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全都一改破爛邋遢的樣子。小橋變成了摩登女郎,我也恍似瀟灑少年。小橋說幾乎不認識我了。整個冬天種植園裏沒有活需要幹,也得以讓母親暫時不必再成為農婦。

我希望能再次去其他的空房屋,母親不同意。我說我不是為了找更多東西,我是想在那些空房子裏感受從前人們的生活。那時伊甸園還沒有上線,人們晨出暮歸,屋簷飄雨,處處炊煙。我想做一個生活考古家。

小橋附合著我,母親仍不同意。

“媽媽,這整個叢林隻有我們,所有的房屋,原來的主人永遠不會回來了。我們就是這兒的主人。況且,我們隻是拿走不多的我們需要的東西,並不損壞其他任何東西。”

“我們隻要我們現在就需要的東西。這座城市裏有數不清的房屋,曾經有那麽多人辛苦積攢的東西,最後不全都丟下了嗎?我們原來鐵西區的家,不是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嗎?堆積不必要的東西,反而會讓生活變得艱辛,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盡量不去闖入別人的家,雖然這些房屋最終都會被掩埋。如果那些空房間裏真的留著從前主人的生活氣息,我們反而更不應該去隨意地使那些氣息失散掉。”

我完全同意母親的每一句話。

冬天是最寂寥的季節,一直勞動著的身體歇了下來,反而覺得身子發僵。冬天還是更危險的季節。夜裏,經常能聽到叢林中響起野獸的嗥叫。雪地上時時能看到成串的動物足印。整個冬天用不著出門,幾乎每天都呆在家裏。我和小橋一起讀書,下圍棋,下象棋。不能和母親或者段叔下棋,他們的腦子裏不知道裝著多少棋譜。天氣晴好的時候,我喜歡坐在院子裏的石墩凳子上看明淨蔚藍的天空,小橋坐在我身邊。

“哥哥,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此刻,有沒有人和我一樣,正在對著天空發呆?”

“應該有吧。至少呢,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發呆。

“哥哥,你說有沒有人在天空對著我們發呆呢?”

每個冬天都會刮幾場烈風,尤其是在魆黑一片,星光和月光都消隱不見的最為混沌暗沉的夜裏。狂風撕扯搖撼著蕭條的叢林,無數枝條像鞭子一樣不住抽打,讓破碎的空氣更加淩亂嘯叫。人在屋子裏,在**,卻能感覺到狂風貼著地麵向前橫衝直撞,蠻橫地撞在屋牆上,屋子似乎在晃動。我在想,明天天亮了,外麵的叢林和其他所有的房子會不會全被刮到了遠方,刮入了星空,隻剩下一片和冬季田園一樣平坦的土地。屋門“咚咚”地響了起來。勉強聽見小橋在門外喊“哥哥!媽媽!”我急忙下床,母親已經打開了門,段叔抱著小橋,小橋身上裹著毯子,瞅了一眼我,抱住母親的胳膊,隨著母親回了屋。

天氣好了,小橋說想出去散步。我和小橋穿上厚厚的保暖衣,母親和段叔仍是一身單衣出門,也不準備加衣。我和小橋執拗地為他們加厚了衣服。

來到公園裏,地麵上一叢叢稀疏的斷草,蒼茫潔淨。落葉和墜落的細枝被吹攏到牆角路彎處,堆成一堆。最高最大的有一人多高,幾乎是一個球體。裏麵是樹枝交叉聯結的筋骨,塞滿了幹草枯葉。

我們來到遊樂設施邊。小橋和母親坐到旋轉木馬上。電影視頻裏五彩繽紛的旋轉木馬鏽跡斑駁。懸在半空的海盜船,粗大的鐵索如同老樹皴裂的皮。

我和段叔用力推動旋轉木馬的轉台,木馬開始緩緩移動。我們使出最大的力氣,木馬越轉越快,小橋大聲地笑起來,母親也笑著,她們的長頭發飄了起來。我的耳邊響起了旋轉木馬之歌,一瞬間,旋轉木馬彩光炫目,上麵坐滿高聲歡笑的人,身邊全是幸福洋溢的兒童、少年、少女。

我們登上小長城。東麵,一層層樹木,灰暗的房屋,直到遠處灰色的地平線與淡藍的天空接到一處。西邊,看不到鐵西區,視野盡頭是逶迤的清涼山脈。平地上不覺得有風,風卻在高處掃**,小橋抱著我的一隻胳膊。

荷池窪地另一側隱秘的果園裏,大多數果樹已經幹枯死亡,再也結不出果子了。距父親第一次帶著母親和我進入叢林,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年。十六歲,按照機構的規定,我已經是成年人了。

八年間,發生了很多事,可是如果讓你一件件說一遍,你又覺得好像一切本來就應該是如此這般。似乎蒼茫的世間,本就存在著那樣一條路徑,等著你一步接著一步往下走。如同站在高處,能夠看到一條曲折小徑的全貌,它的起始處和終點。而行路中的人,往往惶惑不堪,不知方向對錯,不知路之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