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有對比,小時候我對飲食並無挑剔與欲念。但我確曾發現,父親有時候對著麵前的食物聳動眉頭,露出奈之若何的神情。當時我並不能知道,那顰蹙之間竟大有深意,隱藏著一個失落的不可想象的味覺世界。我們每日的飲食,簡直是從前饕餮者的惡夢,比不得僧道的清齋淡飯。

院子裏母親的百蔬園為我和父親供應著最新鮮的菜蔬,隻是很少能吃到肉食,以及水果、禽蛋、乳製品、咖啡、茶等。我對書中看到的許多美食,往往不明究竟,一略而過。物質飲食的缺乏並不是無力償付賬單,而是訂購不到。已經沒有人耕種土地,捕漁狩獵,豢養家畜,采集蜂蜜,種植水果。人類繁複冗長的食品目錄有了統一的完美替代方案。

訂購的食物經常不會被送達,讓父親顯得沮喪和懊惱,但也無可奈何。電腦上每天都提示父親用營養素丸代替所要求的沒有經過加工與提純的原始食物。

偶爾得到一些肉食,父親總是與母親一起下廚,雖然廚房裏並沒有他念念不忘的那些神奇調味品。

“豆子,告訴你一個驚人的發現。”父親說。

“什麽?”

“我忽然意識到,你現在和我小時候一樣,吃一餐肉就像過節一樣。隆重得讓人難過。”

我承認,較之於蔬菜,不可多得的緊致的肉食纖維與焦香油脂,滋味更加醇厚,更耐咀嚼回味。母親不需要煙火飲食,我多麽希望她能與我一起品嚐那些誘人的滋味。

父親和我是極少數堅持食用原始食物的人。二〇三一年,機構開始向居民免費提供營養素丸。我出生的時候,吃飯早已成為一種退化的怪癖般的複古行為。

為了使我有所體驗,有一天父親與我用營養素丸代替吃飯。

草莓大小的丸劑——草莓是母親的百蔬園裏唯一的水果,父親略大些,我的小一點,棕色,早晚各一粒,用水嚼服,沒有什麽味道。吃下去片刻之後,會感覺它在胃裏產生輕微膨脹。這丸劑能夠供應身體所需要的能量和各類營養物質,吸附中和酸性的胃液,使人產生飽腹感。這個小小丸劑使人類從各種獲取食物的低效勞動中解放,完全節省了人們製作食物、進食、餐桌上的閑談、宴請賓朋、清洗餐具甚至排泄的時間。針對不同體質不同熱量要求的人,它提供不同的營養成份配比,不同的熱量規格。既保證身體生理機能正常運轉,又絕不攝入多餘熱量。曾經困擾許多人的肥胖問題徹底解決,糖尿病、心血管疾病、消化係統等疾病大為減少,無數人避免了難以忍受的病痛折磨,人類的整體醫療負擔空前減輕。

這小小丸劑對整個人類產生的巨大好處,如何讚美都不為過。卻也引發了一些好事者的有趣遐想。毫無疑問,動物一生中絕大多數時間是在搜尋和獲取食物,根本沒有閑暇做一些別的什麽。假如在野外設置一個巨大的喂食機器,製造適宜各種動物的營養素丸(在技術上不存在任何障礙),使動物形成條件反射,定時到喂食機器得到保障其生存的營養素丸。那麽接下來呢?動物們停止了捕食,困惑地在森林和草地上徜徉,動物們麵麵相覷:我以後該做什麽?或許,這正是天堂曾經描繪過的景象:獅子和老虎變成溫順的寵物,狼和羊親昵地追逐遊戲。狼何曾喜歡咬斷羊的咽喉,它隻是被饑餓驅使著不得不奔跑捕獵。

一些百無聊賴的人琢磨,在餐桌上進食對人類而言也許並不僅僅隻是為了維持機體運轉?或許別有含義?哪怕人類原本那種低效而且粗糙的進食機製使一部分人不得不患上糖尿病與高血壓,它仍然具有某種不可替代的價值?其實這究意也是一種無聊的詭辯,類似於“我是誰?”這樣一種荒唐的所謂終極思考。其實就是從前人們的一句口頭禪:吃飽了撐的!

