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地球公民書
親愛的地球同胞們:
現在,我懷著極其沉重的心情向大家宣告一個消息:再過六十年零二十天,即二一二四年八月二十七日三時二十五分,地球將被一顆外太空小行星撞擊,屆時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將在一道亮光中消失。幸運的是,那個過程將非常迅速,我們來不及感到痛苦。
兩個月前,我們觀測到一顆編號為YXP199630的小行星,運行軌道將與地球發生重疊。經過全球各天文台夜以繼日地觀測和計算,直到剛才,我們最終確信:如果不出現其它變量——也就是說我們已經考慮到了所有可能出現的變量——地球正在帶著我們大家奔赴一次人類所能經曆到的最熱情奔放,最絢麗奪目,充滿力量的太空之吻。
你們一定能想象到,剛剛有許多地球上最頂級的天文物理學家把手放在嘴上,情不自禁地說:“噢,天哪!”就像我們人類中了宇宙超級大獎似的。
請叫醒你們的大腦,想象一下,我們每一個人,將在同一場大火中,化為一縷煙塵,紅光一閃,倏忽不見。
該彼此說再見了。可惜我們別無去處,亦無再見之時。
剛才,身邊有人說:人類滅亡就滅亡吧,可惜的是如此美麗的地球將會變成一顆冰冷灰暗醜陋的泥丸,還散發著有機物燃燒後留下的類似於垃圾場的臭味。
許多人隻有到了最後必須分離的時候,才會流露出內心湧動的情感。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去告別吧!去與思戀的人一訴衷腸吧!去大哭一場吧!去擁抱吧!
作為一份官方通告,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語氣太不嚴肅?其實,以往那些最正兒八經的通告均是出自於我,我是地球理事會的首席書記官。我剛剛決定離開這裏,獨自度過最後的人生。我認為,越是在重大的災難麵前,我們越有必要保持最後的優雅。人類——或者說是我們,不妨自嘲,歡笑離去。
苗國良
二〇六四年八月七日
告地球公民書
全體地球公民:
此前發布的通告係有關人員個人行為,其觀點不代表地球理事會官方觀點。茲事體大,現將有關情況正式通告如下。
根據現有觀測和計算結果顯示,地球將於二一二四年八月二十七日三時二十五分,與編號為YXP199630的小行星發生碰撞。此量級碰撞將導致地球生物徹底滅絕,地球將進入長達近十萬年的黑暗時期。
六十年後碰撞一定發生,地球生物一定滅絕。這是科學家將宇宙空間環境中可能影響地球和YXP199630小行星運行軌跡的所有因素全部納入宇宙模型後得出的唯一結果。
該模型涵括了宇宙空間中所有客觀的物理性因素。它沒有將人類納入考量範圍。因為人隻是一種生存於地表的主觀動物,其決策和行為具有不確定性,不具有客觀性,在天體互動遊戲中,人類的力量可以忽略不計。
公民們:人類是被該宇宙模型完全排斥的、不予考慮的、非客觀的、不具有確定性和重要性的因素——因此,我們將鄭重宣告:麵對此次危機,地球是有希望被救援的!人類以及地球上其他一切生物是有希望被拯救的!
因為我們人類將於此時此刻表現出最大的確定性和可預測性:災難麵前,我們人類絕不會坐以待斃,絕不會讓人類文明灰飛煙滅,絕不會讓地球上幾百萬種生物與人類一起滅亡。我們的確定性是:我們絕不放棄!
而且,我們人類具有抗爭能力。我們提前發現了從遙遠空間向我們奔襲而來的巨大危機,這就是我們能力的表現。否則,我們的結局一定會和恐龍一樣。我們將匯聚整個地球的資源,匯聚全體科學家的智力,窮盡一切手段,一切工具,一切可能性,並迅速探索突破一切必要的新的技術手段。我們必將改變那個小行星的運行軌跡,把它拒之門外!
