民的心情好像這陰霾的天空一樣沉重,預感著一場災難即將從天而降。
上午七時許,“劈劈啪啪”的槍聲稀稀疏疏地傳來。
當廠窖人和來這裏逃難的兩萬多同胞及國民黨潰軍還驚魂未定時,日軍的鐵蹄就已踏進了這片平和的土地。獸蹄所至,萬物皆劫;邪惡降臨,血跡斑斑。
由劊子手導演的一幕又一幕漠視生命的慘景,令人類永生永世難以忘懷:
五月八日,被團團圍困的廠窖,已經是人為刀斧,我為魚肉,天上呼來嘯去的日軍飛機攪得人心惶惶,河裏飛來馳去的日軍汽艇驚得人魂飛魄散。
難民們恨天無路,恨地無縫。
而此時,張皇失措的中國軍隊對於這場即將來臨的巨大災難卻束手無策,既無人組織撤退,也無人組織抵抗。
五萬餘軍民,如無人照看的羊群。
如狼似虎的日軍衝進“羊群”,任意撕咬,任意發泄獸性。
九日清晨,日軍步兵在飛機、汽艇的配合下,向著廠窖全方位出動,大屠殺就這樣毫無遮掩地開始了。
廠窖大垸中心地帶的永固垸(現在的新春村所在地),是個僅有六七平方公裏的小垸子。
五月八日晚,撤退下來的守軍約一連之眾,曾在這裏與日軍對峙一陣,隨即潰散。
次日晨,日軍一股竄入永固垸,展開拉網式的搜查捕殺。是時,潰兵多已化裝成老百姓,兵民混雜,無法辨認。日軍乃不分兵民男女,見人就殺,或迫使民眾下塘撈取潰軍丟棄的槍支,在水中慘殺,或將捕獲者成串捆綁,進行集中屠殺。
隨著日軍的到來,戴吉祿家禾場上一下子集中了百多名被抓來的無辜百姓。隨著指揮官一陣“嘰裏呱啦”的叫罵聲,日軍開始了盤查和侮辱。
兩個日兵從跪著的人群中拉出一位老者問:“誰是蔣介石的兵?你的知道!”
“我是個莊稼人,哪裏知道啊。”老人回答。
這下激怒了日兵,兩條槍同時舉起瞄準老人的頭部,隨著兩聲槍響,老人倒在禾場上。
與此同時,人群中一位老婆婆忽然尖叫一聲,昏厥在地上,那是死者的老伴。
另一個日兵聞聲撲上前,一刺刀紮進她的肚子,老婆婆當即死去。
就這樣,一場血腥的大屠殺開始了。在一陣“呀!呀!”的惡嚎聲中,刺刀紮進被縛的人群。除馬湘庭等三人僥幸未死外,其餘一百二十多人慘遭殺害。
一九七二年時擔任廠窖公社玉明大隊黨支部書記的盧湘保回憶,當時他也被敵人抓住。
十一日晨,他和另外兩百多人在一群日兵逼迫下,來到永固垸一個深水塘裏打撈國軍官兵扔掉的槍支。
由於天氣寒冷,塘裏水深,加之人們誰也不願意為敵效命,以致打撈許久,仍無所獲。
見此情景,日軍氣急敗壞,乃喝令水中人群通通上岸,趕到一處地坪裏成排跪下。
這時,一敵小隊長一邊揮舞著手裏的東洋刀在人群頭上亂晃,一邊歇斯底裏地叫嚷:“你們大大的壞,不為皇軍賣力!”
