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公司的。他感到兩隻腿軟綿綿地像灌了鉛一般,無力而沉重,穿過辦公區的時候,他感到像穿越了整個沙漠地帶,那是他人生中最為漫長的一段,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A感到自己來到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落,一些村舍錯落地雜居著,由籬笆夾道的小徑相連。每一個園子裏菜蔬都鬱鬱蔥蔥,整個村子很安靜,沒有一個人走動,像在沉睡。A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來到了這個村子,他小心地走著,提防著什麽。就在這時,他發現一頭雄獅正緩緩地從一間屋子的屋角走出來。雄獅似乎並沒有發現A,走得很悠閑,但A卻嚇得緊張起來,大氣不敢透一下。他想,如何能避開這頭獅子,不讓它發現自己。他小心地向一條幽僻的小道上躲,但A發現,在這條小徑的盡頭,一頭大灰熊正趴伏在地上睡覺。A再向四周看時,發現整個村子裏,各種各樣的動物都在自由走動,又都在半夢半醒中。似乎並沒有哪一個動物想要攻擊他,但每一個動物都讓人恐怖。而整個村子竟不見一個人。

A醒來發現自己一睡睡到了五點半,身子都汗濕了。他想起白瑾瑜,還有些事要和她談,連忙往公司趕。他不知道白瑾瑜這個時候還在不在,最近公司發生了太多的事,每個人都似乎陷在了某種泥潭中,都不知在怎樣地運轉著。A想起剛做的夢,感到一陣迷惑。他不知道這個夢喻示著什麽,要給他什麽啟示。但這個夢帶給他一絲緊張。

公司裏空****地,所有人都下班回家了,就像一個空掉的胃,讓人產生饑餓感。A穿過辦公區,辦公桌上一堆堆的文件在他身邊靜默著,在自動生成、聚集,又衍生出無數新的文件。桌上的電腦就像吃文件的獸,每一隻身上都連接著一些管子,像極了人的盲腸。它們把巨量的數據吃下去,然後又吐出來,在這個過程中支撐著整個公司的運行。

A快速向白瑾瑜的辦公室走去。白瑾瑜的財務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的一間。

你知道你們公司目前的狀況嗎?前期的貸款已經出現逾期,讓我如何再給你們放貸?一個粗重的男聲道。

李主任,你知道我們公司一直運營情況都還是好的,過去我們合作得也很不錯,我們公司最近是出了一些問題,對資金有一定影響,但這是暫時情況,我們會解決好這些問題,我想,我們依然值得你們信賴,我期望我們能繼續合作下去。這是白瑾瑜的聲音。

A突然收住了腳步。那些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傳到他的耳朵裏,每一個都讓他感到一陣轟響,像撞鍾一般。

白主任啊,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啊,你說你們還值得我信賴,我拿什麽信賴你們,幾千萬啊,這可不是個小數目,而是一個大窟窿,大得可以把你們整個公司都給吞下去。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你們這個公司基本上就不是你們的了,銀行可以把你們所有資產全收了去。男聲道。

其實,我一直還是在維護你們的,白主任啊,要不是我還在給你們支撐著,這個公司早就不是這個公司了,它早就像你們王董一樣,結束了。男聲繼續道。

所以,還得李主任繼續幫襯一把,留住了公司,也就留住了希望,也就留住了未來。王董已經走了,過去的事已經發生,我們無法改變,但未來還在我們手中,我們會想辦法調整過來。這是白瑾瑜的聲音。

我怎麽幫襯?男聲道。你們總得給我一點抓憑啊!要不然那麽大一筆巨款,我怎麽擔待得起,貸款這事,也不是兒戲,它有它嚴格的程序。哎,說來說去,都是你們那位王董的事,他做他的房產做得好好的,幹什麽要去搞什麽投資,什麽高科技創新,那根本就不是他的長項。

