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該了結一些事情的時候了。A在心裏道。他對麵前的男子說,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為什麽你看上去如此卑怯?你的額頭幽暗得如同一口陷阱,多少道德良知都在那裏塌陷。

A再次回到公司時,街上已是燈火閃爍,在灰藍的天幕下明滅。車流在靜默中流淌,逝水般流往未知的虛空。

A抄著家夥,在一處隱蔽的地方潛藏下來,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公司大門。

過了不大一會,隻見公司玻璃大門晃動了一下,一個人影從裏麵閃了出來。這是一個矮壯的男人,長著一個滾圓的肚子和肥碩的腰身,他下台階的時候兩腿分開,企鵝般一晃一晃地挪了下來。他臉上明顯透露出一抹滿足的意味。男子下了台階,一隻手扶了扶領口,向夜色中城市的燈火走去。

A小心地跟上他,一路尾隨。

男子沿著街邊透亮的櫥窗一直向前走,穿過了兩個十字街口,時而被燈光照亮,時而被間歇的黑暗吞沒。男子像一條遊魚,悠然地前行,沒有絲毫察覺到潛在的跟蹤。

在一個櫥窗前,男子停了下來。A趕緊也停了下來,等在路邊。男子向店主要了一包煙,付了款,繼續前行,一邊拆開煙,取出一支,點火抽上。男子悠悠吐出一口白霧。白霧在迷離的夜色中像一隻幽靈,緩緩地在男子身後升騰,變幻著形態。A盯緊了男子,不讓他消失。

在一個轉角處,男子似乎遇到了一個熟人,他們停下來,站在那裏交談了幾句。A隱約能看見他們厚大的嘴唇在空氣中翕動,像氣旋中顫動的兩片葉子。兩個人似乎還微微笑了一笑,交談得很愉悅。然後兩人分開了,朝著相反的方向繼續前行。A與那位交談過的男子擦肩而過,帶動一縷輕微的氣流,但那人的麵孔卻迅速地在A腦海裏模糊下去。A感到整座城市都浮動著某種晦暗不明的氣息,這氣息令他感到憂鬱,感到悲傷。

A回想起過去遊**的日子,他是那樣的漫無目的,整個城市像一座荒原,閃爍著不被命名的花朵。他感到迷茫,魂靈像一隻獸,不斷發出絕望的低吼、咆哮。他至今還能感受那股絕望的力量,像一座深淵,足夠吞沒他頭頂的星空。他不斷地行進,行進,除了行進,他找不到其他生命的方式,仿佛隻要他一停下來,就會像一堆泥土萎墮下來。A又突然想起了兒時祖母唱的一曲歌謠,在某個遙遠的村落。歌謠已經模糊記不清了,但那嫋嫋的餘音卻像一縷清泉注入他心靈的沙漠。A感到一陣想哭的衝動。

前麵是一家超市,這座城市裏曆史最久最繁盛的一家超市,超市張開著巨口吞吐著進出的人群。進進出出的人像一些花花綠綠的魚,在門洞的光線裏遊進遊出。男子越過了人群。A也越過了人群。

前方漸行是一片幽暗地帶。高大的梧桐構成了一道穹窿,遮住了一部分燈光,隻透出一些斑斑點點的光斑灑在路上。有幾個女子隱在紅綠的光線裏,傍門而立,眼光斜乜著走過的行人。其中一個似乎向A發出了某種邀請,小哥,進來玩玩唄,一聲鶯喚燕啼,含著無限的悵恨與嫵媚,眸子裏閃爍著流光,看見A完全不搭理她,便又轉向了新的目標。

有一股暗火在流淌。A感到一絲煩躁,但他隱忍著,不讓自己爆發。他發現前方穩定行進的男子給了他一種自製的力量,一種全新的啟示。他掂了掂手中的家夥,沉甸甸地,還忠實地存在。他知道它還會再次向他宣表忠心的,在任何需要的時候,它都會徹底地執行他的命令。那一刻,他感到他們是一體的,那是從他身體上長出來的一部分。現在,它穩妥地呆在他的袖籠裏,如此安靜,仿佛一朵冰凍的火焰。