公民們:我們不是可以被忽略不計的因素,我們是地球上最重要的變量:在抗爭與否的選項上,我們選擇是,地球將繼續孕育生命,我們選擇否,地球將喪失所有希望成為火海與地獄。
我,你,你身邊的每一個人,我們都是那個最重要的變量!
因此,現在絕不是說再見的時候,絕不是告別的時候。我們將注定永遠在一起,無法分離。我們隻有這一處家園,宇宙沒有為我們提供另一間安全屋和避難所。
全體地球公民們:
現在,不是離散的時刻,而是更加緊密團結的時刻;
現在,不是倒下的時刻,而是更加頑強站立的時刻;
現在,不是恐懼的時刻,而是更加勇敢戰鬥的時刻;
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刻,而是更加堅強麵對的時刻;
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刻,而是更加振奮激昂的時刻!
公民們,放下你們手中的事情,走出家門,從現在開始,我們將展開一場漫長艱巨的戰鬥!我們的任務隻有一個:保衛地球,保存文明!
為達此目的,經地球理事會決定,先行采取以下措施:
一、組織全球天文物理學家、火箭專家、核能專家、宇航科學家等所有相關領域專家成立危機應對機構,組建科學家團隊,嚴密監控相關天體運行軌跡,商討研究各種避免碰撞的技術手段和實施方案。
二、伊甸園虛擬空間從即日起一周後將無限期停止向公眾開放。所有虛擬空間注冊賬號限於一周內處置了結與伊甸園虛擬空間相關的一切事務。伊甸園將被征用,利用其全球最強大的計算模擬能力,模擬宇宙空間環境,為科學家團隊應對危機提供支持。同時要模擬架構危機管理期間人類社會新的聯結和治理模式,為每位公民確定坐標、崗位和任務,絕對避免任何內部損耗和秩序紊亂。
三、開展全球人口登記普查。所有地球公民須於十日內到所屬機構重新進行注冊登記,更新手環信息。逾期未登記人員將不再享受機構提供的各項福利,包括營養素丸、青春寶等。登記結束後,所有公民須根據指令要求,到指定場所完成規定的工作任務。全民免費生活物資保障機製將暫停執行,改由公民以勞務積分支付。全體公民必須共同應對危機。
四、鼓勵生育。號召所有育齡女性和男性積極生育。提高人口數量,恢複世界活力,為應對危機提供足夠的人力支撐。對生育三個及三個以上子女的公民提供最高標準的生活物資保障,優先納入星際移民計劃候選名單。對婚姻家庭領域發生的重大變化,理事會將積極調研,適時發布相關宣言,以構建符合當前實際的社會基本秩序。
五、在全球選拔兩萬名十至十四歲青少年,由全球頂級科學家團隊負責,開展宇宙空間等相關專業學習,為應對危機儲備充足的智力資源。我們相信,人類的大腦蘊藏著宇宙間最強大的力量,最驚人的潛能。
公民們,沒有誰會認為自己是背負著某種神秘使命來到地球的。
如今,我們的使命顯現了,明確了。我們當下的每一個人,都將承擔保衛地球,保存文明的任務。我們要用盡全部力量,把這個無比巨大而又無比渺小,無比堅實而又無比脆弱的星球扛到我們的肩上,抱入我們的懷裏,就象母親保護自己的孩子一樣,決不允許它被焚燒,決不允許它受到傷害!
公民,請開始行動,請做好你能夠做的。
地球理事會主席團
二〇六四年八月七日
“第一個通告是網絡推送的。緊接著推送了第二個,無人機還向每所房屋投了一份紙質通告,廣播喊話提醒收件。這種陣勢倒是不常見。”張瑤說。
“這上麵說的是真的嗎?”我問。
“地球毀滅?還是關閉伊甸園?
“你當然關注的是地球了。但我想更多人此刻會因為關閉伊甸園而不知所措。畢竟地球撞擊還要幾十年後才會發生,伊甸園被關閉就是眼前的事。”
“老虎,你的小老虎怎麽辦?”
