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了解一個男人的,是他的母親和伴侶,母親和伴侶應該是最堅定的同盟。令人費解的是,據說從前男人的母親和伴侶其實是最容易暴發戰爭的人。
母親比我更了解父親,畢竟我是在他們相處多年後,才從豆莢裏蹦了出來。父親經曆過的地球曆險記,早就對母親講述了一遍。父親的一些事是後來母親告訴我的。我相信有許多話,他沒有來得及親口對我說,他沒有料到竟會對一切不告而別。
父親三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和母親,即我的祖父母——這是從前人類親屬關係中很重要的一環,對年幼的孩子尤其重要,據說他們是最嬌寵孩子的慈詳老人——雙雙亡故了。
兩年後,父親被送到我出生的城市,在叔父家裏長大。那是一對質訥的夫婦,對父親從未表現過親昵。生活清寒,沒有色彩與聲音。
隨著母親講述,我又看見花房裏的男孩。即使身體有棉衣抵禦寒冷,心靈隻覆著一層寒涼的蘆花。我又看見了花房裏蒼老的父親,與花朵凝眸相對。我覺得,在他的心裏,有一枚花蕾永遠無法盛開。
父親十八歲離開小城,五年後短暫回來一次,再次離開,走了三十三年。期間,父親曾經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然後一個人在世界上走馬觀花。壯年的父親行走,讀書,寫字,獨自一人遠遠觀望著生活。寫的文字換了錢,充作行旅的經費。
“用三十年閱讀三千年留下的故事,用三十年欣賞億萬年演化的風景。我的生命依著我的喜歡發揮出了它最大的效用。”母親說這是父親的原話。我欽佩這種達觀自適。
父親在我身上打下的最深的印記,是他讓我喜歡上讀書。難以想象,我那麽漫長的一生,如果沒有書,或者即使知道有書這種東西,卻隻能拿它來燒火,那該是多麽可憐悲哀的事情。書就在身邊,卻不能進入到其中的山水、丘壑、城廓裏漫步跋涉,聽不到裏麵響起的嬉笑、呢喃和呼號,認不得藏在書中的葬花人、茶花女、少年維特和於連。那樣的生活將會何等寂寥寡味。
父親小的時候,沒有書可以讀,自己拾了酒瓶子去廢品站賣錢,攢了錢買書。啤酒瓶一個賣五分或八分錢,白酒瓶一個賣三分錢。皺的紙幣,叮當的硬幣,換來一本平展的新書,翻動書頁,散出發油墨的味道。從前,人們的生活裏處處彌漫酒香。這種植物的籽實或果實經過發酵後產生的**,極被詩人所愛,以酣飲甕眠為快事。叢林中母親釀的那一碗碗濁酒,滋潤了我多少個好夢。
父親積存幾十年的書,我從童年開始一本本挑揀了來讀,這是我與其他孩子的不同。父親教我用真的筆在紙張上寫字,這也與其他孩子不同。他們都是在電子屏幕上識讀文字。
父親傳繼給我的第二個趣好是對植物的喜歡。父親喜歡采集各種葉子、花瓣,拂去它們的灰塵,夾到自己的書裏。
小時候讀父親的書,書頁翻動之間,經常會有各種樹木從書頁裏生長出來:楊樹、柳樹、蘋果樹、梓樹、紫穗槐、銀杏、楓樹、梧桐;有各種花在書裏悄然盛開:金光菊、玫瑰、荷花、亞麻、石竹。父親的書,不論年份新舊,總是草木蔥籠,隱隱花香。
母親自然也喜愛植物。家中的花房,每天有凋謝的花瓣落在地上,母親把落花收攏在一個箱子裏,隔著幾天那殘花積攢多了,就帶上我一起把它們埋到街巷邊樹下的泥土裏。母親是童年裏殷勤的葬花人。
我承繼著父親的愛好,也喜歡親近各種植物,喜歡聞嗅植物的清冽氣息,喜歡摩挲大樹皴裂的樹皮,喜歡輕撫虎尾草、狗尾草的穗子,喜歡踩在草地上柔暄的感覺,渴望知道各種樹、草、花的名字,喜歡製作植物標本,讓綠樹、青草和花朵同樣在我的書裏生長。
母親曾經專門給我講解植物學知識,使我懂得植物如何分類,植物的根、莖、葉、花各自的功能,植物如何通過土壤、空氣、陽光不斷生長並與整個世界發生奇妙的聯係。
花房裏一個孤獨的男孩,不知不覺改變了他身邊的一切,並通過我將一些東西繼續向下傳遞。如同一朵野生的花悄然改變了世界,即使隻是增添了一抹顏色,即使人們無法知道這種改變的全部過程和真正奧秘。
二〇三七年,父親回到了他曾經出發的地方,那個他離開之時以為再也不會回去的地方。他小時候的玩伴早已不見蹤影,這裏已經不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城市徹底換了容顏。唯一喚醒記憶的是將城市分為東西兩半的鐵軌。蒸汽機車、內燃機車、電力機車、高速列車都開進了曆史的終點站,遲遲沒有等到新的列車時刻表,軌道邊的緩坡上長出了茂密的蒿草。重建過的候車室已經不是那個為流浪者提供過爐火的大暖房,再一次變得殘敗不堪。候車室外牆上高懸的大鍾久未調校,仍不妨礙它每個晝夜在兩分鍾內指示出正確的時間。直到大鍾指針在一場大風裏風車般飛速旋轉,妄圖追趕被它遺落的時間,卻最終掙脫了表盤,飛入叢林。火車站曾經是時間秩序最堅定的捍衛者,直到時間在這裏徹底瓦解。
父親回到他長大的那片土地,一切已經麵目全非。曾經的巷弄、院落被一座座獨棟二層小樓代替。最後留守這座城市的人們,蜷縮在曾經被叫做鐵路西的這片街區,等待最後的時日。父親住進其中一棟小樓,在樓頂上加了一個玻璃閣樓。一年後,父親把母親帶回了家。五年後,我從豆莢裏蹦了出來。曾經對生活冷眼旁觀的父親,構築起家,開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