就在人們的無聲抗議中,忽然,“哢嚓”一刀,跪在前排的一個青年人的腦袋被那小隊長一刀砍飛了。緊跟著,架在周圍的機槍也響了起來,很快便有三十多人倒在了血泊中。
不少人在恐懼中跳起來逃跑,又有十多人被日兵用亂槍射死。剩下來的人再次被日軍趕下水塘。
對於這些可憐之人,日軍更加凶狠,或用大石塊猛砸,或趕上去用刺刀亂刺,很快又有十多人悲慘死去。
一時間,慘叫聲傳遍四野,水塘變成了血塘。
九日淩晨,一支由約七十人組成的日軍先頭部隊分乘五艘汽艇向著蕭家灣撲來。
在隔蕭家灣約兩公裏的湖麵上,狡猾的敵人關掉發動機,派出一支小隊伍由陸上潛行,然後汽艇改用篙撐槳劃,人不知鬼不覺地在湖邊登陸,與先期登岸的小隊伍東西兩路夾擊,殺害了潰軍哨兵,進入了蕭家灣。
這時,潰軍官兵和老百姓大都已經睡熟,隻有少數國軍官兵驚醒後奮起抵抗。
天剛放亮,日軍的這支先頭部隊夜襲得手後,立即發出三顆信號彈,接著日軍的兩艘登陸艇,四十多隻汽艇一齊駛向蕭家灣,五百多名日軍在三輛坦克的掩護下自北向南橫掃蕭家灣。
一場天大的災難就這樣突然降臨到無辜的蕭家灣人民的頭上。
情況萬分緊急,湖區除了泱泱綠水,便是一抹平野,垸上除了幾個荷塘、幾條水溝、幾片小樹林外,人們不易藏身。
潰軍有的換上老百姓的衣服跟著難民逃命,有的則邊退邊打,勉力抵擋了一陣,打死了十幾個日本兵後,終因敵人來勢甚洶,炮火猛烈,潰軍無險可守,且孤立無援,士氣不振,持槍抵抗的有的被打死了,有的當了俘虜。三百多名老百姓和兩百多名國軍官兵被日軍用繩子綁著,用鐵絲穿著,趕到湖邊等候發落。
下午兩點鍾,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開始了。
隨著敵人的機槍聲響,一排排軍民倒在湖畔上,屍骸狼藉,血肉模糊,悲慘淒愴,目不忍睹。
天快黑時,在這數百具死屍中尚有三名中彈未死者漸漸蘇醒,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誰知這聲音又被日軍哨兵聽到,於是,敵人又逐一檢查補槍,結果其中兩人又被害,僅張子仁的妻子九死一生,深夜才拖著傷殘的身體,偷偷地爬出了死屍堆。
敵人的屠殺並未就此結束,第二天敵人又分別在蕭家灣一帶搜索掃**,到處行凶殺人。
一夥日軍從一個院子裏抓出二十九個百姓,其中一個是張竹鬆的父親。
當時年僅十二歲的張竹鬆知道父親此次決無生路,便大聲哭喊起來。
父親泣不成聲地說:“孩子,別哭!爸爸會回來的。”
如狼似虎的敵人押著這二十九個人很快地走了。
張竹鬆望著他們的背影哭叫著。
兩天後,敵人把這些人屠殺了。
因當時天氣炎熱,加上太陽暴曬,因而屍體很快腐爛,無法辨認。
張竹鬆哭得死去活來,找了好幾天都沒有找到父親的屍首,才記得祖母說他父親的褲帶一頭是黑的,一頭是白的,憑這點標記,他才好不容易把父親的屍體辨認出來。
從此,張竹鬆便成了一個可憐的孤兒。
劉明漢家和胡金生家也是同樣的遭遇。
劉、胡兩家當時是鄰居。日軍到來時,劉明漢正躲在胡金生家裏。
日軍衝進胡的屋子裏,啥也不說便扣動扳機,首先將胡金生的叔叔胡德光一隻手掌打穿,頓時鮮血直流,旋即又一刀朝他嘴裏捅進去,緊接著補上一刀,他的臉被削去了半邊,倒在血泊中。
隨後,日軍又將胡金生的父親、哥哥一並殺死。接著日軍揮刀朝劉明漢捅來,劉一躲閃,避開了尖刀,然後拚命往外跑,一直跑過了五個屋場,進到鄭竟山家裏想在此躲藏。
誰知鄭家屋裏已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具血淋淋的屍體。
此時五個敵兵已緊追不舍地趕了上來,劉明漢急中生智,馬上連滾帶爬地鑽入死人堆隙裏,順手拖了具死屍壓在身上。
敵兵進屋見是一堆沾滿了血漿的屍體,難辨誰死誰活,就吼叫著用刺刀朝麵前的屍體亂紮一通,結果劉的左肩被亂刀捅了個洞,強忍著疼痛不敢吱一聲。