“小老虎已經九歲了。我和他不會有事的。伊甸園的核心組件和架構包括基礎數據庫,我已經用兩年時間,一點一點完成了複製。我已經有一個自己的伊甸園了,裏麵隻有我的村莊,小老虎和他的父親母親,以及那些村民。村莊外是象宇宙一樣廣闊的草原、森林,以及山脈和河流。
“當小老虎第一次睜開眼睛——當我第一次被父親母親牽著手走向田野,當我明白我的一生能夠從頭開始,我就決定,我的世界不能被操控在別人手中。
“豆子,雖然我們絲毫沒有感覺,但在另一個世界裏,伊甸園的世界末日已經來臨了。那裏正一片哀嚎,夫妻分離,老人失去子女,兒女失去父母,眼淚也許已經匯成了河流。”
空氣中滲透出微小的水滴,纖薄的空氣漸漸變成海洋,淹沒整個世界,淹沒了天上的雲朵。
“豆子,一起到伊甸園裏看一看,去嗎?”
“我已經聽到了哭聲,不去了。”
我和小橋走出院子,來到雲中路,向西拐上梧桐大道。風把陽光吹散,空氣中浮動著細碎的銀。
“小橋,地球要毀滅了。”
“知道了。”
“不怕嗎?”
“怕什麽?隻要我們在一起。”
已經有一些燥動的人來到了大街上。
他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實現了所有心願。我忽然想,如果把他們在伊甸園裏經曆的一切複製到他們的現實生活中,變成確定不疑的真實,在那個真實的旁邊安排上另一個夢境,然後從頭開始重啟一次他們的生活,他們極大可能仍然會選擇夢境。即使真實將毫無疑問地實現所有願望。現實生活中,我們往往會害怕不確定性。在伊甸園裏,確定性使人失去欲望。夢境永遠有無限可能性。未知和不確定性也許才具有**心靈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人們終於到了夢醒時分。
那天回到家中,我和小橋,母親和段叔,我們之間第一次發生了意見截然相反的爭執。我反對了母親的權威,小橋緊挨著我,我們坐在母親和段叔對麵,如同對壘的雙方。
母親和段叔希望我和小橋到機構參加公民登記。
“豆子,小橋,馬上要發生那麽大的變化,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事呢?
“如果有什麽意外,我們無法保護你們,到時候機構還能為你們提供保障。”
“我和妹妹的想法是一樣的。我們想不出有任何一個理由能夠讓我們離開家。如果有,也隻能有一種可能,隻有死亡能讓我們離開這裏。”
這是年輕人麵對父母初始的驕傲神氣。
這種爭執也往往以年輕人獲勝而結束。
七天期限的最後一天,我終究是抵不住好奇心,和張瑤一起穿戴起當初和父親一起使用過的伊甸園設備。世間之事,最能觸動人心的,一定包括初始的歡欣,結束的悲涼;初萌的嫩芽,凋枯的落花;初見的悸動,別離的唏噓。曾經裹挾了那麽多人的伊甸園,竟然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轟然倒塌。
我們在最後時刻進入到那個在現實中看不見摸不著但代表了人類想象力極致水平的伊甸園。我們站立在一片星空之下,腳下、眼前、四周都是無邊的徹底的黑暗,唯有頭頂籠罩著穹窿似的浩渺星空。那星空無限高遠無限寂靜,擠壓著無限渺小的我們。星星開始墜落,落入腳下的黑暗中。所有的星星曳出一道道銀光,繁密的銀光在黑暗中從我們的頭頂,眼前,身邊無聲地滑過。片刻之間,繁星閃爍的神秘星空變成了沒有一點光亮的徹底虛空的黑暗。
“豆子?”
