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斜睨了眼蘇葉,隨後一甩拂塵,轉身向後,同時說道,
“貧道看你命相不俗,何必進入其間白白送死?”
這道士倒是在院中一棵槐樹下擺了張木桌,還倒了壺茶,看樣子是想和自己長談一會兒。
蘇葉也不急著進入其中,便走了過去,在老道士對麵坐了下來。
“生死無常,如何談的白白送死四個字?”蘇葉淡淡回道。
老道士笑了笑,“貧道在此立下此陣約莫也有五年左右了,此間看過了不知多少如你這般的奇人異士不聽勸慰,執意進入其中,但最後卻是無一人活著回來。”
蘇葉沒說話,但眼中卻並未生出絲毫退避之意。
老道士一看,心中也有所了然,便沒再往下深入。
“說起來,貧道對你們這些迷霧行者頗有些好奇,此前也和諸多位行者談論過。不知緣友可否賞臉,與貧道短暫交流一會兒?”
老道士開口問道。
蘇葉道,“但問無妨。”
“一,你們出沒現實與異世之間,與九死一生中謀求機緣。你,所求的是什麽?”
老道士渾濁的雙眼緊盯著蘇葉。
蘇葉沒想到自己居然第一個問題都有些不好回答。
自己進入迷霧中是為了什麽?
力量?長生?還是超脫?
似乎都不太像是。
良久後,蘇葉道,“我隻想得到一個答案。”
“哦?”老道士微微有些訝然。
但他並沒有追問是什麽答案,而是道,“二,你可曾有想過迷霧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沒有。”
蘇葉搖頭,幾乎沒有猶豫。
老道士再度有些驚訝。
“你的答案和前麵那些行者有很大的不同。”
老道士開口道。
蘇葉聳了聳肩,沒有多說。
自己確實和常人不太一樣。
“最後一個問題。”老道士抿了口熱茶,隨後緩緩道,“如果一切早已注定,你是否會覺得自己此生沒有意義?”
“嗯?”
蘇葉看了眼對方,手裏的茶杯也放了下去。
“怎麽?”
老道士問道。
蘇葉目光逐漸銳利起來,“你是誰?”
老道士笑道,“貧道青雲,閑雲野鶴是也。”
“我不信命。”蘇葉一字一句地回道。
“嗯。”老道士緩緩點頭,“這自然是極好的。”
唰!
蘇葉起身,沒有和這莫名其妙的老道士糾纏下去。
他多看了眼那棵枯敗的槐樹,隨後朝外麵走去,同時道,“槐木屬陰,木字旁邊一個鬼,乃是鬼樹。居於家中更有困陰,吸引鬼祟的效果。仙長,你的目地又是什麽?”
老道士沒說話,而是撫摸著他那三縷白胡子,意味深長地看著蘇葉離開。
嘭!
院門合上。
等到蘇葉消失之後,老道士緩緩從懷中取出一麵八卦鏡,看著鏡中倒映出的人影,笑了笑,
“命也,時也。”
從那座四合院中出來,蘇葉敏銳地察覺到有些許不對,但一時間又說不上來,不由內心很是矛盾。
他沒有多想,既然已經成功進入這二炮胡同了,隻要再次進入那個迷霧世界便也就了了。
帶著這樣的念頭,蘇葉來到了胡同的深處。
此刻天色已晚,四下無人,因為有那老道士所設的小周天八卦陣,也沒有事尋常事物來打擾自己。
按照薔薇所說,此處的迷霧將在夜裏九點誕生,蘇葉看了眼時間,八點半,剛好隻差半個小時左右。
於是他便坐在原地,開始等待。
果然,不一會兒周遭便升起了淡淡的白霧,蘇葉深吸了口氣,隨後開始調動體內的氣力……
一雙眼眸深處,璀璨的金芒開始綻放。
在蘇葉於二炮胡同進入迷霧之時。
同一時間。
薔薇再次來到了巴黎鐵塔下。
她欺騙了蘇葉,北都的二炮胡同根本不是蘇白所在的迷霧世界,巴黎鐵塔下的這個才是。
可這樣做的意義何在?
