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純的死可能源於一場誤會!”旺客美食城門前的停車場中,戚寧指著其中兩個車位,對身邊的程巍然、老徐和方宇說,“當晚柳純和李小宛從飯店出來,沒有直接上車,而是站在這裏聊了一會兒天,其中玩笑地提到了‘受賄’‘行賄’的字眼。分手時,由於聚會是柳純埋的單,李小宛作為召集人覺得不好意思,就硬塞給她一張充有500元錢的商場購物卡。而那時凶手就坐在後麵的車子裏,他目睹了這一過程。他也許和柳純認識,或者有過一麵之交,總之他肯定知道柳純的公職身份,所以想當然地認為柳純在接受賄賂。而這一錯誤地解讀,讓本已經處在高度憤懣中的凶手產生應激反應,於是他跟蹤柳純,最終實施了犯罪。

“另外,還有一點,可能你們都無法想象。我初步判斷,凶手是個偏執狂,具有道德潔癖。案發當晚,作為公職人員且是國家幹部的柳純,沒能很好地約束自己的行為,違反交通法規飲酒駕車,這應該也是引起凶手憤慨,痛下殺手的因素之一。”

戚寧停下話頭抬眼掃視在場的幾個人,他們都低著頭一副沉思狀。戚寧繼續說:“現在我認為,柳純案與‘8·22’連環殺人案很可能係同一凶手所為。柳純是第一個受害人,他拿走項鏈是作為紀念,但不小心掉落在了高雅靜的命案現場。”

時隔一年,柳純被殺真相終於浮出水麵。警隊精英盡出,全力追查了將近一年的真相,竟然如此簡單,如此荒謬,這麽輕而易舉地就被戚寧查了出來。徐天成、方宇他們心裏猶如打翻了五味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程巍然的心情更為複雜些,僅僅是一個誤會就讓妻子送了命,毀掉了他們的家庭,毀掉了活著的人的未來。這是天意弄人,還是一個懲罰——是懲罰對家庭不忠的人嗎?那麽應該被懲罰的人是我,而不是小純,不是嗎?

真相近在眼前,程巍然心中的負疚感並沒有被化解,反而愈加強烈。

天開始泛黑,遠處的夕陽逐漸被街燈的光影取代,光影透過法國梧桐斜射在停車場中,幾個長長的身影猶如雕像般凝固在各自的思緒裏。那像是一種禱告,祈求逝者於天堂之上一路走好。

沉默了好一會兒,徐天成問:“既然是同一個凶手,為什麽柳純案會與眼下的連環殺人案差別那麽大?還有……”

徐天成還沒問完,程巍然就打斷了他:“走吧,進去再詳細說。既然來了,吃個飯再走。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尤其是小戚,還熬了通宵。今天我請客,你們隨便點。”程巍然說完帶頭向飯店走去,幾個人便跟在身後進了飯店。

服務員引領幾個人到了雅間,端茶倒水遞上菜譜。程巍然隨手將菜譜扔到徐天成和方宇麵前,兩個人倒也熟練,沒看菜譜隨口報了幾個菜名,服務員記下之後退去。

服務員出去之後,幾個人便迫不及待地一連串問道:“柳純案與連環殺人案在手法上為什麽差別那麽大?凶手為什麽間隔那麽長時間才繼續作案?而這次作案的頻率為什麽會如此之高?為什麽會有儀式?儀式為什麽在柳純案中沒有出現?”

戚寧拿起茶壺給幾個人添了一圈水,自己也倒上一杯喝了幾口,低頭整理了一下思緒,才抬頭說道:“從表麵上看,柳純案確實與一年之後開始的連環殺人案大相徑庭,不過當我們把這種現象放到犯罪人心理層麵上去分析,就會看到它的合理性。

“變態心理的形成會有一個相當長的累積過程,從時間上追溯,甚至可以追溯到一個人的幼年時期。而從具有變態心理到變態殺人,同樣需要一個從開始到發展的過程。我們已經知道,凶手屬於追求權力型的殺手,他在實施作案時幻想自己具有某種身份,具有審判、懲罰別人的權利和義務。也就是說,在他的人格中具有偏執妄想的一麵。而從他連續作案的過程來看,他幾乎以強迫的方式,嚴格、精細地執行著每個環節,並且沉迷於追求完美。雖然目前還無法判斷整個儀式的邏輯性如何,但就凶手選擇示罪的物件來說,是非常恰如其分的。由此判斷,凶手的偏執妄想已經發展到一種極度的病態,造成了他人格上的障礙,心理學稱之為偏執型人格障礙,也可以稱為偏執狂。