日兵在屋子裏搜查了一通後悻悻離去,之後劉明漢轉藏到一塊三畝多大小的麥地裏,沒料想這兒竟也躺著十多具屍體,其中一個他還認識,叫陳耀庭,是廠窖街上做小生意的。
顯然日軍剛剛在這裏進行了一次集體屠殺。
劉明漢在死人堆裏度過了漫長的三天,等日軍退去後回到家裏,一看驚呆了,家裏也成了重災戶。叔叔劉昌柱、劉昌祥和伯父都被鬼子殺死,父親也被砍了四刀,隻剩下一口氣了。
在這同時,他的嶽父、叔嶽父和他四歲的小孩,以及舅父等,都被鬼子殺害了。
除此之外,劉明漢舅父的房屋也被燒了個精光。
而胡金生當日軍開來時,正和十多個鄉鄰躲在陳家圍子的排水溝裏。
此時隻見六個穿黃衣服的人朝他們走來,開始他們還以為是中國軍隊沒有來得及逃走,等到六個人走近時,才看清原來是一夥日本兵。
這時大家已措手不及,一個個遭到日軍刺刀的猛刺,頓時屍首一片,溝水變成了血水。
胡金生躲得隱蔽,一時未被發現。
日軍走後他想逃出,不料在河堤上與幾個日軍不期而遇。
胡金生悲憤難耐,用盡全身力氣向一個日兵衝去並猛擊一掌,將其推倒在水溝裏。
其他日兵見狀迅即撲過來,開槍擊中胡金生的右手,又用刺刀連捅數刀,其中一刀刺中右胸,胡金生當即昏死過去。
當天晚上,胡金生被十二歲的妹妹找到,並請鄰居把他抬回家了。
家人見狀,傷心不已。
可是厄運遠未結束,第二天,日軍又進村**了。
慌亂中,胡金生被家人抬到幹豬欄池子裏躺下,上麵放一塊木板並蓋上稻草,撿回了一條性命。
但是其妻李友秀未來得及躲藏,被日兵發現了。
當時日兵一夥有十多人,頓時獸性大發,對其進行了**。
李由於身體受到嚴重摧殘,從此臥床不起,不到一個月便死了,可憐腹中胎兒沒等到降臨人世就同時遭日軍扼殺。
在那場空前的劫難中,胡金生的祖父胡桂秋、伯父胡海雲、叔父胡德光、父親胡讚庭、大哥胡永生都被日軍殺害了。母親在遭受這場橫禍打擊後不久離開了人世。妹妹也被迫早早地嫁了人。全家隻剩下胡金生孤零零一人帶傷活了下來,可他在**整整躺了兩年也不能下地,最後留下了終身殘疾,也未再娶。
在極為痛苦的日子裏,胡金生曾多次想到死,“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應該活下去,要把日本侵略者殘殺中國人民的滔天罪行告訴子孫後代,再也不過那樣的日子了”!
幾十年後,對於當年的親曆親見,陳臘梅仍然記憶猶新。那時陳臘梅一家四口人,靠駕柴梆子船運載蘆葦為生。由於駕船流動性大,家裏便在廠窖街上蓋了幾間木架子屋。
五月九日早飯後不久,水上的日軍乘汽艇沿藕池河中支下邊的茅草街開上來了,同時天上的日機像老鷹一樣盯著廠窖磨地兒打圈圈。日軍格外猖狂,他們用步槍、機槍猛烈掃射,子彈像雨點一樣呼呼飛來,天上的飛機丟下一串串的炸彈,到處狂轟濫炸。
“日本鬼子來了,快跑,快跑啊!”
成千上萬的船民、難民和廠窖街上的居民,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急得團團亂轉,哭叫著,擁擠著,推搡著。
就在這混亂的局麵中,陳臘梅的婆婆輾轉逃到了瓦連堤,結果死在日軍的刺刀之下。
陳臘梅本人隨著一部分人群躲進了垸子中間一塊苧麻地裏,一直躲了四天,總算撿了一條命。
等到日軍走後,陳臘梅夫婦先後回到廠窖街上,一看驚呆了:隻見上百戶居民的房子以及河裏數千艘船隻,統統被燒成灰燼。他們家的三間木架子屋和停靠在廠窖港的四隻柴梆子船,也被燒得精光。船上裝載的幾十噸蘆葦以及家裏的所有用具,統統化成一堆黑灰,連換洗的衣服也沒留下一件。而此前在她家小住的姨父由於未及得逃脫,被日軍砍死後隨同屋子燒得隻剩下一堆焦屍。
麵對這樣的慘景,兩口子忍不住抱頭痛哭。
