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奧》:理想中的美男子

衛風·淇奧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這是《衛風》的第一首,也是我非常喜愛的一首詩,無他,《詩經》中描寫美女的詩篇太多了,讚美君子的卻以這一首最為經典,是我理想中的美男子。

比擬淑女之美,通常都用花啊草啊興起,而比喻君子則選了綠竹。相似的地方在於,淑女也好君子也好,都少不了水的點染,理想中的人兒,永遠在水的那一邊。

瞻,遠看。淇,淇水。奧(yù),水邊彎曲的地方,亦有版本作“澳”。

猗猗,長而美貌,形容竹子柔弱美盛的樣子。一說讀ē,通“阿”。

若飛若揚的淑女,或是在河之洲采摘荇菜,或是在水一方流連蒹葭;而如夢如幻的君子,則行走在淇水畔的綠竹林中,衣袂飄飄,玉樹臨風,當真翩翩濁世佳公子。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是典型的比興手法,既是用景物引起下文,由此及彼,也是以水畔綠竹塑造形象,烘托氛圍,表現君子翩翩風度。這讓我忍不住想起魏晉時期的“竹林七賢”,焉知不是因為這首“綠竹猗猗”而起的呢?

這整段詩用了大量的形容詞,但翻譯過來其實就是一句話:看那淇水邊綠竹修長,有位君子溫潤如玉。

接下來的句子全是形容這位君子如何氣質如玉的。

“有匪君子”,匪通“斐”,文采斐然的樣子。君子習六藝,自當好文采,有修養。

這修養是怎麽得來的,又好到什麽程度呢?“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切、磋、琢、磨,全是加工打磨的意思,隻是加工對象不同:切是雕刻骨器,磋是雕刻象牙,琢是雕刻翠玉,磨是雕刻美石。

後來,“切磋”和“琢磨”便引申為一切的雕琢打磨,精益求精,形容學問道德上的鑽研深究。《禮記》有雲:“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既然是“有匪君子”,這裏自然是指君子的德行修養,文**華,便如精磨細琢之象牙美玉般完美無瑕。

形於內而溢於外,有了這樣的德行學問,才會有優雅的態度神情,“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瑟”與“僩(xiàn)”都是牙骨玉石打磨雕琢後的細密花紋,形容君子修身養性、有文采的樣子,引申為君子神態威嚴、儀容矜雅。

“赫”與“咺”都是顯赫、鮮明的意思,這裏指有威儀。咺(xuān),通“煊”。

至此,這位君子的形象完全地描繪出來了:有才有貌,有德有為,態度莊重,神情威嚴,光明正大,胸懷坦**。真是無所不美。

這樣的一個人,怎能令人忘記?

諼(xuān),就是忘記。“終不可諼兮”就是永懷不忘。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全詩三章疊唱,第一段讚美君子的文采德行,第二章則重在表現君子儀容之美。

看那淇水之畔,綠竹林間,有位君子,玉冠鹿帽,衣袂翩翩,一睹難忘,思茲念茲,魂縈夢牽。簡直有種“一見楊過誤終身”的意味。

青青,亦有版本釋作“菁菁”,茂盛的樣子。

充耳,掛在冠冕兩旁的飾物,下垂至耳,一般用玉石製成,也就是宣薑佩戴的“玉之瑱也”。

琇(xiù)瑩,似玉的美石,寶石。

會弁(kuàibiàn),鹿皮帽。弁是一種較尊貴的冠,分為爵弁和皮弁兩種。爵弁就是沒有旒的冕,皮弁是用白鹿皮做的,尖頂,縫合處綴有一列發光的小玉石,如星星一般。

這兩句說的是君子的穿戴,一望而知身份不俗。

還記得《鄘風·君子偕老》裏宣薑的亮相嗎?可以與此對看。

宣薑的儀態“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君子的儀容“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宣薑“副笄六珈”,君子“會弁如星”;宣薑“玉之瑱也”,君子“充耳琇瑩”。