“偏執型人格障礙的應激反應主要來自‘自我偉大以及對迫害的妄想’,它有三個心理發展階段——逃避、自衛、進攻。就本案凶手來說,他最初受到挫折的時候,會選擇默默承受,或者假裝那件事情對他沒有影響,同時又會通過規範自我行為來避免挫折的再現。但是隨著挫折的反複經曆,凶手心裏開始產生恐懼、焦慮乃至憤怒的情緒。當這些情緒越來越強烈的時候,他就需要尋求解脫。由於對自我偉大的幻想,他將自身遭受挫折的原因歸結到別人的犯錯,認為自己的遭遇都是因為某些人的錯誤和迫害所致,尤其是那些手中握有權勢,能夠改變別人命運的人。這就是他在日後的犯罪中,選擇那些在社會上擁有一定地位,但又具有嚴重道德缺陷的人作為加害對象的原因。這個階段的凶手開始具有反社會的性格特征,暴力幻想也成為他釋放自己的一種方式。到了第三個階段,也就是柳純遇害當晚,凶手一定正在經曆著,或者不久前剛剛經曆過一次生命中的重大打擊,再加上先前累積下來的刺激性因素,讓他的焦慮和憤怒都達到了不可抑止的地步。而對於柳純的錯誤解讀,最終讓他將暴力幻想變為現實犯罪。”

“這麽說,柳純就是那把打開鎖釋放出惡魔的鑰匙?”程巍然喃喃地說道。

“不!不是柳純也會是別人,她隻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戚寧看了程巍然一眼,繼續說,“正是這一次帶有偶然性的衝動犯罪,讓凶手心中的焦慮、憤怒一掃而空。生理和心理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以至於在隨後的日子裏他會時常回味。但亢奮的情緒終歸會冷卻下來,受過正常教育、具有道德良知的一部分人格重新顯現,殺人的罪惡感便油然而生,同時警察的追捕也讓他心生恐懼。於是,罪惡感和恐懼感成為他新的困擾,焦慮感便隨之惡性循環地湧現出來。由於先前已經經曆過一次完美的釋放,於是他開始渴望重現那種感覺,由此他的生理和心理、理智和欲望開始了一場痛苦的博弈。而這場博弈到底能夠持續多久,沒有人知道,但是可以預見他的結局——他終究是無法擺脫靈魂的桎梏。隨著刺激性因素再次出現,凶手最終選擇拿起屠刀,開始了他的殺戮之路。

“在此期間,凶手還會有一個自我心理輔導的過程。他需要讓自己的殺戮符合邏輯,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於是便借助或者創造了某種儀式——儀式成為他殺人的理論基礎。”

戚寧頓了頓,一臉難過的表情:“如果沒有意外,這場殺戮也許會無休止地進行下去,因為殺人已經成為凶手追求權力獲取安全感的方式。”

戚寧的一番解釋詳細透徹,以理論結合現實案例,將幾個人的問題回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幾個人不由得聽入了神,菜都上來有一會兒了也沒動筷子,直到餐廳老板進來,他們才回過神來。

餐廳老板也是徐天成和程巍然的熟人,聽聞這幾個人來了,特意過來送上一個果盤,還給添了兩個菜——一盤大閘蟹,一盤新鮮的生魚片。原本徐天成和方宇就沒客氣,葷的素的點了一桌子,現在就更豐盛了。

老板應酬了一會兒,客氣地出了門。程巍然張羅大家動筷子,見老徐和方宇盯著一桌子菜,好像有些不夠滿意,唉聲歎氣的。程巍然知道這倆酒鬼肯定是被那大閘蟹和生魚片勾出酒蟲來了,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笑罵道:“看你們倆那沒出息樣,好,喝點兒酒吧,我來開車。”

程巍然的話一出,剛剛還有些興致不高的兩人騰一下生龍活虎了。“對啊!反正現在是下班時間,有生魚片和新鮮大閘蟹不喝酒太糟蹋了!”方宇“嘿嘿”笑著說,而老徐早就跑出包間外,嚷著讓服務員上酒。

一邊是其樂融融,另一邊則陷入痛苦的自虐當中。

就在同一個夜晚,一家酒吧的小舞池中,一個嬌俏的身影在瘋狂地扭動著。她曼妙的舞姿吸引了眾多男士的目光,但她並不快樂。當霓虹燈閃過的時候,你能看到她幽怨的雙眸中噙滿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