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藍,雲好白,太陽好紅。
從高聳於雲端之上的巍巍峽尖放眼俯視,浩**長江猶如一條赤色長龍,在崇山峻嶺中伸展躥動。
沿著長江往上走,群山像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丹青逐次浮現在眼前。狗尾巴草肥碩的穗浪隨風起舞,遠處的群峰煙霧繚繞,大山之間的塊塊小平壩上秧苗已是一片青蔥。腳下濤聲震耳,猶似峽中走雷。顛連向著天邊湧湧****鋪展開去的千峰萬壑,沉雄挺拔,蒼翠欲滴,果然是“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岸疊嶂,遮天蔽日”,十分綺麗壯觀。
如此壯美的風景,使人無法想到眼下此地是戰場。
這時,隻聞蹄聲“嗒嗒”,由遠至近。
稍頃,隻見二十餘騎者從雲天相連處呼嘯而來。
頭上的雲,腳下的雲,全都被朝陽映照得一團金紅。騎者仿若雲中走馬,讓人疑似一隊神兵天將,從天而降。
為首之人,正是一肩扛著石牌要塞生死存亡的胡璉將軍。
鄂西大地,炮火連天,殺聲震野,唯獨奉命防守石牌要塞的胡璉帶著一幫軍官與隨從,騎著馬,整日縱情於山水之間。
這也未免太不合時宜,太過瀟灑了吧。
看上去胡將軍真的是在遊山玩水,他時而登高遠望,看那碧如玉帶的清江、漁洋河,翠綠的峰嶺,大峽深處星星點點的三峽人家。時而傍著褐浪洶湧的長江放馬疾行,恰似一個年少翩翩的逐浪人。
不過,胡璉身邊的袍澤、參謀、副官、衛士全都知道他在忙活些什麽。
這些天陪著他遊山玩水走馬觀花的,有副師長羅賢達,參謀長王元直,第三十一團團長尹宗嶽,第三十二團團長張滌瑕,第三十三團團長劉聲鶴。
還有共同防守石牌要塞的友軍長官滕雲、方榮等人。
胡璉曾與人言:吾此生隻重兩件大事,一為打仗,二為讀書。
我們把打仗暫且放在一旁,先來看看胡璉將軍的讀書。
胡璉出自陝西華縣農村,少時名俊儒,自幼家貧,讀書知道發奮。
台灣“國史館”編印的《胡璉傳》雲:胡璉幼入村塾,略識文字。民國九年,入華縣高等小學。性質聰慧,勤學好問,學績拔群。十四年,關中道小學童蒙畢業會試於同州。榜聞,胡璉居前。同窗訝服。師劉淼奇其才,語景彥(筆注:胡父)雲:“俊儒之才,不可限量。當善以栽培之。”業竟,家寒無資以繼學。景彥聘裏人女吳秀娃以妻之。
母曰:兒既有才,可為塾師?
俊儒對曰:家有五鬥糧,不作猴兒王。
又曰:兒可從商,貨殖以濟家?
對曰:兒非賈才,不可成也。
母又曰:入縉紳之家,以為家宰,可乎?”
對曰:為人奴仆,豈丈夫之所甘為耶!
母怒曰:汝將何為耶?
俊儒慨然曰:投軍報國,此兒之所願也!