宣薑“玼兮玼兮,其之翟也”,“瑳兮瑳兮,其之展也”;君子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兩首詩,一是美女的讚歌,一是君子的頌詩,君子令人“終不可諼”,美女卻被人譏刺一聲“子之不淑,雲如之何”。真令人歎息。

美女是宣薑,至於君子的身份,《毛詩序》以為“美武公之德也”,說這首詩是頌揚衛武公的。

我有些不願相信,寧可認為這位君子如“蒹葭蒼蒼,在水一方”的伊人一樣,隻是任何一個女子求不得、忘不掉的夢中情人。

張愛玲說,每個男人心中都愛過兩個女人,一個紅玫瑰,一個白玫瑰;而得不到的女子是心上的朱砂痣,床前的白月光。

我想,每個女人心中也自有一位有緣無分、有情難訴的男子吧,每每憶起,便如清風拂過河畔的竹林,那一片濃綠的深處,有琴聲依稀,有霧色蒼茫,有青青子衿,有君子如玉。

玉真是一個萬能的形容詞,既能形容美女,又能比喻君子;既能描繪樣貌,又能讚美德行;既能佩戴裝飾顯示身份,還能隨時隨地拿出來贈送相好。“白茅純束,有女如玉。”“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巧笑之磋,佩玉之儺。”“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投我以夭桃,報之以瓊瑤。”……

魏晉時期的美男子,各個是美玉少年。

比如“竹林七賢”之首的嵇康,被形容是:“嵇叔夜之為人也,岩岩若孤鬆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

世稱裴令公的裴楷,世稱“玉人”,被形容為:“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有人見了王衍、王導兄弟聚會,感歎說:“今日太尉府一行,觸目所見,無不是琳琅珠玉。”

就連庾亮死了,都要被人哭一聲“玉樹埋塵”……可見“言念君子,溫其如玉”的形容深入人心,“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也就成了我對男人風儀的終極想象。

可惜,第三段的具象描寫,有點兒打破我的幻想。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請繼續看向那淇水邊,看往那竹林中。有一位翩翩君子,文**華,寬和莊重,笑容可親,仿佛從畫中走入凡塵。

簀(zé),本意是竹編床墊,這裏形容竹子長勢茂盛,連成一片。

古人雕琢玉器,以之祭祀四方。古書記載:“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白琥禮西方,以玄璜禮北方。”所以,“圭”和“璧”都是美玉打磨而成的禮器。圭,上尖下方;璧,正圓形,中有小孔。

“如圭如璧”,堪稱“如琢如磨”的完成品。圭與璧要切磋琢磨方能成形,而金與錫則需要精火淬煉方可成器。

“如金如錫”,形容君子鍛煉之精純;“如圭如璧”,形容君子品質像玉器一樣純潔。

迄今為止,詩中已經用了八樣物事形容君子人品:骨、牙、玉、石、金、錫、圭、璧,各個是貴重之物,以此襯托君子的身份高貴、品德優雅。

詩歌唱到這裏都屬於朦朧派、寫意畫,那位君子一直在水畔竹間若隱若現,可望不可即。然而接下來的一句,忽地就把君子具象了:“寬兮綽兮,猗重較兮。”

寬,氣度寬宏;綽,性格和緩。

猗(yǐ),通“倚”。重(chóng)較,較是古時車廂兩旁用作扶手的曲木或銅鉤。重較是車廂上有兩重橫木的車子,顯示出車子的華麗與乘主的尊貴。

古時常用“冠蓋”一詞形容貴族,因為隻有貴族才能戴冠乘車。

所以上麵寫了“會弁如星”的冠,這裏則寫了“猗重較兮”的車。

貴人坐在車上,無事時便會倚靠著座旁的橫木,顯得雍容自如;遇到有人向自己行禮,便俯而憑軾,含笑應答。

所以接下來便說:“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戲謔,開玩笑。虐,粗暴,刻薄傷人。

這位君子還很幽默,擅長開玩笑,關鍵是這玩笑的尺度又特別好,不至於失了分寸,跌了身份。由此便有了一個成語,叫作“謔而不虐”,意謂開玩笑不使人難堪。

這第三段最特別的地方,在於給了君子一個獨特的品質——幽默;並且刻畫了一個很具體的形象:君子戴著鹿皮帽,兩邊垂著懸珥,端莊地坐在車子上,倚著橫木溫和地同人們開著玩笑,態度和煦而不失莊嚴,真是平易近人。