答案也許暫時隻有她自己才清楚。
再次進入那片充滿死寂氣息的迷霧世界,薔薇凍結住時間,手持薔薇劍,來到了那座火山口上方。
周圍全是黑壓壓一大片的食屍鬼,就連天際都時常有隕石橫空,這方世界就像是被眾神所遺棄,比起地獄還要來得殘酷幾分。
空氣中滿是燒焦的氣味,薔薇屏住呼吸,隨後一躍而下,進入火山內部。
青銅棺柩仍在此地,鏽跡斑斑的棺材仿佛是從亙古流傳下來的一般,充滿了無法言明的威壓。
哐當當——
似乎察覺到了外人的進入,那八根纏繞著的鐵鏈齊齊搖晃。
同時,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響起,
“薔薇,你又來了。”
薔薇看著眼前這個棺柩,沒有回答。
良久良久。
時間像是凝結了,不,時間本就因為薔薇的存在而凍結住了。
隻是薔薇此刻也像是化作了一尊雕像,久久沒有聲響。
青銅棺柩也保持著沉默。
但少傾過後,蘇白的聲音卻再度響起,“我……大抵明白了。”
薔薇蝴蝶般修長而美麗的眼睫毛隨著對方這句話輕輕顫動了一下。
“你將他送到了那個世界去了嗎?”
那道溫潤的聲音響起。
薔薇沒有回答。
對方再次說道,“所以你來這裏是想看住我,不讓我去那個世界找他?”
“你不用白費心機了。”
就在這時,薔薇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慵懶,像是漫不經心,“當年你就不是妾身的對手,如今自然更不會是,所以也就別白費口舌了。”
“嗬。”蘇白輕笑一聲,“是嗎?蘇某自然是沒有發生變化,沒想到的是薔薇你也和以前一樣……一樣的驕傲自大。”
“這叫自負。”
薔薇似乎並不覺得這是嘲諷,她手持著猩紅而又修長的薔薇劍,握著它,就像是握住了這一片天地。
哐當當——
青銅棺柩再度搖晃了起來。
蘇白的聲音隨之響起,“蘇某很不解,我和他之間,薔薇你本該更看好蘇某一些才對。蘇某既然能創造出他來,自然也可以毀了他。或者說,我那兒子當年的出生本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工具罷了。”
“嗬。”
薔薇冷冷笑。
蘇白語氣有些悵然,道,“其實蘇某也很不想這樣,隻是可惜,無論任何事都被他人提前算到一步的感覺真的很難受。天命之下,蘇某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有無意義。薔薇,你本該懂得這樣的感受才是,為何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要阻蘇某的道路?”
“行了。”
薔薇有些不耐,道,“妾身對你那瘋子一樣的想法沒太大興趣,葉君他雖然是你兒子,但性格與你可是天差地別。”
“葉君他……是一個很特別的人。他有的時候很聰明,但有的時候卻又很蠢,蠢到讓妾身始終不明白,為什麽始終不願依妾身的想法來行事。”
“但現在看來,一個無論何時何地都保持絕對理智的聰明人,像你這樣的其實也並不少,見的多了,反而顯得平庸。反而是葉君哪樣的蠢到骨子裏去的家夥,能讓妾身始終保持極大的興趣……”
薔薇說著,目光產生了一些變化,語氣也異樣了起來。
她想到了很多。
在蘇葉十七歲時被指派去華國執行任務,然後被陳玄道給抓住,那時候的蘇葉麵臨當時那種處境所做出的一切舉動實際上都在自己的觀察當中。
而讓自己不解地是,曾經令整個西方聞風喪膽的黑色死神,死亡刻鍾的王牌殺手零點,居然不過短短幾年時間就徹底被華國軍方給洗了腦。
當時的自己氣急了,就像是一個心愛的寵物在路邊跟別的主人跑了!
但伴隨著生氣而來的是極大的興趣。
生命對自己本就無趣,偶爾尋一件超出意料之外的事情,或者是無法徹底掌握的事倒也有些樂趣。
於是乎,薔薇開始關注蘇葉,並且給對方不斷製造各方麵的壓力。
直到渝城的事件爆發以後。
在當時那樣的處境下,蘇葉的抉擇再次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是的,不同於其他人。
蘇葉實在算不上是一個聰明人,他的選擇很多時候並不能給他自己帶來最大化的利益。
但是,為什麽就是那樣在自己眼中顯得無比愚蠢的決定,等到了深夜時分,卻會自己翻來覆去地揣摩?
後來,薔薇將蘇葉引進了迷霧,自然也是為了解決他和自己當年這個同伴蘇白之間的事。
同時也在試探著蘇葉究竟會不會跟隨自己。
而對方又一次,或者說是不斷地拒絕自己。
這真是一種很難解釋的事。
至少在薔薇眼中是這樣的。
她見過太多太多的生命,有聰明人,有愚人,有冷酷無情之輩,有心地善良的人……
蘇葉很矛盾,在對方身上始終充斥著這些本應該對立的標簽。
而眼前這個棺材裏的家夥就很純粹,因為對方身上的標簽絕不會出現自相矛盾的情況。
薔薇深深看著眼前的青銅棺柩,隨後道,
“蘇白,比起你兒子,你這個做父親的真是差勁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