不久,俊儒便投軍於馮玉祥部,改名璉。姻親高尚傑在廣州開醫館,得知廣州革命政府創立黃埔軍校,馬上寫信給胡璉,讓胡前往報考。
胡璉想去,可連盤纏也沒有。還是妻子吳氏把陪嫁的金簪子和金耳環當了,把娘家即將成熟的青苗也賣了,胡璉這才得以成行。
胡璉感動不已,行前對吳氏曰:“苟富貴,勿相忘也。”
在黃埔軍校第四期開學典禮上,胡璉與張靈甫、林彪、劉誌丹、袁國平、李彌、文強、唐生明等日後在中國大地上叱吒風雲的精英人物們站在一起,聆聽校長蔣介石的訓話。
胡璉畢生喜讀文學和曆史書籍,晚年從“駐南越大使”任上回台北後,受聘“總統府戰略顧問”,晉級陸軍一級上將。
他把晚年大把的時間,全花在了研讀典籍古書上。
一九七四年,六十七歲的胡璉申請附讀台灣大學曆史研究所,成為一名年紀最長的讀博旁聽生,一時成為全台灣的大新聞。
平心而論,胡璉在戰場上的表現確比其同僚們略高一籌,台灣“國史館”《胡璉傳》雲:“璉將兵,謀擅詭略。有(張)靈甫之悍而無其驕。有(黃)百韜之忠而其謀過之。”
國民黨將軍中能打仗的不少,會打仗的不多,善打惡仗硬仗的就更是屈指可數。
胡璉算得一位,而且是以善打惡仗出名的國民黨將軍。
蔣介石對這個出身黃埔四期的陝西弟子也是寵愛有加,非常倚重。
國民黨軍史對胡璉的評價是十二個字:“愛才如命,揮金如土,殺人如麻。”
他麾下的十八軍,被國民黨其他部隊稱為“吃人部隊”,是戰鬥力最強的。
而整十一師在國民黨“五大主力”中被解放軍殲滅的時間最晚,這似乎也從一個側麵證明胡璉的整十一師不愧是國民黨的王牌部隊。
說胡璉“能戰”,不算是溢美之詞。
回過頭來,再說說時年三十六歲,在石牌大血戰中的胡璉。
胡璉奉命防守石牌,卻不把目光局限在石牌要塞這塊彈丸之地上。他頻繁地“走馬觀花”、“遊山玩水”,實際上是約請要塞指揮官滕雲。要塞炮台方榮總台長與各分台台長,與他一起實地勘測地形,把海軍(實際上已經變成了岸基炮兵)與陸軍的作戰特點如何更加緊密地結合起來,到時將戰力發揮到最大。
石牌一戰讓胡璉成為舉國景仰的大英雄,但他的形象卻長得來和英雄背道而馳,塌眉毛,嘴角耷拉,下巴尖挑,麵若野狐。在戰場上,胡璉多疑善變,打仗小心翼翼,攻戰必先求穩,戰場嗅覺異常靈敏,一有風吹草動就能馬上察覺,然後迅速脫身,確實像一隻狐狸。
所有以上這些特點,此時正逐一從胡璉身上表現出來。
胡璉是一位善於山地作戰的將軍,他非常重視利用地形構築防線。
石牌周圍崇山峻嶺、壁立千仞、千溝萬壑、古木參天,這樣的地形對構築堅固工事非常有利。
但是,他自身所具備的文化素養提醒他,僅僅依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夠的,同時也是愚蠢的。
胡璉在宜昌前線作戰已經三年多,多次在前坪、三遊洞、平善壩等前沿陣地遠眺過宜昌城,親眼目睹密集在宜昌江邊那一大片黑壓壓的輪船。
武漢會戰失敗後,中國殘存的輪船沒有第二種選擇,隻能順著長江湧向宜昌。在宜昌,吃水淺的輪船馳入川江,去了重慶,吃水深的大船則命運淒慘,動作快的自沉於西陵峽口,以身體阻塞航道,不允日本軍艦馳入川江。動作慢的,便成了日軍的戰利品。
但是,由於中國軍隊分段封鎖了宜昌至武漢之間的江麵,日軍苦於無力打通航道,所以這批輪船在宜昌江邊,一停就是三年多。
胡璉想得很遠,也想得很細,日軍倘若用這些輪船裝上軍隊,以軍艦護航,宜昌到石牌要塞,距離不過二十五公裏,以他十一師的力量,即便人人都是神兵天將,也是抵擋不住的。
但是,有方榮總台長的一百多門大大小小的火炮,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他和方榮以及方榮手下的分炮台台長們“走馬觀花”、“遊山玩水”,為的就是戰火一開,方榮的大炮既能穩、準、狠地砸在日本軍艦和日本人的腦袋上,又不會誤傷了自家弟兄。
