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下午五點稍過,陳誠一行終於在雨霧迷蒙中安全到達了恩施。
一下飛機,陳誠即驅車土橋壩六戰區司令長官部,要參謀處處長楊伯濤通知江防軍及各集團軍,命令各部師長以上將領次日上午來長官部開會,布置作戰事宜。
次日一早,各將領陸續到達會場,準備開會。
與此同時,剛剛被一場暴雨衝刷過後的長江石首至宜昌段兩岸的湖區、平原、丘陵、高山,中日兩軍正在這裏進行著一場慘烈的大廝殺。
蔣介石當麵給陳誠的“六戰區第一,石牌第一”可不是一句空話,它如同一麵禦賜金牌,可以用它號令三軍。憑著它,陳誠以最快的速度從第九戰區將薛嶽手中的王牌,王耀武的第七十四軍、王甲本的第七十九軍調往鄂西參戰,同樣是憑著它,陳誠又從李宗仁手中挖來了第三十三集團軍的池峰城第三十軍,命池火速率部趕往宜昌以西,與宋肯堂的第三十二軍一道,作六戰區總預備隊。
此外,各種各樣的作戰物資:武器彈藥、軍糧被服、肉類油料,也在“六戰區第一,石牌第一”的口號有力驅使下,用最快的速度向著陳誠麾下的千軍萬馬源源而至。
陳誠的專機降落在恩施機場時,第六戰區的江南防線已經被日軍突破得千瘡百孔。南北兩線的日軍齊集長陽、五峰附近,兵鋒直指中國軍隊苦心經營多年的三峽石牌要塞。
已隱隱可聞槍炮聲的恩施城人心浮動,不少機關學校已經著手遷移。
所以,陳誠回到恩施後做的第一件要務不是打仗,而是入城維穩。他驅車趕到湖北省政府,在大門前下車,來不及進去喝杯茶,就站在省府門前的大楠樹下,召集各部門人員講話,這樣做的目的無外是想盡快讓自己的聲音傳到廣大市民中去。
陳誠說:“敵人這次進犯石牌,是蓄謀已久的,其目的不外乎兩個:一是動搖恩施,二是威脅重慶。現在的形勢確實很危急,但是不是到了我們卷起鋪蓋,避之深山的地步呢?沒有,完全沒有!對這場戰役,我六戰區已有嚴密部署,我廣大將士已鼓足鬥誌,步步設防,我們軍隊的裝備也較前大有改善。況且敵人這一次進攻的是群峰連綿的鄂西地區,所以無論是從天時、人和,還是從地利上來講,我們都會取得這場大戰的勝利!請大家各安其位,各司其職,不要慌張,不要想著轉移!我陳誠可以拍著胸膛向大家保證,國軍絕對不會放棄恩施!”
陳誠的這番講話,簡短且富有說服力和感召力,傳到社會上後,恩施市麵平靜了許多。
說罷,陳誠鑽進座駕,飛一樣馳往土橋壩長官部,主持召開軍事會議。那裏,全六戰區師以上幹部(部隊主官因戰事吃緊無法脫身的,則由副職前來)正恭候著他的到來。
既然此次會議是對下一階段的反攻計劃進行部署,從前線趕來的軍師長們便搶著發言。
關於反攻作戰的兵力配備,占壓倒性意見的是:鄂西山地崎嶇,人馬難行,三峽天險中,又有石牌要塞的堅固堡壘,敵人溯江西犯的可能不大。敵如進犯,必由兩翼,或則北犯襄樊、老河口,轉趨巴東、興山;或則南由鬆滋、枝江渡河,直撲石門、澧縣、常德。因此主張六戰區的兵力應保持重點於兩翼,不應置於敵人進犯較少的江防方麵。
陳誠對大多數將領的這種看法並不讚同,尤其是保衛重慶的天大責任,壓在他一人肩上,更不敢有絲毫差池。等郭懺介紹完當前六戰區各個戰場的作戰態勢,他發言說道:“目前由於大勢所趨,軸心國已漸走上日暮途窮之路,敵人欲於死中求生,唯有鋌而走險。重慶為我戰時首都,是指揮全國抗戰的神經中樞,敵人既已據有宜昌,如因利乘便,溯江西犯重慶,仍為解決‘中國事件’最簡捷的途徑。根據這一假定,所以我的主張,還是應配置重點於以石牌要塞為中心的江防,而不應偏重襄樊或常德兩翼。退一步言,即使敵軍進犯兩翼,我軍失利,亦猶有補救餘地,至少尚不致動搖國本。如江防空虛,萬一敵由此路**,則後患將不堪設想!我的意見是,不要心存幻想,希望敵人不進攻重慶,而要充分做好敵人進攻重慶的準備。所以,我們必須在宜昌以西的長江兩岸,依靠三峽天險,築起一道令敵人望而生畏的銅牆鐵壁!尤其石牌要塞,為我中華最後一道國門,從我至本戰區每一個士兵,都是這堵銅牆鐵壁上的一塊磚,絕不允許敵人越過石牌一步!”
