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風雅頌

孟春季節,冰河解凍,早鶯初飛,田埂上,阡陌間,一個峨冠葛袍的清瘦官員踽踽獨行,搖著木鐸,吟著歌兒,走過水遠山遙,一村一縣,遇到男女對唱或兒童嬉笑時便駐足傾聽,聽到悠揚的曲調、清逸的歌詞會麵露微笑,還會拿出小刀和竹簡,一筆一畫地記錄下來——這就是采詩官。

早在西周時,朝廷就設置了這種中國最古老的文化官員,采集民間歌謠,獻於朝廷。如《漢書·食貨誌》記載:“孟春之月,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采詩,獻之大師,比其音律以獻於天子。”真是風雅。而風雅這個詞正是源於西周,“風”和“雅”是分開的,連同“頌”共同構成《詩經》的三大組成部分,代表不同的音樂風格。

宋代學者鄭樵在《六經奧論》中指出:“風土之音曰風,朝廷之音曰雅,宗廟之音曰頌。”雖不夠確切,但可見一斑。其中“風”

被公認為是《詩經》中最具華彩的、藝術成就最高的部分,共分為十五國風,也就是周王朝分封的十五個諸侯管理地區的民間小調。

“風”指樂調,又稱“土風”。這部分音樂主要來自百姓在田間巷陌的口頭創作,最能代表不同地域的風土人情,而“采風”這個詞也由此而生,流傳至今。比如《衛風》,就是衛國的民歌;《周南》《召南》,就是周公、召公管轄的地方的民歌。

“雅”有正的意思,分為“大雅”“小雅”。周人把正聲叫作“雅樂”,帶有一種尊崇的意味,而成語“大雅之堂”的含義也典出於此。隻有身居朝堂,才能聽到大雅的音樂,以喻身份。

“頌”是用於宗廟祭祀或舉行其他大典時演奏的樂歌,就更加黃鍾大呂了。其內容多為向祖先神靈報告王侯功德的讚美詩,配以舞蹈與禮儀,極具儀式感。

孔子是魯國人,祖先是商人,一生崇尚周文化,所以《詩經》中沒有錄入其他諸侯國的祭祀頌歌,而隻保留了《周頌》《魯頌》《商頌》三個部分,共40 篇,因而又稱“三頌”。

那麽,為什麽要把民謠叫作風?周天子又為什麽要派遣官員各處采風呢?

古時候,人們相信瞽者更能聽風辨時,接收上蒼的命令。其方法是把各種不同長短的樂管分別定律,交給盲樂師來吹奏,不同的溫度濕度下,律管會吹出不同的聲音。這極細微的變化,盲師分辨得最為清楚,便會根據這音律來告訴大家,什麽時候該翻地了,什麽時候該播種了,何時種瓜,何時種豆……這管中吹出的氣流就是風,人吹管發出風聲,這就是天地人的融合,而瞽師就是通過吹音定律來聆聽上蒼的聲音,所以風就是天地的聲音,自然的意誌。不同的季候有不同的風氣,古時將季候分為八種,而每一種風都與一種音律相和,故有“八風”與“八音”

之說。佛教有“八風吹不動”“樂昌八音”等語,都是源自《周禮》而來。

君主發布政令讓百姓耕種收割固然要聽風辨律,管理治下也要聽從民聲民意,關注八方來風,這就需要采集民風了。而最好的辦法,就是采集民間的歌謠。《漢書·藝文誌》載:“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證也。”天子不能親往治下各地,但是通過民謠,卻可以約略了解民心所想、民風所向,也就是“采詩觀風”。比如聽到《溱洧》《靜女》會知道民間男女的婚戀風俗,聽到《碩鼠》《伐檀》會了解民生疾苦,接收農民對於貧富不均的控訴,聽到《采薇》《無衣》會得知軍中戰士的處境與想法……

“在心為誌,發言為詩。”詩歌是民眾最真實的心聲,是情緒的集中抒發,沒有比聽取民歌更能了解民心的了。於是天子就可以準確地切中民生之脈,憂民所憂,樂民所樂,得出合理的政見。

因為樂管有長短刻度,故稱“尺管”,而定出的音律,叫作“律呂”。《宋書·南朝梁·沈約誌第一》上說:“製十二管,以聽風鳴,以定律呂。”“昔先王之作樂也,以振風**俗,饗神佐賢,必協律呂之和,以節八音之中。”意思就是天下紛擾,必須遵守一定的規則秩序,與時俱進。這是從吹音定律漸漸引申發展而成的律禮意義了。