王董不也是想發展嘛!白瑾瑜道。他從來就是個有夢想的人。

夢想,夢想,夢想個屁,都是夢想害人,好了,如今把自己都給埋了,真的做他的夢想去了!男聲粗聲粗氣地道。

請不要這樣說王董!白瑾瑜似乎也有些來氣。

不要這樣說王董,我怎樣說他,不是他事情會到這田地,會讓你白主任這麽犯愁。男聲道。哦,對了,是不是你還對王董有舊情,你這麽維護他。說著,傳來一陣嘻嘻的笑聲。

請你不要這樣,自己放尊重點。從屋子裏傳來白瑾瑜壓低的叫喊聲,和一陣桌椅的碰撞聲。A感到一股血脈往上噴湧,腦袋嗡嗡直響。

不就是王董嘛,他如今都已經做了鬼了,還有什麽值得念想的。男聲道。我可是對你癡情好久了,白主任,白小姐,你知道嗎?那麽多年裏,我一直仰慕您的美色!嗬嗬嗬嗬!

不要侮辱我們的感情,我們之間隻是商業關係,我從沒有在你這裏投入過半點感情。白瑾瑜道。

好,說得好,商業關係,那也成!男聲道。就是商業關係,你現在不是要維持公司運轉嗎?你不是想要繼續獲得貸款嗎?可以啊,就拿你來作憑據,這個合理麽?

不,我們可以有另外的,其他的方式!白瑾瑜高聲道。

屋子裏傳來一陣扭鬥的聲音。“嘭”的一聲,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摔到了地麵,像一麵重錘把A的心重重地錘擊了一下。

另外的,你們公司現在除了你還有點價值,整個就隻剩一個空殼了。你還是好好的和我好吧,貸款的事,我們完全可以商量。男聲說話有些氣喘,越發顯得粗重。

不要這樣,李主任!白瑾瑜哀求道。

可現在你是我的唯一!男聲道。

說話間,稍稍靜息了一會,又傳來一陣激烈的扭鬥聲,不斷傳來桌椅碰撞的聲音,物體落地的聲音。可能一隻杯子滾落了,傳來一連串“咕隆隆”的滾動聲,但這沒能阻止扭鬥的繼續。最後“咚”地一下,杯子停在了牆腳某處,安靜下來。

這時,從屋子裏傳來白瑾瑜一陣幽幽的哭泣,和一陣男子粗重的喘息。

A感到腦子轟地炸開了。他眼前出現了一片紅,一片深暈般的紅,像一塊厚重的紅布蒙住了他的眼。他感到自己的腳粘在了地板上,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

他突然想起幾年前的一個夜晚,在一處廢棄的廠區裏,他們一群晃**了幾個月的男子,把一個姑娘拖到角落裏,剝光了衣服,肆意地在姑娘的身體上擠壓、猥褻。姑娘不斷地發出哀嚎,但她的聲音完全被淹沒在一陣陣潮水般的浪笑裏。A也在一旁浪笑著,沒有人在意天邊的幾顆寒星冷冷地照耀著這一切。

A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公司的。他感到兩隻腿軟綿綿地像灌了鉛一般,無力而沉重,穿過辦公區的時候,他感到像穿越了整個沙漠地帶,那是他人生中最為漫長的一段,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當他走出公司大門的瞬間,他看到一抹血陽,從那輪焦紅的紅輪垂流而下,仿佛被誰捅了一刀一般。

他回到家裏,四處尋找某個東西,他隱約記得有那麽一樣東西,被他藏在了某處。但真的過去有些久了,他有些忘了它的存在。A把所有的抽屜、匣子都打開來找,把一些衣物統統堆到房間的地麵上,那些衣物許多他都已經不再穿了,散發著隱隱的黴菌氣息。往昔的日子便又一點點如浮塵般升揚起來。他又看見自己過去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整日如蟑螂般遊**在城市的角落裏。

最後終於在一個櫃子的邊角找到了他所要之物。A拿起來,握在手裏,感到沉甸甸的,很有分量,隱隱地還透著一絲鐵腥味。這腥味令他感到莫名興奮,某種氣息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曾用它砸碎過人家的玻璃,敲斷過某人的腿骨,還把一條狗一擊而斃。

在逐漸昏暗的暮色裏,A聽到自己一聲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