這時男子突然走下一段長長的斜坡,進入到一片住宅區。A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靠近江邊了,隱隱還能聽到不遠處江濤的波鳴。

A也走下了斜坡。一盞路燈把他的身影甩在長長的坡道上。

小區了除了靜立的高樓和嵯峨的暗影,空無一人。男子消失了。A突然感到一陣茫然。A有些沮喪,心情像落潮,無限地低暗下去。

A像一個獵人一般警覺地搜索著一切,久久地不願離去。突然,前方拐角處一個人影一晃,男子再次出現在了A的視線裏。

A握緊手中的家夥,踅了上去。

花圃裏的花幽暗地開放著。黑夜使它們統一都變為了黑色,但它們仍以它們輪廓的剪影宣示著它們的身份。A也以這樣一種獨特的方式立在了男子麵前。他手中的鐵也開始從根部開始燃燒,變得灼熱。

你是誰?找我有什麽事嗎?男子聲音有些生澀,但含著一絲怯懦。

A默不作聲,一點點變得堅硬。

我現在要回家,我家裏老婆孩子都還等著我。男子道,似在辯解,又似自囈。

A繼續沉默,死死地盯著對方。

你到底是誰?為什麽不說話?擋住我的去路。男子道。他的聲音一說完,就像煙花般散去,墜入黑暗。

我是誰不重要,我隻知道這世上有一個叫A的人。A在心裏應道。不,不隻是一個人,還是一隻獸,一個負罪的魂靈,從深淵裏來,到深淵裏去。A感到遠遠的天幕的一角,有一輪下弦月在照耀著他,月輝正喚醒他心中那幽暗的部分。

是該了結一些事情的時候了。A在心裏道。他對麵前的男子說,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為什麽你看上去如此卑怯?你的額頭幽暗得如同一口陷阱,多少道德良知都在那裏塌陷。

你到底想幹什麽?你再不讓開,我就要喊人了!男子怒聲道。

喊人!A冷冷地道。就你這也還喊人,你都做了些什麽,簡直就是個人渣。A兩眼就要竄出兩條火舌,把麵前這個人刺穿。現在,他所有往日的灰暗的力量都在匯聚,他正在實現最後的完成。

男子惶然四顧,似在尋求某種救援,但整個小區空****的,除了他們兩個,連一條狗都沒有。

花圃裏的花還在拚命綻放,黑暗地綻放。

時間仿佛凝滯了,永恒宇宙仿佛就隻剩下這一秒。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時間奇點。萬物混沌,一切都在起始時刻,也都在結束時刻。

你是李主任?A問道。

嗯,我是。男子應道,聲音中重又燃放起某種希望。

那就是了。A說。

男子一片迷茫地望著A。你是……?

片暇的寂靜中,A耳邊再次回**起白瑾瑜絕望的叫喊和哭泣,眼前浮**起她在一個男子身下掙紮的情景。A感到心中升騰起一股惡浪。這惡浪猛撲向他,把他瞬間淹沒了。

在幽淡的月輝下,A把手中的鐵棒掄出一個完美的弧形,準確地落在了他預想的那個點上。他看見男子眼中最後的一縷光瞬間熄滅了,那縷光最後的含義他一下子沒弄清楚。他聽到一聲悶哼,男子如一灘稀泥墜到了地上,碩大的頭顱垂下,停在了胸前。兩手在地上茫然地抓了一把,然後鬆開了。

A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一股暗影蚯蚓般從男子發際爬露出來,沿著鼻梁往下淌,慢慢地延伸到地麵,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幾何圖形。

A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厭惡和惡心。他想起多年前在一片曠野裏,他把一隻狗也是一擊而斃。因為用力過猛,砸碎了狗的頭蓋骨,滲漏出一地白色腦漿,那腦漿散發出一股腥鹹的氣味。那腥鹹氣息便在空曠的歲月裏彌漫,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