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立良久,A感到自己一生中從未有過此刻這般的朗闊與澄澈,像回到了初始歲月,一片光明世界。
A迅速地上了江堤,避開城市的燈光,向江心進入到一片陰暗區域。
A沿著坡岸一直向前走,慢慢地城市在身後越來越遠了,回頭望去,隻見一片依稀的燈火,散發出一抹紅暈。從那裏飄來一些縹緲的市聲,仿佛一個人的夢囈。
江水幽明,波**著亮光,發出一聲聲輕吟,似情人的耳語。腳下是一片護岸的亂石,堆疊著,在夜色中顯出一些猙獰的陰影。
A思緒散亂,凝聚不起一絲心力。他窺望自己的內心,像一道深淵,探測不到它的邊緣和底部。
A再次湧升起一陣迷茫與孤獨。在這個世界上,此刻他竟無人可以依托和傾訴。這和死去的王晟有什麽區別。甚至還不如王晟。王晟還睡在自己家鄉的土地上,可以遙望那永恒的湖波,還有他的母親長相陪伴。而A,此刻隻有他自己,隻有那抹下弦月,和天邊幾顆寥落的星辰。
A繼續向前走,他感到有幾顆淚水從眼裏滾落,心中一陣難受,想要哭但卻哭不出聲來。
鐵棍還在手中,用一層青布包裹著,沉甸甸的,也變得茫然,像一位剛結束了一場考試的考生,失去了目標和方向。
前方江岸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像一道屏障擋住了A的視線。A望著黑影,想到了小學時老師講到的魔鬼。傳說一位漁夫出海打魚,撈到一個瓶子,那是所羅門封印魔鬼的瓶子,漁夫不知情,打開了瓶塞,放出了魔鬼。可因魔鬼等待這一天已經等了四百年,按魔鬼的說法,誰在這個時候放他出來,它要吃掉他。A突然感到自己就是那個漁夫,而眼前的巨大的黑影就是所羅門瓶裏封印了四百年的魔鬼。那個魔鬼是否也要吃掉A呢?A想。如果魔鬼在吃掉A之前,也滿足他三個願望,他會是怎樣的三個願望?
但那黑影不是魔鬼,隻是一隻巨大的船骸。
A記得那是一個小型的造船廠,在遠離城區的一個邊郊。那裏建造一些新的駁船,也進行一些修理工作,偶有一些廢棄的船體,經年地停在那裏,每年洪水過去,那些船骸便停留在岸灘上,慢慢地變得斑駁,像一個久遠的被人遺忘的故事。但那成為各種人短暫棲息的掩體。A記得自己曾經帶著一個女孩,在船體下偎依,借著從江麵上逐漸淹上來的夜色,彼此貪婪地撫摸對方年輕的身體。那個女孩那麽瘦,他能摸到她腋下的肋骨,但她的小小的**卻很堅挺,像一顆剛長成的核桃。他們喘息著,彼此的手遊向對方。他們那時什麽也不懂,但身體就像著了魔,被一種奇異的力量引導著,渴望的手探向最隱秘的部分。那位女孩後來去了哪裏,A竟然完全不知道,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對於A來說,女孩就像一場夢,當夢醒的時候,一切竟消失得幹幹淨淨。
連女孩的名姓也想不起來,若能記著名姓,至少還有一個回憶的方向,但連回憶的方向也沒有。A感到一陣悵惘,但這悵惘暫時地減輕了他心中的罪惡感。他內心中升起一種暖暖的對塵世的溫情。若能再來一次,A或許會好好地愛這個女孩,爭取創造條件和女孩結婚,然後他們有一個小而溫馨的家庭,有他們的孩子,他們會像所有的父母一樣,養護他們的孩子長大。
如果當初他就已經是欣榮公司的經理,他不會讓女孩離開。如果女孩還在,他可能就不會今晚去殺人。如果沒有殺人,此刻他不會如此彷徨、淒傷,內心中充滿了苦悶。但這世上沒有如果,時光不會倒流。A想到此刻那姓李的男子不知怎樣了?有沒有被人發現?公安機關的人是否已到達現場?他們是否在一點點查找線索,以追蹤那個逃逸的凶手?
鐵棍還在手上,越發地顯得沉了。A感到這是一種沉默的指證。他就是殺人凶手。他就是那個負罪逃逸的人。A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他為什麽要到這江邊來,遠遠地離開城市。他就是想扔掉這根鐵棍,遠遠地扔掉,以消弭自己的罪證,人們最好是永遠都不要找到它,永遠不要。就像所羅門的那個瓶子,要永遠地沉沒在大海。誰找到它,就要受到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