“老虎。”
我們走進一條街巷,兩邊是青磚砌築的院牆,青磚鋪漫的路麵,紅漆鐵門,大門兩側放著石頭礅子,幾個老人垂著頭坐在上麵。門裏門外隱隱飄浮著婦人和孩子的啼哭聲。一扇一閃而過敞開的門裏,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孩。我們從稠密的悲傷中穿過。我伸手觸摸牆壁,粗糙而且堅硬。這裏湧流的悲傷與我們無關,我們是兩個冷酷的旁觀者。腳下的路麵開始塌陷。
我們進入山腳下的一片碧綠草原,不遠處的山峰,一峰蒼翠,一峰青黛,傳來瀑布流水的聲音,山尖勾連著一團團雲朵。這裏沒有人,沒有悲傷氣息。雲朵掉了下來,一片片掛在山坡上的樹梢。天空皺了,一塊巨大的藍布從遠處開始垂落,遮蓋了山峰和草地。
一個世界,一個宇宙一瞬間消失了。幾億人永久分離。一直被我抵拒的伊甸園坍塌了,虛擬真正變成了虛無。
伊甸園裏的人們平靜地接受了另一個人生,另一重生活的破碎。他們不再是自我陶醉的英雄,不再是幸福之家的男主人與女主人,他們不知道妻子或丈夫已經被徹底清除了,還是在另一個維度裏永遠等待。他們走出家門,在陌生的陽光裏踉蹌恍惚,漸漸熟悉自己的家和家鄉。拯救人類和地球的巨大責任感淡化了他們的痛苦,抵消了他們的愧疚。悲壯的英雄主義使他們回到了久別的現實。
機構為鐵西區蘇醒的居民安排的工作是清掃街道和參加體育鍛煉。曾經空曠無人的環形步道第一次變得熙熙攘攘,多數人在慢慢地踱步,有一些人竟然翻尋穿戴起二十年前的運動裝和運動鞋,在步道上開始跑步。每個人的手環自動統計當天的工作量或運動量,如同從前的人們累積財富一樣累積分數。
機構發布了人口登記普查結果,人口數量已經下降到了令人咂舌的程度,全世界人口隻剩下三千五百二十萬。如果排除青春寶對人體生理年齡的回調,以所有人的生辰日期統計,全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口為七十五歲以上的老年人口,三十歲以下的人口僅占百分之三。對第一批地球寶寶的統計結果更加令人失望。全世界首次孵育的二十萬個地球寶寶隻有百分之八參加了登記,其餘的竟蹤跡全無,消失在了空寂的地球上。有一些地球寶寶申請了機器人伴侶,甚至生育了後代,卻又拋棄了伴侶和後代同樣不知去向。被寄予厚望的地球寶寶變成了孤獨的流浪者。二十年前實施的人類方舟計劃宣告失敗。
曾經寂寥的鐵西區充滿了人,虛弱的人,表情仍然顯得遲鈍木訥的鄰居,我心裏反而充斥了一種更加強烈的荒謬感。我忽然想起了叢林宅院本來的主人,去到那所住宅,是一所無人居住的空宅。我來到梧桐大道南三巷三號,那裏監禁著一個曾經的異形人和畫家。走進柵欄門,陽光照亮了室內,椅子上坐著一個頭顱碩大,眼窩深陷,頭發疏長,幾乎看不到身軀的怪物。腳踝上戴著電子腳鐐,門邊有一個機器人看守。
張瑤對窗外的一切漠不關心。在世外桃源般的村莊裏,他的人生得以重啟,以1.5倍時間流速幸福地計時。小老虎既是荷鋤種田的農夫,又是捧讀書本的書童。他的母親以五穀、禽蛋、鮮魚、鮮肉每日烹調出美味的飲食。張瑤詳細地對我講述各種食物的滋味。
直到夕陽完全沉沒,整個街區籠罩在昏黃的街燈裏,街道才變得寧靜,才是我童年裏那個靜謐的故鄉。我告訴父親,人們蘇醒了,一切好像要恢複到從前的樣子,人們走出家門開始了工作。鐵西區正準備籌建一個家畜家禽養殖場,一個體育館。地球在奔赴一次華麗的撞擊,全世界的科學家正在想辦法應對。雖然我和母親仍然住在叢林,外麵的世界畢竟正在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