不僅風雅,而且明智。可惜的是,今天的“采風”一方麵貌似領域變寬了,不隻限於采集民歌,也可用於繪畫等其他藝術創作,包括搜集創作材料,尋找藝術靈感的一切行為;但是另一方麵,這種行為隻限於藝術領域,而失去了治國初衷,則意義又變得狹隘了。

二、孔子修詩

這些詩本來是各自散落的,但是孔子晚年述而不作,整理上古詩歌編成《詩》,約計收入了自西周初期到春秋中葉大約五百年間的詩歌305 首,包括風160 篇,雅105 篇,頌40 篇,因此又稱“詩三百”。又因句式多以每句四個字為主,遂亦稱“四言詩”。

後世編詩選或詞選,如《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都以三百為限,就是向孔老夫子致敬。關於孔子刪詩,自古便有爭議。

但是《論語》清楚記錄了他從衛國回到魯國後開始整理校正禮樂的事跡,使雅歸《雅》,頌歸《頌》,這就是編校的工作啊: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論語·子罕》)

《史記》說:“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也就是說,孔子在三千多首詩中刪削擇選,編輯了一部“金曲榜”,選了305 首,弦歌譜樂,“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詩經》是中國曆史上第一部詩歌總集,而孔子,便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文學編輯。“溫柔敦厚,詩教也。”這就是孔子選詩的標準,更是孔子傳詩的目的。

詩三百原本隻稱“詩”,後來因被儒家為經典,成為“六經”

之首,故稱《詩經》,堪謂中國韻文的源頭,中國詩史的起點。不讀《詩經》,非但不能真正了解中國文化,就連中國曆史也是不能真正親近的。

秦始皇焚書後,漢代傳授譯注《詩經》的主要有四家:魯人申培的魯詩,齊人轅固的齊詩,燕人韓嬰的韓詩,魯人毛亨和毛萇的毛詩。其中又屬毛本流傳最廣,起於西漢,盛於東漢,並因為鄭玄作《毛詩傳箋》大行於世,遂為詩學之專宗,直到民國時學生啟蒙仍采用這一版本。因此《詩經》就多了很多別名,人們通常所說的“三百”“四言”以及“毛詩”,都是指《詩經》。

孔子早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教化世人:要學詩、學禮、學樂,方可為人。

正如孔子在《論語》中所述的: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鳥獸草木之名。”(《論語·陽貨》)

翻譯過來就是:小孩子怎麽能不學《詩經》呢?學詩可以抒**誌,可以觀察世界,可以交朋友,可以刺不平;從小處說,懂得孝敬父母,從大處說,可以忠君治國;最不濟的,還可以通過學習《詩經》來了解自然常識,多知道一些鳥獸草木的名字,了解十五國的地理風情,這不是很好嗎?

《詩經》中牽涉的飛禽走獸、奇花異草實在是太多了,並且由此衍生了大量的專論文章,爭辯講解詩中的“關雎”“桑扈”“棠棣”“卷耳”“嘉魚”“芄蘭”“晨風”“扶蘇”等究竟為何鳥,為何魚,為何花,為何木。

清人朱筠言:“詩有性情,興觀群怨是也;詩有寄托,事父事君是也;詩有比興,鳥獸草木是也。”就是對這段話的總結發揮。

不僅如此,《詩經》中對於戰爭、耕作、禮儀、婚戀的描述,不僅全方位地向我們展示了周代的文明與生活,更是通過流淌在華夏後裔血液中的詩的基因,為我們紓解了很多當下的困惑與掙紮。

讀詩時,我們或許不應該以當下的思維方式去注釋經義,但卻不妨以《詩經》來解答我們現實的生活中許多禮儀與行為方式的淵源。

美國學者柯·馬丁教授是這樣評價《詩經》的:“它是中國詩歌的活化石,最初我們做選本的時候,遠遠沒有料到它具有如此不可超越的曆史價值。它不僅是一部上古時期的詩歌總集,而且是研究後世文獻的一條路徑。僅憑這點,就值得學好漢語。”

如此,作為華夏後裔、炎黃子孫的我們,“小子何莫學夫詩”?

三、詩無達詁

莊子《齊物誌》裏有一段關於風的描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汙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這段話,形容的乃是自然之風,卻也太適合描寫國風了。人能呼吸,天地也要呼吸;宇宙混沌呼吸之時長籲出一口氣來,那就是風。風不發作則已,一旦發作,整個大地上數不清的孔竅都要隨之怒吼。山陵上高聳峭拔的各種棱層洞穴,百圍大樹上無數的坑窪洞孔,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橫木的方孔,有的像圍起的圈環,有的像舂米的臼,有的像窪地,有的像淺池。

當風吹過這些孔穴,便發出了不同的聲音。清風泠泠就有微細輕柔的和聲,長風呼嘯便有高**激昂的回響,一旦迅猛的暴風突然停歇,萬般孔竅也都寂然無聲,簡直就像一個大型樂隊的演出。

你可曾看見風過處,萬物響應,萬籟齊發?

