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日,朝暾初起,水光瀲灩——嗬嗬,竟是個難得的好天!

那濕漉漉的太陽正從飄嫋著淡淡乳白色水霧的長江之上蠕蠕掙起。東邊的天穹,漸次拉開了無數條鮮紅的、棕紅的、殷紅的巨大光帶。

此刻,天也泛紅,嶺也泛紅,連那蒼茫大江,也由遠及近地讓那胭脂般的紅色慢慢洇染了過來。

這時候,太陽兀地一跳,高出了江麵,將那紅豔豔的水沫飛珠濺玉般地抖灑下來,眼前但見一片紅沫、紅雲、紅光,飄飄嫋嫋,粼粼閃閃……

石牌要塞的平台上,遠遠近近的大小炮台以及工事裏,驀地騰起一陣陣滾雷般的歡呼!

東南方向,炮聲隱隱可聞,那是已經殺入江南的日軍正兵分多路,突破中國軍隊的層層阻截,踏著中國軍隊官兵的屍山血海向著石牌要塞直撲而來。

決戰前夕,胡璉沐浴更衣,率師部人員來到石牌要塞前的平台上,舉行祭天儀式。他恭恭敬敬地燃上三炷香,然後帶頭與副師長羅賢達、參謀長王元直麵對眼前奔騰東去的寬闊長江,訇然跪下,雙手伏地,對著蒼天“砰、砰、砰”,連叩三個響頭。

隨後,三人站起。

胡璉在眾目睽睽之下,登上旁邊一座圓形的水泥碉堡頂上。霞光映照著他那張因為長著兩撇倒眉毛兩隻三角眼因而顯得很不男人的臉。但在此時,有著這樣兩撇倒眉毛兩隻三角眼和一張很不男人臉的胡璉將軍,卻成了要塞平台上、工事裏、炮台上、高低錯落的巍巍群峰間上萬雙目光凝聚的焦點。

胡璉連夜寫出的“誓詞”,已經被抄錄多份,分別貼在了炮台壁壘上、工事胸牆上、各個炮台的壕壁上、野戰醫院的帳篷上。在“誓詞”前麵,站著第十一師師部和直屬部隊上千名官兵,留著做師預備隊的野戰補充團的近兩千名官兵,守衛在各個炮台上的數百名海軍官兵,兩所野戰醫院裏上千名能站不能站的受傷官兵和軍醫護士,以及正趕著往前線運送糧秣彈藥和各種作戰物資,路經石牌要塞的無以計數的民夫,林林總總,不下萬人之眾。

就在石牌要塞,胡璉向著麾下官兵,麵對著滾滾長江、巍巍大峽,和一輪剛剛升起、紅光奪目的太陽,發出一聲響遏行雲的聲音:“本——官——胡——璉,率第十一師全體官兵——對天地山川——發誓——”

全場瞬間寂靜,空氣也似凝固。

“吾為陸軍第十一師軍人胡璉,謹以至誠,昭告山川神靈!”

數千名第十一師官兵發出的莊嚴誓言震天動地:“吾為陸軍第十一師軍人×××,謹以至誠,昭告山川神靈!”

宣誓聲撞擊在石牌要塞四周峰巒疊嶂,高聳入雲的群峰上,餘音嫋嫋,撼人心魂。

胡璉:“中國軍人,堂堂之師。保衛我祖宗艱苦經營遺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順。鬼伏神飲,決心至堅,誓死不渝,漢賊不兩立,古有明訓,華夷須嚴辨,春秋存義。”

這次跟著宣誓的已不僅僅是第十一師師部的官兵了,所有的人,陸軍、海軍、炮兵、軍醫護士、傷員民夫,上萬條喉嚨發出的怒吼如滾滾驚雷,在大峽金風中久久回**。

胡璉:“生為軍人,死為軍魂。後人視今,亦猶今人之視昔,吾何惴焉!今賊來犯,決予痛殲力盡,以身殉之。然吾堅信蒼蒼者天必佑忠誠,吾人於血戰之際,勝利即在握。此誓!”

宣誓完畢,副師長羅賢達振臂領呼口號:“打過鴨綠江!打到東京去!”

林濤如怒,滾滾若萬馬奔騰。

在陣陣驚濤拍岸般的口號聲中,胡璉舉目向天,陡覺渾身輕鬆,心入化境,眼睛一閉,瞬間隻覺五色迷眼,五音悅耳,那沉甸甸濕漉漉壓得人心裏發緊發悶的江風,此刻間忽然變得清清爽爽,讓他耳目一新。

大江輕緩地起伏**漾,仿佛也在舒展它那累乏了的身肢。

幾隻海鷗,在滿天紅霞裏鳴叫,飛動……

處理完軍國大事,胡璉還有私人小事得處理。自從軍以來,他已經打了太多的仗,幫著軍閥搶地盤,到江西“圍剿”紅軍。中國人打中國人,那樣的仗,打起來不過癮,沒意思。隻有和日本人打,那才來勁,那才能夠青史留名,光耀門庭。

鄂西會戰打到現在,胡璉此時已經看得十分清楚,長官部已經將石牌當作了這場戰役的核心,國軍的整條戰線,更是以石牌為軸心,無論哪一支參戰部隊,也無論他們的作戰地點離石牌要塞是遠是近,在這個大棋盤上的每一步挪動,最終目的都是為著保衛石牌。