陳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所有參會將領的軍人血性已經完全被激發出來了。
陳誠稍微加重了語氣:“每一個中國軍人都必須認識到當前的嚴峻形勢——我們已經無路可退,石牌的後麵,就是重慶!”
眾將軍眼中,隱然有淚光閃爍。
每一個將領都心知肚明,國軍自武漢會戰結束後,便下大力著手經營的石牌要塞,扼守著長江大通道。誰控製了石牌,誰就控製了長江——換言之,日軍攻破石牌要塞,也就攻破了通往重慶的大門。
在座的絕大多數將領自一九四〇年六月十二日宜昌失陷到現在,已經在這一帶地區與日軍對峙纏鬥數年,無不對石牌要塞的重要性了然於胸。
顆顆心在動,會場卻死寂無聲——每位將軍都清楚,此時此地作出的任何一項決策,都和他們的榮譽、恥辱、乃至身家性命緊緊相連。
個子矮小精瘦的陳誠說話聲不僅熾熱而且極具鼓動力:“在座袍澤,無不是久經戰陣之將領,對石牌之重要性,必是和本官一樣清楚。石牌要塞一破,日軍溯江西上,試問還有什麽樣的天險可以阻擋日軍鐵蹄前進?我們的首都南京已經於六年前落入強敵之手,重慶代之而起,成為領導全國軍民堅持抗戰的戰時首都,倘若此戰重慶再失,中國以後的命運,在座諸君,誰敢設想?”接著再吐出一句引爆全場的話,“不是我陳誠嚇唬你們,亡國滅種,已迫在眉睫!到那時本官及在座諸袍澤,均為中華民族曆史上,永遠不可饒恕之罪人!”
能夠在國家危忘關頭,率部戍守最後的國門,那是何等的悲壯,作為一個職業軍人,那又無疑是終生難遇的人生重大機會,守住了中國的最後一道大門,那就是“國家英雄”!
即便三腳頭踢不出一個屁來的懦夫軟蛋,一旦穿上了軍裝拿起槍,他也絕對會渴望“國家英雄”這一至高無上的榮譽!
軍人們對“亂世出英雄”這句話無不耳熟能詳,但同時也明白,戍守石牌,既可能成為英雄,也同樣可能成為英烈。
而且還有一種可能——正如同中國曆史上有許許多多的英雄豪傑一提到名字便令子孫後代肅然起敬一樣,也有不少懦夫軟蛋麵目可憎,令子孫後代永遠蒙羞。
陳誠主持的軍事會議上,請戰之聲,不絕於耳。
會議的重心集中到了石牌要塞,沒有人懷疑,在此次作戰中,石牌要塞雖然迄今一炮未發,但要不了多長時間,必然會成為敵我雙方不惜一切代價爭奪的第一要地。
台兒莊一戰威名遠播的第三十軍中將軍長池峰城第一個站了出來,為以示鄭重,他居然開口前以江湖禮節,雙手抱拳,畢恭畢敬地衝陳誠打了一拱,高聲說道:“眾位弟兄都知道,李宗仁長官麾下猛將如雲,陳長官為了防守石牌這道最後的國門,唯獨將我池峰城從李長官的五戰區調過來。就衝著陳長官對兄弟的這份器重,我池峰城就拿石牌要塞當台兒莊守,三十軍全軍上下兩萬四千官兵,無一人敢從石牌後退一步!”
第三十二軍中將軍長宋肯堂也不示弱,大聲說道:“老池,你我兄弟,都被編入了六戰區戰略預備隊,你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哪能讓你去挑這副天大的擔子?石牌要塞,就交給我宋某人好了!”
不料,陳誠不置可否,陡然站了起來,用眼將幾十位起身請戰的將領逐一巡視。所有參會將領的目光,也全部凝聚在他身上。
陳誠個兒太矮,看不見後麵的將領,他索性步入會場中間窄窄巷道,左顧右盼,緩步前行。
全場寂靜,落針可聞。
陳誠走到會場中間位置,停下了,大約過了有三十秒鍾,陡然驟發一腔並不響亮,卻如同晴天霹靂般的喝令:“陸軍第十一師師長胡璉聽令!”
已經站起的胡璉聽得陳誠這一聲召喚,頓時目露精光,英氣勃發,迅速調整身子,麵對陳誠幹淨利落的一個立正,“刷”的一聲,夾臀抬臂,右掌齊額,敬上軍禮,高聲回道:“胡璉在此,請陳長官下令!”