在日軍侵擾的幾天時間裏,據陳臘梅回憶,廠窖港裏難以數計的船民、難民,除逃上岸的少數人救住了命外,其餘成百上千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與船同歸於盡,不是被日軍殺死,就是被日軍燒死。
陳臘梅說:我們水上船民以船為家,船就是**。鬼子來了,大都舍不得拋船逃命,不少人躲到船尾梢,吊住舵把子汆入水中,隻留張嘴巴在水麵出氣。結果不是被燒死、打死,就是被淹死。後來,廠窖港的水麵上,各種奇形怪狀的屍體,像水裏浮頭的遊魚一樣浮滿一港,密密麻麻,連橫渡船過渡也得用篙子撥開死屍才過得去。
死難的同胞一多,掩埋成了問題,隻得一坑坑地埋。
陳臘梅記得,在現在“廠窖慘案遇難同胞紀念碑”所在地,有一個坑就埋了百把具屍體。
她說,回首當年的往事,她心裏就充滿了對日本鬼子的仇恨,這個恨,到死也忘不了。
當年二十六歲的李宗貴也是日軍暴行的受害者和見證人。
那時李家三口人,夫婦倆以及父親以駕船為生。
五月初,李宗貴一家正從麻河口載著一船蠶豆準備經廠窖出洞庭運往長沙。
九日晨吃過早飯不久,船到達廠窖港。
這時隻見沿河兩邊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滿河都是船連船,船吊船。突然間,隻見船上的人哭爹喊娘,呼天叫地,像湖鴨子一樣一窩蜂地往岸上逃命。
原來,日本鬼子坐著汽艇從水上來了!於是李家三口也慌忙跑上岸,隨人群鑽進了一片蠶豆地裏。
後來李家三口幸免於難,但僅有的一條船及船上所載的六噸多蠶豆全被燒光了。
據李宗貴回憶,日軍對船民的屠殺凶狠無比,他們抓住船民、難民,或用槍殺,或用刺刀捅,或用東洋刀砍。即使跑到岸上避難的,也多數被他們搜索出來而慘遭殺害。
回憶起來,當時沿河十多公裏被日軍殺死的,怕有幾千萬把人。
尤為殘暴的是集中屠殺。日軍除用機槍掃射外,還把許多人用纖繩一串串連起來,推進河中集中淹死。有用繩索拴到汽艇上,在水中被活活拖死的。有的船民,臨死前在水中掙紮,而鬼子卻站在岸上拍掌獰笑。
廠窖下麵有處叫五口裏的河段,被鬼子集中殺死、淹死的船民、難民,就有幾百千把人。
在其他河段遇難的,也多得很。
一個叫吳詩忙的船民,一家四口(包括妻、兒、媳),除吳外出未歸得以脫險外,其餘三口全遭日軍殺害。鬼子一上船,便要強奸吳的兒媳。其媳不甘受辱,投河自盡。
吳妻見媳身亡,自知也難逃厄運,便立即跳水自盡。
吳的兒子當時二十來歲,血氣方剛,上前與鬼子拚命,被一頓亂刀捅死。船隻也被這夥強盜澆上汽油燒掉了。就這樣,吳詩忙家船毀人亡。後來吳回到廠窖,對著河麵又哭又笑,成了瘋子。
於桂生,家住當地於家灣。五月十日日軍竄到此地,一進於家屋子,即當胸一刀將於的父親刺死。
於桂生見父慘死,抓起一根板凳向日兵砸去,日兵一刀刺在於的手臂上,於摔倒在地,日兵又在他背上連刺三刀,然後將其踢翻轉身,再在其胸部和腹部刺了三刀,於昏死在血泊之中,日軍走後好久,才蘇醒過來。於桂生爬到豬欄邊喝了許多潲水,以後慢慢用草藥才把刀傷治好,但右手因傷了筋絡落下殘疾,常年顫抖,吃飯都困難。
姚正元,這位當年僥幸存活下來的老人,一刻也沒有忘記當年日軍屠殺其家人的悲慘情景。
日軍進犯時,姚正元夫妻和母親一道躲到了外麵,父親放心不下,便到處尋找。不料,就在他們躲避地不遠處,父親被日軍發現了。日軍隨即一槍,姚父應聲倒地。日軍見其未死,又用腳踩住他的頸項,用刺刀對準其胸膛猛紮兩刀,姚父就這樣慘死在日軍手中。
沈慶山老人,日軍到來時也躲在外邊,家裏其他人都被日軍殺害了。當他回家時不幸被日軍捉住。日軍把他打倒在地,先用酒壇往其身上砸,又用刺刀將其周身劃得皮開肉綻,之後再捧來一包鹽往傷口上撒,痛得其滿地打滾,呼天叫地。日軍見狀更加瘋狂,又招呼另外幾個同夥將沈按住,然後提起酒壇用力壓在他那被鹽撒滿傷口的軀體上來回滾動,拚命把那些鹽粒壓進傷口裏去。不一會兒,沈便沒了聲息,隻剩下軀體在**。過後被人抬回家,幾天就死了。
