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地球寶寶最大的不同,是我有一個真實的母親,不論是生物有機體還是金屬,她是我獨一無二的母親,我在母親的身體裏由一顆胚芽發育出全副骨骼。我有一個真實的家。
我曾經聽過自己最初的心音:一開始是輕微的“撲撲”聲,然後慢慢變得有力,象均勻的鼓點。
當我槁骸殘息,再次如嬰兒般孱弱不堪時,我對母親說身體快不能用了,心髒跳不動了。
母親說:“豆子,你的心從媽媽的身體裏開始跳動,你的心就是我的心。我隻有你的這個心。如果有一天它真的跳不動了,媽媽也就和你一起徹底休息了。”
不知道人類基因裏是否有一段特殊編碼,規定出一種母性的本能。或許,第二代洛神的編程裏果真有類似的指令,但我知道,那些指令絕不是我與母親相守一生的理由。
我相信母親身體裏曾經響起的胎音——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生命鼓點、胎兒散發的溫熱、胎兒的悸動,一定在母親最堅硬的身體裏喚醒了一種最柔軟的東西。就像生物進化過程中的突變。我相信那個嬰兒的目光,相信母親注視了我一生的目光,那是同一種流瀉著生命奇跡的目光。
十五歲時,我對母親說想看一看自己小時候的樣子。母親用眼睛以自己的視角記錄了我的一切。那些記錄裏永遠沒有母親自己——這似乎也是一種關於母親的隱喻——母親與孩子在一起的時候,自己就消失了,剩下的隻有孩子。我看到的每一幀畫麵都是母親的目光。最初的我隻是一團蒙昧,隻是吃與睡,在為此後的漫長一生積攢最初的底氣。他有時會睜開眼睛,散漫地觀瞧四周,如果說那種嬰兒的眼神裏可以讀出些什麽,我覺得隻有對這個世界的抗拒與困惑,似乎還有一些不屑。這嬰兒之我給予少年之我的第一次心靈的觸動,是他出生後第二十六天。嬰兒被抱在母親懷裏,剛吃過乳汁,兩隻肉嫩的小手在身前晃動,偶爾把右手食指伸進嘴裏吮吸——忽然,他扭了一下腦袋,他的目光向上穿透了屏幕,然後,他笑了。嬰兒的目光與少年的目光隔著薄薄一層屏幕和十五年時光觸碰到了一起。我遇到了自己的目光。少年看到人間最寧靜的目光,目光裏是一種發自於本能的完全的信任與依賴,無比的柔弱中無比強烈的自信。我知道,那片刻間,嬰兒的目光是與母親的目光觸碰著,相遇著。嬰兒的目光裏是母親,母親目光的盡頭是嬰兒。畫麵裏麵的嬰兒與畫麵之外的母親都笑著。那是天上人間一切存在當中最美的情景,能融化冰塊與鋼鐵,融化一切堅硬與冰冷。
十五歲的那個奇異瞬間,嬰兒、母親和十五歲的少年——時間似乎起了褶皺,重疊在了一起,三個人的目光相遇在一起,嬰兒向少年傳達了一個訊息。此後的漫長生活裏,我時時感知著母親的目光,無數次與母親的目光相遇到一處。我在母親的目光中所看到的,是創造這個世界的力量所能夠刻畫的唯一的母親的樣子。
從小到大,我的飲食起居、學習知識都主要由母親負責,學校早已成為曆史遺跡。說起學校,我正在考慮是不是開辦一個小學堂,為村莊裏的孩子教授一些知識。我還沒有拿定主意,那畢竟會占用很多時間,況且也不知道村民們是否願意把孩子送過來讀書習字。
學校這種機構,的確是從前的一大創舉。把孩子們聚攏來,請博知高德的先生給予教育,完成知識、文化和技能的傳繼,使每一代後嗣在前人的肩上向更高處眺望和攀登,不斷拓展認知,擴大活動領地。從前的孩子們在學堂捧讀書簡上的文字,我現在所知的一切,也正是那些竹片上的斑斑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