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場大雪。院子裏的雪積到了半尺厚。

母親將去年剩餘的穀米、玉米和麥粒各稱出兩斤,去為鳥雀喂食。

我打開門鎖,剛拉開門,母親在身後忽然一把扯住我的衣服猛地往後拉。眼前瞬間躍出一隻動物,兩隻瓜子幾乎搭上了胸口,一縷熱氣順著頷下掠過,一晃而過的尖銳獸牙,一雙冷靜凶猛的眼睛凝固成一副靜止不動的畫麵從此刻在了記憶中。

我向後坐在地上,狼被母親一腳踹開,門啪地一聲被母親推上。門外隱隱傳進來野獸低沉的嗚咽聲。

小橋跪在地上扶起我。我的腿和身體失去了力氣,綿軟無骨。小橋同樣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事後我問母親怎麽能夠提前半秒鍾把我拉了回來,母親說她在那一瞬間聽到門外的雪“吱呀”響了一下,混合著一種奇怪的喘息聲。

小橋忽然問:“巴克也是這麽可怕嗎?”

為了顯示自己並不害怕,我說我們拿上刀棍出去把那兩隻狼徹底趕走,甚至殺死它們。

母親沒有同意。她說那幾隻狼與我們已經和平共處了很長時間。現在連著幾場大雪,狼肯定是很長時間找不到食物,才打上了我們的主意。獵食隻是它的本能。我們沒必要去仇視它,更不能同它們結仇。如果打死打傷一隻,會不斷招惹更多的狼來伏擊我們,向我們複仇。狼是很聰明、凶殘的動物。離群的孤狼甚至會和野外的烏鴉結成盟友,烏鴉在空中搜尋獵物,指引著狼捕獲獵物,狼也允許烏鴉與它分享獵物。

過了一個多小時,我爬上南房屋頂,門外的狼已經離去。

我們小心地打開大門,大門斜對麵的楓樹邊和大門西側的雪地上留著密集的狼瓜印跡。母親仔細辨別瓜印,說至少有五隻狼。

四年來,我們在叢林中沒有遇到過危險,我已經自封為叢林主人。這次驚險遭遇讓我對叢林重新產生了敬畏感。心懷敬畏,如履如臨,任何時候都不自大,不粗心。

我們四人一起出去,小橋拿著米袋和掃帚,三人各自拿著武器,有鐵棍和廚刀。

我用掃帚把種植園裏的雪清掃出一塊,與小橋一起將穀、麥和玉米撒在地上。樹上的鳥雀已經唧喳聲一片,我們稍一後退,紛紛飛落下來啄食。

連續多日的大雪,讓叢林中的許多動物陷入困境。啄食的鳥雀中,普通的麻雀居多,間雜著其它一些不知名的小鳥。其中有一種非常漂亮,身體修長,尾翼有十幾厘米,與身體一樣長,通體的羽毛是泛著金屬般光澤的淺灰色,身體兩側各有一道淺白色條紋。

我漸漸明白,我們要成為叢林的一部分,而不是叢林的主人。

一天,我正在讀一本叫《鎖鏈》的書。書裏描繪了一塊與世隔絕的貧瘠土地,生活著一些怪誕的人,他們的耳朵經常能聽到身體裏傳出“嘩啦嘩啦”的鎖鏈聲。怪異的是,這本書的作者竟然與我同名同姓。

母親坐到我旁邊,說:

“豆子,媽媽要和你說一件事。”

母親雙手把我的肩膀扳正,看著我的眼睛。

“豆子,你和你的父親長得真像。但也不是完全一樣。

“媽媽現在要告訴你關於你的另一位母親的事情。”

我睜大眼盯著母親。

母親把一張紙遞給我。

最上麵的一行字是:母係捐獻人信息表。

左上角印著一個女人的頭像,齊耳短發,戴著眼鏡,眼睛略微眯著,像是正在看著側前方的另一個人,嘴唇半張,一張青春的純淨的臉。

姓名欄寫著張曉芸,出生年月是二〇一二年五月,身份識別碼一欄裏寫著一串數字,地址欄裏空白。最下麵的一欄是“留給孩子的話”,裏麵擠滿了手寫的文字。

“親愛的孩子:

“你好。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對著自己的一部分在說話。

“其實我根本無法想象有一個孩子每天跟著我會是一種什麽感覺。

“如果真有一個孩子看到這幾行文字,你是男孩還是女孩?你長得有幾分像我?

“我是個喜歡笑,大大咧咧又帶著敏感的女孩子。我喜歡過無拘無束的生活,但生活並不會讓你常常如願。就像天上的雲朵,並不能掌握自己的方向。

“很抱歉不能留下一個地址。因為我即將離開現在的地方,我並不能確定下一站會是哪裏。我們也許無法相見,但我想說,孩子,去快樂勇敢地生活。

“不論隔著多麽遙遠的時間和距離,擁抱你!

“你的朋友:曉芸

“二〇三八年八月六日

“又及:孩子,請幫我感謝你的父母。雖然說不清楚應該感謝什麽。就感謝他們費心養育了一個也許和我有一些相像的孩子吧。瞧我多麽自私。你笑得像我嗎?”

從來沒有預料到有一天會出現生物遺傳意義上另一位母親的任何信息。我從來沒有問過父親,沒有詢問過母親。幾乎沒有意識到生命中應該存在著那麽一個人,不論她是不是會出現,她都與我的生命存在著一種獨一無二的聯係。

忽然覺得自己極其自私與冷漠。母親拿走我手裏的紙,抱著我。

除了孕育了我,在十六年裏不曾與我分開過一天的母親,世界的某個角落還存在另一位母親。她雖然未曾陪伴過我,甚至並不確定我能不能來到世界,但我的身上,我的眉梢眼角留存著她的影子。我感受到了她對我不能實現的那種愛。在我還未降生之前,她已經隔空擁抱過我,想象過我的模樣。如果她成為一名母親,一定會是個好母親。

小橋讀了紙上的那段話,輕輕啜泣,臉伏在我的背上,眼淚沾濕了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