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五月中旬,宜昌方向戰況再次吃緊,急得蔣介石準備禦駕親征,飛往前線指揮第六戰區官兵打退橫山勇的進攻。

值此危難之際,已經出任中國遠征軍司令長官,身居楚雄的陳誠再次主動請纓,把這副千鈞重擔,從蔣手中接了過來。

一九四三年五月十五日傍晚時分,陳誠的專機從雲南楚雄飛抵重慶,降落在長江中的珊瑚壩上。

陳誠與幕僚和隨員一行剛準備從舷梯上下來,從機場旁邊用竹棚子搭就的候機廳裏,突然走出來幾十名中美軍人和記者。

走在前麵的一位既高且瘦,滿頭銀發,精神矍鑠,氣色紅潤,長著一雙藍幽幽眼睛的美國將軍揮著手,用相當不錯的中文高興地招呼陳誠:“哈羅,陳將軍,我剛剛從委員長那裏出來,他告訴我你今天要回重慶。”

“史迪威將軍,能在機場遇見你很高興。”

陳誠快步走下舷梯,與史迪威互致軍禮。陳誠是三星上將,史迪威不過是個兩星中將,他剛到中國的職務是委員長的參謀長,可他另外的身份遠遠超過了他參謀長的職權,他是羅斯福總統的私人代表,負有監督援華物資的分配和使用的責任。也就是說,每天通過駝峰航線運到中國的幾百噸援華物資,從一輛坦克到一桶汽油、一袋白糖,全都掌握在他手中,怎麽分配,分配給誰,蔣委員長說了不算,必須得他點頭、簽字。

一輩子唯我獨尊,頤指氣使的蔣介石,怎麽能夠容忍這樣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參謀長”在自己跟前指手畫腳。

陳誠非常清楚,蔣與史的決裂,不過是遲早的問題。

林蔚也與史迪威在一起。他原來是軍事委員會駐緬參謀團團長,遠征軍入緬會同英、美軍聯合對日作戰,軍隊的指揮調動都是由時而在雲南,時而在緬甸的林蔚通過電台,向遠在三千公裏之外的蔣介石報告,待蔣同意後才能執行。一年前中國遠征軍兵敗緬甸後,他才調回重慶,擔任侍從室第一處主任,同陳布雷一起,成為分掌蔣介石軍事、政治的兩個大管家。

林蔚笑道:“我今天是一舉兩得,既送史將軍回蘭姆迦,又接陳將軍回重慶。”

十來位記者圍上前來采訪陳誠。照相機對準他“哢嚓哢嚓”一陣亂響。

一名西方記者大聲問:“陳將軍,美國電台昨日報道,日軍兵分數路,擊破江南守軍強渡長江,重慶江防吃緊,但中國的報紙對長江戰事均無一字報道。能否真實地告訴我們,宜昌一帶戰況究竟如何?”

另一名記者也搶著問:“陳將軍,重慶距宜昌日本人的防線不過四百公裏,日本人的坦克最多四五天就能兵臨城下,中國軍隊有能力保衛重慶嗎?”

個頭矮小的陳誠微笑著看看神情焦急的記者們,走上舷梯,然後轉過身來,俯視著眾人,神情沉穩地說道:“剛才這位先生說宜昌距重慶不過四百公裏,日本人的坦克最多四五天就能兵臨重慶城下。我想,這樣的速度恐怕得在平原地區才行,而且前提是日軍坦克毫無阻攔,向著重慶**。不過,我要告訴大家的是,重慶有天險長江三峽作堅固屏障,更有我五、六戰區百萬大軍雄峙長江兩岸。我向大家保證,日本人過不了三峽,更到不了重慶!”

一名中國記者衝史迪威問道:“史迪威將軍,去年五月,你和羅卓英將軍、杜聿明將軍率領的中國遠征軍兵敗緬甸,你撤到印度蘭姆迦後,在第一次新聞記者招待會上向全世界宣布會很快打回緬甸。現在怎麽樣?”

史迪威站在人群中猶如鶴立雞群,不需要像陳誠那樣站到舷梯上回答記者的提問。

他雙手叉腰,神情莊重地說:“謝謝你的提醒,我從來沒有忘記我在蘭姆迦做出的鄭重承諾。我至今還能對我當初許下的諾言倒背如流:女士們,先生們,我聲明,我們遭到了一次沉重打擊,我們吃了一個大敗仗。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們不得不撤出緬甸,這是盟軍也是我個人的奇恥大辱。我認為,我們必須找出失敗的原因,重整旗鼓,才能重新返回緬甸——請記住我的話,我們一定會以勝利者的姿態重新返回緬甸!”

記者們的情緒受到感染,熱烈起來。不少人大嚷:“請問將軍,準備好了嗎?”

史迪威開心地說:“臥薪嚐膽,殫精竭慮,嘔心瀝血,中國人創造出的這些成語用在我的身上都挺適合的。哈哈!我可以告訴你們,在蘭姆迦的美國教官和中國官兵沒有白吃飯。中國駐印軍已經成為一支火力凶猛,機動性極強的戰役突擊部隊。你們很快就會看到,那些可惡的日本小猴子難受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來了!”