王憲雲,一位幸存下來的可憐女人。
當年日軍進村後,將抓到的十八名村民用繩子串成一串,並命後麵的人蒙住前麵的人的眼睛,準備用機槍進行掃射。
村民們不甘俯首受戮,悄悄解開繩子,準備槍一響,就拚命逃跑。
王憲雲的丈夫和一個姓楊的排在最後麵,日軍一開槍,他倆來不及邁步,就首當其衝倒在了血泊中。
當時王憲雲帶著一個五歲的孩子和一些鄉親躲在一起,孩子小,不停地哭。
為了不讓日軍聽見,王憲雲一狠心,將孩子丟進邊上的水坑裏淹死了。
當時王憲雲年僅二十三歲。從此她忍受著漫無止境的心理煎熬,終身未再嫁。
日軍在廠窖見到中國人就殺,僅一個小小的永固垸,在短短的幾天時間裏,殺人之多竟達一千五百人以上!整個垸內被血洗了一遍。
由於被殺者許多是外地難民和潰兵,許多村落、家庭幾乎被殺絕,所以大量被害者的屍體無人認領和無法逐個掩埋,隻好在日軍退去後由幸存者就近轉移到低窪處,再蓋上泥土。後來人們把這些地方稱為“千人坑”。如今這些地方,隻要把表層泥土扒開,仍可見到累累白骨。
除上列幾處地方外,當時慘遭日軍血腥**的還有茅草街、三岔河、酋港以及安鄉境內的蘆林鋪等地。在日軍經過的每一處地方,我無辜同胞被害者都是成百上千,如武聖宮被殺者五百多人,三岔河一帶兩千多人,下柴市、三仙湖兩處約一千五百人,酋港一千餘人,蘆林鋪一帶一千餘人。
總麵積四千多畝的德福垸(包括現在的德福、漢新兩個村)是南縣通往漢壽、常德的必經之地。垸子西頭,有一條貫通南北、長約五華裏、寬兩百米的甸安河,是阻隔東西交通的一道天然深塹。
當日軍合擊廠窖時,幾千名國民黨潰兵和大批難民逃到了這裏。
五月九日早晨,雲集在甸安河以東各個村落裏的數千名已經扔掉槍支的國民黨官兵和難民,前有啞河擋道,後有步步逼近的千名追兵,欲進不得,欲退不能。
三千多名國民黨士兵被迫跳進甸安河中,在追擊日軍的機槍掃射下,幾乎無一生還。
日軍隨後對各村進行大搜捕,抓到的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部用繩子串起來,集中到甸安河邊的幾個禾場上屠殺。
曾田吉一出生在島根縣出雲市上島町,一九四二年十二月成為第三十九師團二三二聯隊第二大隊第四小隊的小隊長,駐紮在湖北省當陽縣的老場。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後,被關押在蘇聯的卡紮夫斯坦共和國挖煤。一九五〇年七月,被轉送到撫順戰犯管理所。一九五六年夏,被釋放回國。
曾田吉一在“認罪書”裏寫道:
一九四三年五月上旬,在江南殲滅作戰中,對被追得走投無路的約三千名國民黨士兵,我率領重機關槍小隊進行了瘋狂掃射。
到了夜裏,我的部下在擔任作戰地帶警戒時,抓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國民黨散兵。先送到情報班審訊,然後把他帶到院子裏,我當著梅田上等兵的麵,一刀將他的頭砍了下來。因為這是第二次,完全沒有第一次那樣的心理包袱,甚至一丁點兒的惡心感都沒有。倒是內心充滿一種滿足感:這下可在梅田麵前露了一手(4)。
三天殺三萬,日本華中方麵軍第十一軍創下了一個紀錄,一個挑戰人類暴力極限的紀錄。
一個月以後,國民黨第六戰區《陣中日報》記者袁琴辛來到廠窖,他看到的是“兩岸燒焦的船,像曬魚一般地攤擺著”、“廠窖河裏的死屍,簡直使船隻不能通過。隻要船身一動,前後左右都會翻出死屍來,腐爛的肉漿,會將船身四周粘著。草草掩埋的屍體,數十人或百餘人共墓一穴,到處都有。現在經過,猶聞臭氣,骸骨且有被雨水衝露在外麵的,真是悲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