父親十分固執——包括生活習慣和思想觀念,他始終拒絕營養素丸。我和父親隻體驗過那麽一次,一天沒有吃飯,也不覺得饑餓。

“豆子,老早以前人們形容生活,有這麽一句話: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咱們家的小廚房,柴是略過不計的,餘下六樣隻有米油鹽,從前最普通的醬醋茶,你幾乎沒有好好品嚐過。可憐的豆子。”爸爸一臉傷感。

“你沒有出生以前,也並沒有過去多久,先不說種類繁多的食物,光是烹調食物的調味品就有幾十種,調理出酸、甜、麻、辣、鮮等各種味道,甚至一種豆子經過發酵後產生的獨特臭味也是極其美妙的味覺體驗。”

“臭豆子?”我不免困惑。

“對,就是臭豆子。特別好吃。”爸爸笑了。

“現在想想,那時候人們的日子,其實多麽好,隻是當時人們並不知道。”

父親講他小時候的美味。聽的時候,我的嘴裏不斷分泌唾液。父親也是一副在記憶裏又一次回味品咂的表情。

父親說的第一種食物是肉丸子。

“並不是純肉的丸子,也不是用肉沫混合著蘿卜或豆腐做成的肉丸子。

“其實隻是澱粉丸子。澱粉裏拌入鹽、胡椒粉、蔥花、五香粉等調料,兌一些煮肉的湯揉成粉團,捏成扁圓的丸子,用鐵鍋在柴灶上蒸熟。每天上學和放學的時候,學校門口總有個老頭或老婆子,坐著小凳,麵前擺著用厚厚的布疙瘩包裹的籠屜,竹籃裏放著小碟子和竹簽。兜裏有零花錢的孩子蹲過去,老頭掀起半邊籠屜的苫布,騰出一股混合著肉味和蔥香味的熱氣。一毛錢五個丸子,數出來盛到小碟中,熱騰騰、慢悠悠地用竹簽紮進嘴裏。灰色的糯粉丸子,夾雜著一絲蔥花綠,咬在唇齒裏,彈、滑,雖然吃不到肉但有濃濃的肉香。小時候我吃過幾次,那個味道,太香了!

“長大後,在各個地方,吃過各種不同風味的丸子,都比不上小時候蹲在學校門口吃的沒有肉的肉丸子。以後再也吃不到了。”也許吃不到的是小時候的味道,並不是丸子的味道。

“爸爸小的時候,街邊還有一種常見的小吃攤子,賣的吃食叫做涼粉。是用粉麵熬煮成的半透明的膠質膏子,緊致精滑。熱辣辣的太陽底下,路邊搭起一座涼棚,鐵皮桶裏一大桶冷水,裏麵泡著涼粉。吃的時候撈出一塊,切成細條,碼進瓷碗,拌上辣椒油、醋、蒜泥汁、麻油。那一碗紅油亮光的粉條子!再配一些豆腐幹,把白嫩的煮雞蛋用筷子夾碎拌進去,端起碗,唏裏嘩啦,幾下就劃拉進肚子裏了!”

父親臉上泛著笑,瞅著我。

“我們小時候難得吃上水果,僅在過年或中秋節時能見到幾個蘋果、梨和幾顆葡萄,夏天會吃到西瓜和甜瓜。水果見得少,也沒有見過果樹,對樹的概念隻有路邊的楊樹、柳樹、榆樹,從來沒有見過樹上真的會結出果子。即使在課本裏見到果樹的圖片,也根本想不到那會是真的。

“我七歲的時候,和其他幾個孩子在城邊第一次發現了一個用土坯矮牆圍起來的果園。看見裏麵成片的看不到邊的蘋果樹,滿樹滿樹竟真的掛滿了果子,地上也掉落著果子。那一刻真是驚詫莫名,似乎傳說變成了現實。似乎那一圈土牆圍起來的果園,真是天上神仙的庭院裏才應該有的。我們忐忑猶豫著爬過矮牆去摘果子,密林裏忽然傳來狗吠聲和吆喝聲。我從牆頭撒腿就跑,第一次被嚇得丟了魂。有幾個小孩蹲騎在樹杈間來不及逃走,被捉了去。”

父親說在野草叢裏有一種野生的槳果,像桃核那麽大,咬開後有乳白色的汁液,脆且甜,極美味,不可多得。入秋後,和孩子們一起偷掰剛剛成熟,玉米粒裏仍然灌著漿汁的玉米棒子,用火熏烤了吃,焦香,清甜。

父親的童年有著那麽多野趣,是我完全不能想象的。發絲已白的父親講述著他的童年滋味,我和母親靜靜聽著。我們三個人裏,隻有父親的腦子裏存著往事。有故事可以講的人,多麽了不起。我心裏對母親悄悄有了同情。當時的一切都變成了日後反複回味的往事,更多往事在未來等著我。現在回想起那些往日時光,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