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瑤,我不想看到你每天在伊甸園裏度過。

“我的父親在去世前一段時間盡管生著病十分虛弱,仍然經常登陸伊甸園。我無法猜測伊甸園與父親的去世是不是有某種聯係,我對伊甸園始終是排斥的。

“我的父親曾經對我說過,不要再進入伊甸園。

“你知道,小橋的母親完全是因為伊甸園去世的。

“我不希望你有一天也完全脫離了現實。

“城市這麽寂靜荒涼,雖然不能說完全是因為伊甸園,但伊甸園絕對是其中很重要的因素。”

張瑤始終麵帶微笑。他經常欣喜地對我說那個三歲的孩子做了些什麽事情。即使我聽得多了,早已不覺得新鮮,他仍然總是說個沒完,獨自陶醉其中。

有一點不能不承認,自從有了那個三歲的孩子,張瑤變得高興多了,眉宇間的憂鬱神情幾乎消失了。

“豆子,你說的這個現實我可一點兒也不喜歡。現實希望我做的,無非是早一點生育一個孩子,或者兩個孩子,三個孩子。這就是現實。如果我的生活中沒有你和你的家人,這個現實的天與地,對於我與一個暮穴有什麽區別?

“盡管如此,你放心吧。我能夠分得清什麽是現實,什麽是虛擬。我能夠掌控好一切。”

“我隻是不希望你因為伊甸園發生危險。”

“放心,我是絕對安全的。絕對不會有什麽獵殺場的野獸能闖進我的村莊,我將它與伊甸園的其它場景和空間完全隔離了。現實中的人,隻有我才能夠進入那裏。

“村莊裏的人,孩子的父母都不是真人注冊的賬戶?”

“不是,他們都是係統生成的虛擬人。”

“整個遊戲中,隻有你一個人在玩?”

張瑤笑了。“那些虛擬人能夠自主學習,自主成長,自主生活。甚至你可以假定,他們具有自主意識。你可以這麽理解,他們與現實生活的機器人伴侶一模一樣,他們與你的母親沒有區別,隻不過他們是處在另一個空間而已。

“那並不是遊戲,並不是在玩。那是我唯一想要經曆的生活。”

“那麽當你離開伊甸園回到現實的時候,那個男孩,那些虛擬人是什麽狀態呢?他們在幹什麽?”

“他們仍然在按著自己的節奏在生活。他們不會因為我暫時離開而一動不動。那是一個獨立的世界。也許是我創設了它,但它其實並不是僅僅為我而存在。

“不論我在不在線,那個孩子仍在繼續哭鬧和嬉笑,與他的父母,或者說與我的父母一起在田間地頭捉螞蚱,將虎尾草紮成一束拿在手裏玩。

“一直忘了告訴你,父親母親在那裏把他叫做小老虎。我比你大,你以後就叫我老虎吧。”

張瑤為他的村莊設定的時間流速是1.5倍。即現實中的一個小時,在那個村莊裏是1.5小時。在那裏,太陽、月亮、星星在天空中更快地運行,莊稼更快地生長成熟,孩子更快地長大。但村莊裏的人不會察覺到任何異樣,或者說一切本來就沒有什麽異樣。我們現實中的時間流速又是以什麽為參照物而設定的呢?有沒有一個終極的參照物?是什麽?對他們而言,創世之初即是如此。再過四十多年,張瑤和小老虎將變成同樣的老人,如果張瑤像父親一樣放任自己變老的話。

張瑤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有四個小時安靜地呆在伊甸園,獨居於他的世外村莊。其他時間,他閱讀父親留下的書,與我們一起交談。他不再是一個憂傷的人。

小橋已經長大了。當初那個瑟縮發抖的小女孩變成了美麗的少女。我記得小橋進入我的生活後發生的每一點變化。那個十一歲的小姑娘剛剛失去了母親,幾乎又失去了父親,被追趕,被驚嚇,眼神中滿是驚慌無助。後來有一段時間,她變得調皮吵鬧,寸步不離地黏著母親,那種過分的興奮勁兒似乎是對以往經受的壓抑、不開心和驚嚇的反彈與補償。之後,小橋漸漸變得平和,溫順,真正開心起來。小橋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大方利落的氣質,眼睛裏總是含著笑,閃動著聰慧。五年前,小橋是一枚被萼片緊緊束縛,經受了許多冷風冷雨的花骨朵,五年來,花蕾已經盛開,展露出了蘊藏其間的美麗。