而日本人同樣是衝著石牌而來,日軍分三次在三個不同的地點強渡長江,如同三把鋼刀插入了國軍防守的江南地區,隨即一分為三,三分為九,分為若幹支隊伍,或繼續南侵,或扭頭向西。

戰至二十五日以後,所有向南打的部隊也全都轉為西進,如同無數條噝噝吐芯的毒蛇,全都向著石牌要塞飛速躥來。雖然陳誠緊急調兵遣將,在要塞前麵布下了一道又一道的防線,可是麵對強敵的猛烈進攻,絕大多數防線都已崩潰。

如今,石牌之戰,已在眼前。

眼前,胡璉要辦一件極重要的私事。

當時要塞中有不少軍馬,也派不上用場,胡璉將獸醫官崔煥之找到師部,讓其把軍馬送到後方,免遭無謂損失。前路凶險,勝負難料,尤其在日軍兵臨城下的時候分別,兩位陝西鄉黨的內心都很黯然。

崔煥之:“師座,還有什麽要交代的?”

胡璉:“如果要塞陷落,就是我等為國家、民族捐軀的時候。我這裏寫好幾封遺書和物品,你替我寄出去。”

崔煥之雙手接過,隻覺得鼻子一酸,哽咽著叫了一聲:“師長——”

在場的參謀、副官都熱淚盈眶。

胡璉強笑著:“我平時教育你們成仁取義,輪到我頭上就嚇稀啦?軍人戰死沙場,是分內之事,俺們陝西爺們兒有句粗話,該死屌朝上。哭啥?別和老娘們一樣。”

臨別時,胡璉交代:“你可暫居巴東,等確知軍敗我亡後,再將這幾封信發出,我在九泉之下,也會感激你的。”

崔煥之流著淚說:“師長,你放心吧,我一定按你吩咐的去辦。不過,我堅信我軍一定會勝利的,這幾封信和物品我還會帶回來的。”(1)

崔煥之說話不算數,胡璉交給他的遺書共有五封,仗打完後他隻帶回來三封。還有兩封,老崔交給記者了。

怎麽回事?原來在石牌戰事正烈的時候,待在幾十公裏外的巴東後方的崔煥之,一天在兵站吃飯時與《掃**報》下來采訪的一位記者同桌。那時人人都在說石牌,老崔更不能出其外,一談起石牌眼下戰況,老崔情之所至,就把大戰之前,胡璉交幾封遺書在他手裏這事給說出來了,記者堅持要看,老崔也就代作主張,將遺書給了記者。記者這一看,就將胡璉給父親和妻子的兩封遺書拿到《掃**報》上給發表出來。《掃**報》一登,恰如一石激起千層浪,《中央日報》、《大公報》等大報也全都來了個全文轉載。這廂報上一鼓噪,那廂胡璉正好又守住了石牌,打了大勝仗,胡璉一下就成了全國頂尖的新聞人物、中華民族的大英雄!

而報上公布出來的兩封胡璉遺書,也就成了當時的國立中學、小學的教材,連時在江津縣城裏讀中學、小學的筆者大伯、父親,幾十年後仍能背出其中的好些段落來。而筆者的幺爸羅文金,也正是深受胡璉遺書的影響,在國民政府發起的“一寸河山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參軍**中,毅然離開江津中學校園,遠赴印度蘭姆迦,成為孫立人將軍麾下新一軍的一名汽車兵。

胡璉給父親胡景彥的遺書寫道:

父親大人:兒今奉命擔任石碑要塞防守,孤軍奮戰,前途莫測,然成功成仁之外當無他途。而成仁之公算較多,有子能死國,大人情亦足慰。惟兒於役國事已十幾年,菽水之歡,久虧此職,今茲殊戚戚也。懇大人依時加衣強飯,即所以超拔頑兒靈魂也。敬叩金安。

胡璉給妻子曾文瑜遺書寫道:

我今奉命擔任石碑要塞守備,原屬本分,故我毫無牽掛。僅親老家貧,妻少子幼,相關萬裏,孤寡無依,稍感戚戚,然亦無可奈何,隻好付之命運。十餘年戎馬生涯,負你之處良多,今當訣別,感念至深。茲留金表一隻,自來水筆一支,日記本一冊,聊作紀念。接讀此信,勿悲亦勿痛,人生百年,終有一死,死得其所,正宜歡樂。匆匆僅祝珍重。諸子長大成人,仍以軍人為父報仇,為國盡忠為宜。

細心的讀者想必會發現,胡璉夫人不是留在老家的吳秀娃嗎?胡璉當初南下時無盤纏,還是吳氏賣了陪嫁的釵環與娘家青苗,他才得以成行嗎?那是過去,吳氏不過是胡璉的原配,一九三〇年,胡璉像他的陳長官一樣,也“換叫”了。胡後來長期在外征戰,經人介紹與第十四師曾粵漢團長(後任國民革命軍陸軍總司令部軍法處中將軍法監察官)的妹妹曾文瑜相識。一九三〇年左右,胡璉與留在老家的吳秀娃離婚,另娶曾文瑜。曾文瑜接受過新式教育,自然非土包子吳秀娃所能比。

一九四三年的胡璉,不僅感動了第六戰區,感動了戰時首都重慶,也感動了全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