這的確像是一位主君在回應他的臣民。

這樣清晰具象的一個定格畫麵,是《詩經》中比較少見的細節。但卻讓我不爽,因為不願相信心目中的綠竹君子,不過是位出遊時對著民眾惺惺作態的主公。

拋開本詩的政治意義,隻就字麵而言,實在是溫潤君子的最佳寫照。

孔子說玉有九德,他有個弟子南容,經常吟誦《大雅·抑》中讚歎美玉的詩句:“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

孔子便認定這個弟子人品高尚,情操美好,就把侄女嫁給了他。

“南容三複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論語·先進》)這個“圭”,就是“如圭如璧”的圭;這個“磨”,就是“如琢如磨”的磨。這簡直就是“書中自有顏如玉”的春秋版。

子貢是孔子學生中最有錢的一個,雖然沒成為孔子的女婿或侄女婿,卻也因為談論關於“琢磨”的詩而得到孔子的青睞。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

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

子貢曰:“《詩》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

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論語·學而》)

這是孔子師徒棋逢對手的一次酣暢談話,深入地討論了貧富與德行的關係。

子貢說:“貧窮而不諂媚,富貴而不驕傲,這樣做可以算得上完美了吧?”

孔子卻說:“也算不錯了,但不如貧窮而依然安樂,富貴而不忘謙遜。”

子貢若有所思,吟哦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子貢是衛國人,大約很小就對這首《淇奧》很熟悉了,此時便很自然地想了起來。孔老師也很開心:“賜啊,你能從我講過的話中領會到我還沒有說到的意思,舉一反三,真是個有悟性的好學生,來來來,我們好好聊聊《詩經》吧。”

孔子與學生對話時經常引用《詩經》,並且對於什麽樣的學生才可以真正談論《詩經》的精髓極為挑剔。而這段對話最珍貴的地方在於,描寫了孔子和子貢對於貧富的態度。

顏回和子貢,可以說分別代表了孔門弟子中的窮人與富人。

身處貧窮而不諂媚,這是顏回可以做到的;坐擁富貴而不驕慢,這是子貢可以做到的。子貢大概覺得,自己和顏回在德行上是並肩而立的君子吧?

但是老師棋高一著,回答說:“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

身處貧窮,不隻是要做到不對金錢折節諂媚,卑微急切,更要做到安樂自如。因為不諂媚隻是克製欲望維持禮儀,但是發自內心的堅持信仰、安樂自足,才是更高層次的德行與品格。

同樣的,居身富貴不隻是做到不驕傲怠慢,那隻是表麵的自我約束。那麽更高層次的德行是什麽呢?是骨子裏的好禮善道,不斷提高自己的學問修養並以此為真正的富有。

學無止境,好禮者永葆不足之心,自然無驕,哪裏還需要特意去做呢?所以,“無諂”與“無驕”都是基本的道德,表麵上的紀律,好禮樂道才是更高層次的修養。

不做什麽,是下線;要怎樣做,才是上德。

這個道理是非常深沉的,但是子貢立刻就理解了,而且進一步闡發說:君子之德有如琢玉,首先他得是塊玉,其次還要不斷打磨才得溫潤。所以玉是本質,琢磨是行為。

換言之,如果本質是石頭,表麵衝刷得再光滑也就是塊鵝卵石,終究不是玉。無論貧窮富貴,都應將德行作為基本底線,而後不斷自我提升,這才是真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