小橋十六歲的時候,我們決定將她母親的遭遇告訴她。當然,我不會渲染那些悲慘的細節。

“小橋,如果你的母親沒有在現實與虛擬中迷失,如果她清醒地知道隻有你才是她唯一的孩子,你會擁有世界上最勇敢,最寵愛你的母親。我絕對堅信這一點。而且,我無比敬佩她。”

“寶貝,”媽媽說:“好好考慮一下,和你哥哥一起去機構恢複你的身份。伊甸園會補償你任何東西,為你提供你想要的任何生活。媽媽,你的父親,你的哥哥,都希望你能過更好的生活。”

“可是我唯一想要的生活就是我們一家人就這樣永遠生活在一起。”

“好妹妹,你和我們躲在叢林裏已經五年了。至少你可以到外麵好好玩一次,見識一下外麵的世界,坐著最高級的私人飛行汽車。聽老虎說,在其他更大的人類保留區裏,根本不像我們這裏看不到人,從前的許多東西在那裏都還保留著,許多我們隻能在書裏讀到的東西,那裏都有。你可以去好好體驗一下。你想我們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回來看我們。”

“爸爸,你也想讓我離開嗎?”

“爸爸不知道,你已經長大了,你自己決定吧。”

“媽媽,你以前不是說我長大了就能和哥哥結婚了嗎?你們現在怎麽都不要我了?”

母親一下子笑了起來。我一頭霧水。段叔也少見地哈哈大笑起來。

小橋站起身,使勁瞪了我一眼,回了自己屋子。

小橋堅決拒絕了回到保留區享受豪奢生活的選擇。其實我對此並不訝異。換作是我,我也會是同樣的選擇。無論多麽大的**都不值得離開自己的家人。就像那個舞蹈老師彩霞,無論多麽慘烈的疼痛都無法讓她鬆開自己的孩子。

小橋十六歲那年,段叔終於把那張父係捐獻人信息表給了小橋。是一個叫賈有貴的男人,一張帥氣年輕的臉,陳舊的相片裏凝固著昔日的陽光。

地址欄是空的,卻有一小段留言:

“兒子,如果你能重見天日,告訴你一個秘密:不要相信女人。她們都是騙子,現在不是騙子,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騙子。

“忽然想起來了:如果你是個女孩呢?那就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你放心,女兒,絕大多數男人都不知道那個秘密。

“祝你快樂!”

小橋看了一遍,然後把那段話念了出來。我們一齊哈哈大笑起來。段叔雖然早已知道了那些話,仍舊和我們一起笑了很久。

我們都感受到了幽默背後的一縷溫情。那個男人送出了他所能送出的最好的東西。

我們把這件事說給張瑤聽,張瑤說小橋的信息表勝過了飛機票。

母親終於答應了我和小橋兩個人單獨外出尋找物資。

大多數房屋的太陽能電池板已經完全失效,電子門鎖在主人離去多年之後,耗盡最後一點電力,使命履行終結。母親教給我破解各類鎖具的方法。母親說,當所有辦法都無法開啟,最好的辦法是換一個房子,而不是破壞拆除。我們有一個守則,不毀壞房屋以及房屋裏的任何東西。

我外出時穿戴著機械外骨骼,我和小橋各自攜帶一把匕首作為武器。母親要求我,不論遇到任何危險,必須保護好小橋。

我們造訪的每一所房屋都上著鎖。有的人在離去時尚且存著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重返家園。更多的人心裏坦然,一去即是永別。但他們抬腳出門轉身離去時,仍會小心地鎖閉好自己的家門,作為對往日生活的最後一次捍衛。

人們永遠離去了,再不會回來。但他們曾經用心構築起的生活仍然生動地留在原處,在我們麵前靜靜展覽。我們真正地做起了生活考古家。我們小心地打開門鎖,輕輕推門進屋,就像離家的主人回了家。

我們認真地翻看主人留下的照片。許多影集完整地呈現了一個家庭全部的曆史。一株翠綠濃蔭的大樹,樹下依偎著一對情侶,一陣風吹起了女人耳邊的發絲,男人正要咧開嘴扮出笑容。那片樹下的陰影,那陣一掠而過的風,它們曾經真實存在於從前的某一個瞬間,竟然被定格在一張相紙上,經過那麽多年後在這樣一個幾乎不可能的時間和地點,重新呈現在我眼前。從前的一縷微風吹拂到了多年後的我。