胡璉狡如狐狸的一麵得到了充分的發揮,日軍此後的行動也果真如他所料。
五月二十九日,十艘日軍艦艇沿途鳴槍放炮,一路上馳,不顧死活地衝進了西陵峽口。方榮總台長按照戰前測算好的射擊諸元,一聲令下,巨炮轟鳴,震得西陵峽地動山搖,浪卷波湧,兩艘日艦當即起火,結果一艘被擊沉江中,另一艘被擊得傷痕累累,剩下軍艦掉頭便逃,逃回宜昌才來得及喘口氣兒。
從此後,日軍再不敢作非分之想。
胡璉除了與“海軍”配合,還在山隘要道層層設置鹿寨,巧布奇兵,憑險據守。
鄂西雄奇險峻的地形地貌與獨出心裁的防禦設施,幫了胡璉的大忙。由長陽至三鬥坪、石牌一帶,在抗戰時期,雖是川、鄂、湘唯一的主要通道,人馬可通行,但其中險要重重,利於堅守,而不利於進攻。
有一段當地人稱作碑槽的山道,由下坡到上坡須經五百公尺左右的深穀,坡兩邊山峰壁立,相隔隻有四公尺。真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地。行軍至穀底,如置深井之中,兩側絕壁之上,又有當地人放置懸棺的許多天然洞窟,長達五裏,其險峻可知。
由宜都至漁洋關一段,地勢雖然崎嶇,但險地較少,而長陽至三鬥坪、石牌一段,地勢尤為險要。
在此之前,江防軍便在這一帶築有永久和半永久性工事,碑槽至三鬥坪、石牌一段因地形奇險,故隻有臨時簡單工事。
胡璉實地勘測了這五裏長廊後,調來師部特務營,就在這長達五裏的峽中小道上做起了文章,他除了部署部隊分守各個山頭外,還讓特務營營長劉正坤組織了若幹支戰鬥小隊,利用懸崖絕壁上的無數個天然洞窟作為輕重機槍掩體。每個山洞一般布置三個人一挺機槍,待到人槍、糧食、成箱的手榴彈和飲用水運上洞窟後,即將梯子除去,並將洞口用石塊堵成小孔,形成堅固的機槍掩體。
不過也有讓胡璉料想不到的事,他手下的戰士們連殺人放火的日本鬼子都不怕,偏偏怕不能動彈的死人。讓他們三三兩兩地分別待在半岩上的洞窟裏和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人白天待在一起,夜裏睡在一起,他們反倒沒這個勇氣。
胡璉隻得下一道命令,將所有躺在懸棺中的屍體——其實絕大多數都已經是一架完整的白骨——全部扔出洞窟。
如此一來,五裏夾道上,白骨森森,後來又把前來進攻的日本人嚇得不輕。
胡璉眼下所做的這一切,都會在即將到來的石牌大血戰中發揮出讓他本人可能也沒有想到的重要作用。
古鎮石牌在宜昌縣境內,位於長江三峽中最為奇幻壯麗的西陵峽右岸,依山傍水,地勢險要。一千七百年前,就是在這裏,爆發了三國曆史上有名的夷陵之戰,蜀國的劉備舉全國之力與吳國的孫權一決雌雄,卻被吳國的後起之秀陸遜一舉擊敗。三國時期有三大決定性的戰役,官渡之戰讓曹操一舉平定北方,他的陸軍獨步天下;赤壁之戰奠定了三足鼎立的局麵,孫權的水軍無人能敵;夷陵之戰讓劉備此後一蹶不振,盡管據險堅守,蜀國仍然是三國中最先遭到滅亡的國家。
而在一千七百年後,石牌再次成為了兵家必爭之地。石牌一役關係著整個戰局的發展和演變,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決定著中國與日本的命運。
在石牌之上的三鬥坪,是當時的軍事重鎮,第六戰區前進指揮部、江防軍總部等均設於此。下有平善壩,與之相距僅咫尺之遙,是石牌的前哨,亦為我軍江南的補給樞紐。
從重慶冒著日機轟炸運來的大批戰略物資,包括源源不斷的新兵,主要就卸在三鬥坪和平善壩兩地。
自日軍十二日大舉突破長江,奪我宜都後,我軍節節後退,漁洋關、偏岩、天柱山等軍事要地陸續淪於敵手。胡璉清楚地看到日軍離石牌越來越近,似乎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他們的前進。他知道前線的兄弟部隊都打得很苦,從源源不斷地送到石牌的兩所野戰醫院的傷兵身上,就可以看出前線的拚殺是何等慘烈!