刹那間,所有目光,又從陳誠臉上移到了看上去年輕,精壯,長相離普通男人的形象還有一步之遙,絕不英俊,更非光彩照人的胡璉將軍身上。
就這一個目光,一聲喝令,陳誠替曆史選擇了胡璉!
當然,此刻的這一選擇與胡璉個人的政治信仰全無關係,與他個人的道德操守更是全不搭界。
從此刻起,唯一和他緊密相關的,就是石牌要塞!一個國家,一個民族需要絕非完人的胡璉將軍出來守衛石牌要塞,你胡璉道德上縱是完人、聖人,守不住石牌你就一錢不值,就什麽也不是!倘若你有能耐讓你的十一師全師上下豁出命去守住了石牌要塞,那麽,你的名字將永遠被我們這個民族一代接著一代地鐫刻在石牌要塞的紀功碑上,石牌在,將軍英名永在!
陳誠與平素一樣,麵無表情,可是說出口的每一個字,卻如同燒紅的炭丸,灼得所有將領心中發燙。
“在座諸位袍澤,都是帶兵之人,不會不知道軍中流傳多年的一句老話:沒有十一師,就沒有十八軍;沒有十八軍,就沒有我陳某人。今天,我沒有興趣評價這句話的對與錯,我現在就讓十八軍這隻軍中猛虎,雄踞於長江兩岸的西陵峽口之上,厲兵秣馬,等待決戰。而十一師,就是這隻猛虎嘴裏的一口鋼牙!把任何敢於向石牌要塞進攻的敵人,給我咬碎!嚼爛!連血帶肉地吞下去!”
胡璉將軍夾臀挺胸一聲吼:“是!”
因戰況緊急,陳誠在會上簡要分析了敵我形勢和這場戰役的意義後,即直接下達了各部的作戰部署:
一、第十集團軍扼守現防線,尤以防守漁洋關為要。
二、江防軍以第十八軍固守石牌為要;以第八十六軍守備聶家河、安春堖、紅花套、長嶺崗一線,作戰略持久戰。第三十二軍位置於三鬥坪、陳家壩之間,為六戰區預備決戰的兵力。
漁洋關、津洋口、石牌要塞一線為第十集團軍與江防軍的決戰線。
三、第二十六集團軍和第三十二集團軍警戒宜昌、當陽之敵,必要時可相機向南增援。
此時的陳誠,已經為此次大戰畫出了清晰的藍圖:
按照這一部署,各部隊以韌強之抵抗,不斷消耗日軍,並將日軍誘至漁洋關至石牌要塞之間這一廣闊地帶,背靠雄奇險峻的鄂西大山,轉守為攻,將日軍壓迫於大江西岸聚而殲之。
這樣一來,自五月五日以來已經打了十幾天的戰場將會逐漸西移。日軍將逐漸被誘入鄂西崇山峻嶺地帶作戰,困難重重;而我軍則憑險據守,鄂西的連綿群峰,便成了埋葬敵人之大墳墓。
所有參會將領各領任務,急不可耐地趕回部隊駐地,然後按照作戰計劃奔赴前線。
土橋壩上,一時喇叭聲聲,引擎轟鳴。
上百輛大車小車離開操場、網球場、空地,向著公路上緩緩蠕動,然後猛然加速,飛奔而去。
陳誠來了一次過家門而不入,按照他的指令,會議結束,六戰區長官部便遷往長江南岸的三鬥坪,抵近戰場指揮。副官參謀們則立即打包裝箱,馬上登車出發。
陳誠與一群幕僚們從會議室出來,突然停住了腳步。就在幾十步外的網球場上,參差地排列著一排人影——那是他身懷大肚的妻子譚祥,還有六個半大不小的兒女。
自從一月中旬陳誠飛往雲南,他們已經四個月沒有見麵了。
孩子們一片叫聲:“爹爹!爹爹!”
陳誠改變了路線,快步走了過來。即便是走向親人,步幅依然是那樣沉穩,身段依然是那樣堅挺。
沒有兒女情長,沒有親人離別的悲傷,丈夫很平常,妻子也很平常。
陳誠:實在對不起,除了幸幸,生其他幾個孩子我都沒能在你身邊,看來,這次又不行了。
譚祥:沒事……沒事……你忙嘛……嗬嗬,忙吧……忙吧。
陳誠:我會盡快回來的。
譚祥:我們都等著你。
陳誠由低到高,逐一挨著摩挲著孩子們的腦袋。然後,轉身向著汽車走去。步幅依然是那樣沉穩,身段依然是那樣堅挺。
那一刻,不懂事的孩子們參差叫了:“爹爹!爹爹!”
那一刻,所有官兵都看見了,指揮千軍萬馬令他們無不敬畏的大將軍,眼中也有淚光在閃爍。
陳誠頭也不回,一彎腰鑽進座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