同樣的一股風,因為進了不同的孔竅,便有了不同的回聲,而當“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時,傳唱的過程中又有了不確定的變化。十五國風凡160 篇,麵貌各自不同,有的如泠風,有的如飄風,有的如厲風,調調刁刁,一唱三歎,正如同風入萬竅,各作其聲。它會在你的耳中腦海引起什麽樣的回響,不僅要看個人的悟性,更還有當下的語境與心境。

《詩經》在流傳的過程中,每隔數百年便掀起一次譯經的**,比如漢代的經學、宋代的理學、明清的訓詁,誰也說服不了誰。有人把三百篇全都當作“諫書”來看,甚至認為“風”就是“諷”;有人則以為凡是美好詩篇都是歌功頌德,美帝後、頌聖明;也有人動輒將《詩經》中傳情達意之類視為“**奔之詩”,大加撻笞。而在這些爭鳴中,《詩經》的意義被一再延伸或扭曲,漸漸讓人找不到門徑。這種現象在語言學中叫作“噪聲”,就是那些在表達或傳播過程中容易出現曲解和歧義的用詞和語句。因為語意含糊不明,便會影響了表達的準確性和傳播的力度。

我們究竟該相信哪一種聲音呢?

古往今來的《詩經》解讀版本浩如煙海,書讀得越多,腦子裏的聲音越容易打架,所以我不得不自己動筆把各種聲音記錄下來再剔除噪聲,同時盡量放下諸多引申聯想,隻是用心聆聽遠古的聲音,單純地理解字麵意思,帶著不染的心思,體會“無邪”的美好,理出自己的感受。要學會把自己放空,讓心思清澈、空靈、敬畏、寧靜、內視,然後去和思想對話,體悟曆史與自然。

讀詩,也是一種修行。

這便是我寫這本讀詩筆記的由來,而將它王婆賣瓜地推薦給大家,又多製造一種噪聲,則純粹是因為學生的慫恿。早在多年前,就有學生提出:老師,我覺得《詩經》太難讀了,自己實在讀不進去,如果您能帶著我們一起讀就好了,肯定您講一首,我背一首。

我也問過:為什麽會覺得《詩經》難讀呢?綜合考量,大約有三方麵的原因:

一是生僻字太多。因為年代久遠,《詩經》中的很多字我們現在已經不常用了,需要查字典才知道讀音,甚至查了字典也仍然不能確定讀音,因為那個字的音義和今天並不相同。而且很多字有多種讀音,比如一個“說”字,就有三種讀音,三種意思,很難判斷在詩中應該讀哪個音,當何義解。

二是西周的曆史距離今天太遠。很多風俗禮儀與今天的認知大不相同,也就無法很好地了解《詩經》的意思,那些祭祀、婚禮、民間風俗,都與今天大相徑庭,以至於人們無法很好地理解詩中所雲,而讀不懂就讓人興趣闌珊,覺得“隔”。

三是比興手法的大量運用。古人指東說西的方式,也讓讀者有點兒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如果是抒情詩還好,如果這暗喻的是政治背景,就完全無法理解了。尤其是曆代詩家的解釋,更讓這些詩蒙上了一層神秘的外紗,讓很多詩具有多重解釋,極其晦澀曲折的曆史背景,就更讓人敬而遠之了。

因此,我雖然醞釀多年,反複篩選,但直到2021 年元旦才終於將《詩經》講座推上日程,建了微課群,陪大家每天讀一首《風》詩,並每周選取一兩首詩詳細分析。

又經過一年的增刪整理,將這些課程編輯成書。

我選編的原則是:第一是選擇流傳度廣、易背誦、生活中經常會引用到的詩;第二是代表性強、開創一代風體的詩;第三是生僻字少、不太容易引起歧義的詩。如此,或許可以讓讀者與詩相親,願意走近《詩經》。

宋代李龍高《鄭箋》詩所雲:“老鄭東都一巨儒,未知楠樹與梅殊。平生博識猶如此,何況兒曹不讀書。”

所以,究竟要相信哪一種聲音呢?不妨多讀詩、多讀書,然後,安靜地沉澱下來,聆聽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