相片上凝結的全是主人的歡笑時刻。把相片攤開在桌上,會聽到歡愉的笑聲一波又一波從光陰的深處響起來,充滿整個房間。相片上能見到的哭泣隻有一種:嬰兒的啼哭,或是小孩子被父母抓拍下來的委屈傷心的抽泣表情。我們打開一本相冊,與其間幸福的主人一一對視,將他們的生活在這個世界最後一次展覽,然後合攏。昔日的歡笑終究要徹底離去。

我們帶走需要的東西,清掃擦拭地麵桌台上的灰塵,關好門。

我們曾經進入一戶人家,推開起居室的門,屋內暗濁昏沉。正準備去拉開窗簾,猛然看見**竟然躺臥著兩個人。我瞬間血衝頭頂,小橋失聲驚叫。我將小橋拉到身邊,身子繃緊,頭腦又在一瞬間反應過來:那是兩具死人的遺骸。

他們並排躺在**,挨在一起。

小橋緊緊抱著我的胳膊,身子仍在瑟瑟發抖。

輕輕掩上門,恭敬地退出。

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在家裏與愛人一起離開世界。故事中刻意營造的情節,以令人驚恐的麵貌猝不及防地出現在眼前,沒有浪漫與感動,隻能令人恐懼。陳腐的屍骸令人恐懼,最美好的東西最後呈現出的可怕景象讓人恐懼。

我開車帶著小橋定期在叢林間巡弋,一直到叢林的邊緣地帶,許多動物經常聚集在那裏,低矮的灌木叢枝葉搖晃,動物在裏麵奔突逃竄。叢林之外,一片起伏的荒野。天色黃昏,從城市的東邊散布過來一束束紅色霞光。

“哥哥,你說我們以後真的會結婚嗎?”小橋忽然幽幽地說。

“我們畢竟一直都是兄妹。”

“你明明不需要用兄妹這樣的話來搪塞我。

“十二歲的時候,我就問過母親,以後能不能和哥哥結婚。

“母親對我說,等我長大了就可以了。”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段時間,你總是一大早起來扯我的被子?”

“當然記得。那是因為喜歡你,卻不懂得如何表達。”

“不論如何,我們都會一直生活在一起。

“回家吧。再晚媽媽和段叔就要擔心了。”我拍了拍小橋的頭頂。

我嘲諷過那些濫俗的愛情故事,曾經說愛情隻是一個幻想中的汽泡。當愛情降臨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一切忽然變得完全不同。曾經的人們追問尋找的那種純粹的愛情,也許隻有在末日時期的叢林中才可能實現。隻有在這裏,愛情才能純粹,它就隻是愛情,不附加任何東西。當我假設有一天有一個人要從我身邊帶走小橋,我根本無法接受那種想象中的情景。我會因為嫉妒而發狂,將會永遠擔憂她不被愛惜,受到欺侮。我能夠感覺到母親和段叔都在等待著我的決定。我隻是覺得一切尚早,不必匆忙。我幻想著愛情令人驚詫的甘美,以至於根本不敢去品嚐。

村莊裏的小老虎從頭開始重新構建著張瑤的生活。張瑤告訴我,小老虎已經九歲了,村子裏有一個略識文墨的教書先生,小老虎每天有半天時間跟隨先生讀書寫字,另外半天時間跟著父親母親在田間幹活。小老虎學會了在小河中摸魚。母親把幾尾小魚熬了魚湯,湯水裏撒進碧綠的菜絲,用湯匙喂小老虎喝。

張瑤雖然在現實中沒有吃到過魚,但他從此知道了魚湯是怎麽樣的一種鮮美滋味,成為了他最牢固的記憶。伊甸園海量般的基礎數據,涵括了人類生活中的一切細節,每一種觸覺,每一種味道,老人的蹣跚,幼兒的學步,每一種歡欣,每一種憂傷,伊甸園能夠支持任何一個虛擬角色演繹出任意一種故事情節。

張瑤對現實生活的興趣似乎在逐漸喪失,越來越多的時間呆在伊甸園裏。我有些擔心他,但也沒什麽辦法可以幫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