胡璉走馬觀花後,將石牌一帶地形爛熟於胸。他太清楚日寇火力凶猛,且有飛機助戰,不宜硬拚,隻能智取。他根據要塞一帶山巒起伏地勢險峻的特點,利用有利地形,製敵不擅山地作戰之短,於是將全師兵力作了如下部署:第三十一團防守三百峰、第三十二團防守梁木棚,扼守要塞前沿陣地;第三十三團會同要塞部隊擔任要塞核心陣地的防守;由副師長羅賢達兼任團長的野戰補充團,則作為全師的預備隊。
而在此之前,長官部已經將覃道善的十八師由北岸調往南岸,在十一師右側布防,以掩護石牌要塞。方天的第十八軍司令部則在三鬥坪與石牌要塞之間的黎家灣,距石牌也就一兩公裏之遙。
二十五日,當第十八師防守的冬青樹右翼陣地首先被日軍突破,副軍長羅廣文親率預備隊趕上去打了一個通宵,也未能把陣地奪回來的消息傳到胡璉耳中後,他便知道,該他上場的時候,終於到了。
二十六日晚,坐鎮三鬥坪的陳誠直接將電話打到了石牌第十一師師部,向胡璉轉述了蔣介石的電諭:“石牌乃中國之斯大林格勒,是關係陪都安危之要地。江防軍胡璉等諸將領,必當英勇殺敵,堅守石牌要塞,勿失聚殲敵軍之良機。”
當日半夜,有著文藝青年氣質的胡璉想到即將到來的大血戰,想到時代賦予自己的這一重大人生機遇,輾轉反側,心潮逐浪,無法入睡。遂翻身起床,鋪紙懸筆,填詞記錄下他此時此刻的心境:
風蕭蕭,夜沉沉,
龍鳳山頂一征人。
為報黨國恩,堅定不逡巡;
壯誌淩霄漢,正氣耀古今。
蜉蝣寄生能幾時,奈何珍重臭皮身?
籲嗟乎,男兒不將俄頃趁風雲!
山斧斧,陣森森,
西陵峽頭一征人。
雙肩關興廢,舉國目所巡。
賢哲代代有,得道鼎古今。
戰場功業垂勳久,不負堂堂七尺身。
籲嗟乎,丈夫豈不立誌上青雲。
能一揮而就,寫出如此大氣磅礴之錦繡詩篇,胡將軍少時的書一定讀得極好!
填罷詞,胡璉欲罷不能,研墨、沉思,喝令衛士繼續鋪紙,提起狼毫,筆走龍蛇,寫下“國民革命軍陸軍第十一師誓詞”……
這一夜,胡璉不像馬上要打仗,而像要去京城趕考,在臨時抱佛腳一般,通宵達旦,寫個不停,直至天邊描上一抹紅霞。
謀事在人,凡能想到的,該做的,胡璉已經不遺餘力地做了。
接下來,那就是成事在天了。
胡璉不僅已經求助於人(海軍岸炮的協同),還要求助於天;不僅求助於天,還要以中國古代軍人的方式,求它個轟轟烈烈,求它個感天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