陳誠和林蔚耳語了幾句。

林蔚見史迪威話音一落,馬上對史迪威手一攤,說道:“將軍,請到休息室稍待片刻,陳長官有話說。”

三人向著南竹棚子走去。

記者們緊緊跟上,卻被史迪威將軍的中國警衛隊長禮貌地止住了:“對不起,不要影響長官們說話,請大家原諒。”

沒想史迪威卻轉過身來,衝著記者們說了一句很能打動人心的話:“我樂意告訴你們,今天是我滿六十歲的生日。史迪威這個老東西希望打敗日本猴子後能夠活著回家,我想到時候他一定留著長長的白胡子,像乞丐一樣駝著背。”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這種笑,既開心,又分明帶著點兒酸味。

中美高級將領之間的談話非常簡短,大約十分鍾後,三名將軍走出了“休息室”,史迪威與他的隨員們上了飛機,呼嘯著迅速掠上天空。

日本飛機在長達數年時間裏對重慶城區毫不疲倦地轟炸,早已使美中飛行員具備了基本的常識:盡量減少每一架飛機在重慶的著地時間。

跟隨林蔚將軍前來接機的侍從室官員早已叫來了幾十乘滑竿。

陳誠與美軍顧問和記者在前,幕僚和隨員們在後,躺到滑竿上,向著陡峭的河岸上逶迤而去。

滑竿是用竹條編製而成的,在竹竿做成的兩個扶手中間,一前一後的兩個轎夫都被夾在竹竿中間。客人閃閃悠悠地坐在竹椅上。抬不上多遠,轎夫們便已是大汗淋漓,**的肩膀上褐色的老繭比牛皮墊子還厚。前麵的轎夫每登一步石級都要喊一聲號子“哎——呀——子——啦,哎——呀——子——啦”,後麵的轎夫也用相同的號子“哎——呀——子——啦”呼應。節奏,腳步絲絲入扣。

到達崖頂,穿過磚石縫隙裏長著野草和不知名小樹的古老城牆,就置身於另外一個喧囂熱鬧的世界中了。

侍從室的轎車已經候在路邊上。

這時天色已經黑盡,渾黃的路燈猶如繁星一樣灑遍全城。

街的盡頭處,人影幢幢,突然響起一聲悠長的吆喝:“醪糟——雞蛋,炒米糖——開水——”

滑竿進入城門,在街邊停下。

二十分鍾後,陳誠已經在上清寺德安裏委員長官邸裏,“奉委員長召談並晚宴”,與蔣介石對坐在一張小圓桌旁,邊吃晚飯邊談起了軍國大事。

陳誠明顯地感覺到,蔣介石情緒的低落超過了自己的想象。

而且,與其說他是痛恨已經快打到門口來了的日本人,還不如說他更加痛恨的是美國人和英國人。

的確如此,接踵而至的壞消息像一顆顆重磅炸彈,把蔣介石一年前燃起的希望和興奮炸得粉碎,一臉沮喪的神情比那陰沉的天氣還要灰暗。

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後,蔣介石曾經著實激動了一陣子。他認為,日本對美、英發動戰爭,無異於“飲鴆止渴”;而美、英參加對日作戰,費不了多大力氣,用不了多長時間,便可輕易取勝,他也就可以坐享其成了。

然而,開戰一年來的事實卻大大出乎他的預料。日軍的凶猛攻勢接連不斷,步步獲勝,美英等國損兵折將,節節敗退。美英等國既然讓中國作為“四強”之一在《聯合國家宣言》上領銜簽字,卻又不讓中國參加聯合參謀長會議和軍火分配委員會,同盟國的重大作戰行動和租借物資的分配,中國無法直接參與意見。

美英等國執行“先歐後亞”的戰略方針,租借物資的絕大部分都給了英國和蘇聯,分配給中國的份額僅為百分之一點五,而由於緬甸作戰失敗,運輸更加困難,這百分之一點五也幾近斷絕。

蔣介石憤憤不平,滿腹怨氣,原以為可以借用美英的力量對付日本,自己坐收漁人之利,沒想到,美英卻把中國推到前麵,要讓他擔負牽製日本的主要責任。

在多年的國內政治鬥爭中,他從未做過賠本的生意,在目前同盟國的複雜關係中,他也絕不願給別人當槍使。

蔣介石和史迪威,一個在中國重慶,一個在印度蘭姆迦,兩地相隔數千公裏。但兩個人各自的想法和打算,似乎比這地理上的距離更加遙遠。

每一次史迪威來到重慶,蔣介石超乎尋常的熱情接待似乎是對史迪威的有意安撫。雖然從內心裏他恨不得把這個桀驁不馴的美國牛仔一腳踢出國門,但為了繼續從美國人手裏得到武器裝備和必需的物資、美鈔,他還得爭取史迪威為他向美國政府多討要一些援助。

此時的蔣介石有一種吃了英、美兩國大虧的感受。

緬甸的失敗使滇緬公路被完全切斷,出動十萬中國最精銳的軍隊不僅沒能保住滇緬公路,反而把滇西數縣讓日本人奪去。

英國人的自私世人皆知,因此他隻能牙齒被人打掉了含血往肚裏吞,對丘吉爾無可奈何。

不久前,杜立特率領從“大黃蜂”號航空母艦上起飛的飛機轟炸了東京等日本本土後,降落於中國的浙江衢州機場,引來氣急敗壞的日本人對浙江的大舉進攻,瘋狂報複。

中國作出了這樣重大的犧牲,但同盟國對中國的支持卻沒有任何新的舉措,中國要求參加參謀長聯席會議也被拒之門外。

凡此種種,都讓蔣介石怒火如焚。

而眼下,史迪威一次次向全世界媒體莊重許下的“以勝利者的姿態重新返回緬甸”的諾言遲遲未能兌現,而日本人在鄂西發起的攻勢卻已經炮聲隆隆,血飛肉濺!

陳誠會當官,很識相,作為遠征軍的一把手,每次與史迪威見麵,他對史也是深表尊重,決不會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與之相處。

這樣的處事方式換來的好處是不言而喻的。比如剛才在珊瑚壩飛機場的偶然邂逅,“休息室”裏不到十分鍾的談話,他就從史迪威手中要到了兩個PAK37戰防炮營和兩百支火焰噴射器。

使用這批武器的人也從駐印軍中抽調,並且保證派飛機馬上給他運到梁平機場。

蔣介石家宴待客,照例是四菜一湯,多年如此。

值此由蔣首倡,旨在盡快改變提振國民素質的“新生活運動”期間,便更顯得簡單了些,酒茶也免了,飲料隻有白開水。

就連這頓“接風酒”與“壯行酒”兩層意思兼而有之的餐敘,也不出其外。

蔣介石憂心忡忡,他最擔心的是日本人打過長江,無異是把常德的大門轟開了。

陳誠安慰他,說這次打得不好,也不能全怪孫連仲,孫新近才從五戰區調過來,對六戰區情況尚不十分熟悉。再加上自己把最精銳的三個軍帶到遠征軍去了,六戰區的兵力一下子空了許多。

蔣介石說目前第七十三軍和四十四軍均被打殘,王纘緒的二十九集團軍名存實亡,對我士氣民心影響極大。消息雖經嚴格控製,但新聞檢查也是百密一疏,讓《大公報》把中國軍隊在長江防線遭到重創的消息登了出來,引起重慶極大恐慌。尤其是重慶上層,驚慌失措者不在少數,有人甚至暗中將家眷財物向西方各國轉移。

陳誠說中國的事,往往就壞在這幫家夥手中。亂世當用重典,非嚴刑峻法,不能振肅綱紀。

蔣認為洞庭湖區係我重要糧倉,每年有一千萬石稻米投入抗戰,倘若被敵奪去,六戰區,還有九戰區,近百萬官兵和公教人員吃什麽?所以他才打算親赴恩施督戰,再有棄地而逃者,殺無赦!

陳誠的回答頗有古代的忠臣之風:“孫長官眼下已急赴常德指揮,委員長是全國最高統帥,日本人一旦知道你去了,必然拚命來攻。目前七十三軍又遭重大損失,士氣受影響,常德能否確保,已成問題。若是丟了常德,有損全軍統帥的威望,無論如何你不能去!我現在仍然是第六戰區司令長官,赴湯蹈火,義不容辭!”

蔣介石大受感動:“疾風知勁草,辭修,有什麽困難都提出來,我來解決。”

陳誠說:“困難肯定很多,但再難,也不及委員長麵臨困難之萬一。不說了,我會想辦法的,沒有過不去的坎。”

蔣介石說:“一九三九年,德國進攻法國時,德軍隻喊一個口號:‘到巴黎去!到巴黎去!’一九四一年年底,日軍進攻東南亞時,山下奉文也讓他的官兵隻喊一個口號:‘到新加坡去!到新加坡去!’兩年前我讓你去六戰區,替重慶守大門。當時提了個口號:‘軍事第一!六戰區第一!’現在,我要讓每一個將軍和士兵明白,失去了重慶,就失去了中國。如果說現在的中國需要一個口號,那就是:‘六戰區第一!石牌第一!’”

陳誠道:“自我去六戰區始,我即要求所有六戰區官兵,人人必須將‘國民政府遷都重慶宣言’中的一段話倒背如流,時時以此自勉。”

蔣介石目視陳誠:“哦?”

陳誠一氣背出:“此為最後關頭,為國家生命計,為民族人格計,為國際信義與世界和平計,皆無屈服之餘地。凡有血氣,無不具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決心!”

蔣介石歎道:“好,好!辭修,什麽時候動身?”

陳誠:“天亮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