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從題材可分三種:風、雅、頌。主要表現手法亦分三種:賦、比、興。此六者合稱《詩經》“六義”。
朱熹解釋:“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興者,先言它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
簡單來說,“賦”就是鋪敘,直截了當地敘事抒情,有話直說;“比”則是打比方,不直接說,而用比喻、象征、借代等手法來表達主題;“興”是由此及彼,先說別的事,然後引到想說的真正話題上來,也就是“繞圈兒講話”,是民間最常用的一種語言藝術,迄今仍常見於各地民歌,比如陝北的“花兒”,幾乎全是比興手法的運用。
在《詩經》中,比興的手法不僅運用頻繁,而且靈活多樣,婉轉自如,比如前麵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是。
下麵這首《桃夭》,也是比興手法的最佳教材: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這首詩和《關雎》一樣,都是適合在婚筵上唱的歌。隻不過《關雎》比較貴族化,所以也泛用於各種筵會;而這首《桃夭》則更適於民間婚禮,所以也更直白、更接地氣,不僅談婚論嫁,還提到了生兒育女。
然而即便是民間歌謠,也自有一種風流婉轉,明明說的是人間情事,偏不從紅塵男女說起,而要說桃花。先說桃花怎麽美,再說姑娘多麽好,多麽含蓄典雅。
“桃之夭夭”是興,“之子於歸”是真正的主題。由此及彼,這就是一種優雅的說話技巧。這兩件事物(情)之間,還有著若有若無的聯係:桃花開了,春天來了,姑娘大了,好事來了。且隱隱暗示了這姑娘與桃花一般貌美嫻靜。
這比開門見山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知高明出多少倍!
夭夭,茂盛的樣子;有人解釋為“少好貌”,有人解釋為“屈伸貌”,還有的幹脆形容成“桃花笑”。這最後一種說法無疑最美,桃花,的確是一種會笑的花。
灼灼,花開鮮豔的樣子。華,就是花,也可以指花開的光彩。
之子,就是這個女子。於歸,出嫁到婆家。古時候人們都覺得女兒是替別人家養的,在自己家裏成長隻是暫時寄住,嫁到婆家去,才叫作“歸”。
古人結婚喜歡選在春天,因為春天是播種的季節,萬物生長,最宜受孕。而春天裏最好的月份又是三月,不冷不熱,桃花盛開,故而又稱“桃月”,看著就喜慶,宜嫁娶。
宜,合適,和順。室家,家室,都是一回事,就是家。古時男以女為室,女以男為家,室家即由男女結合而組成的家庭。“宜其室家”,就是這個女子天生溫柔和順,容易相處,最適合娶回家了。
這與“君子好逑”是一樣的概念,娶妻娶賢,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全家乃至全族人的事,娶一個女子過門,首先要想到她能不能與族人和睦相處。
這段詩翻譯過來就是:繁盛的桃花光燦燦,這美麗的女子娶過門,定會使家庭和順美滿。
接連重複三次,大概意思都差不多:就是娶了這家的女子,可以夫妻和睦,白頭偕老。
而且依次遞進,第二段“有其實”,已經從開花說到了結果。
(fén),果實很多的樣子。這是已經從嫁人說到生子了。顯然是婚禮上的善祝善禱,媒婆儐相的主打歌。
後來世世代代的婚禮歌內容也都如此,直到今天人們參加婚禮,還是要說些“早生貴子”的吉利話,婚**更是鋪滿了棗子、花生之屬,這禮俗千百年來從未改變。
第三段更豐茂了,從開花結果說到了開枝散葉,連子子孫孫都想到了。
蓁(zhēn)蓁,樹葉茂盛的樣子。
不能不說,國人的想象力實在太豐富了,姑娘剛娶進門,炕沿兒還沒挨上,賓客們已經上下打量著她宜生養的身材,從夫妻和睦想到了姑嫂相處,從子嗣旺盛想到了光大門楣,世代其昌。
新娘的壓力還真是大啊!
二、桃花難畫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有過或者自以為有過一段遺憾的情事吧?
在生命的某個拐角,某年某日,遇到了一個心儀的人,對自己投以多情的回眸,怦然心動,然後,擦肩而過。從此那一低頭的溫柔,常縈心間,化為一道漣漪、一片風景、一陣思念、一份渴望,日思夜想,怎麽可以再見她一麵,怎麽將故事延續下去,怎麽結一段善緣?
那便是傳說中的“桃花”了。
千百年來,人們把情緣比喻成桃花,把緋聞說成桃色,把孽緣說是桃花劫,實在是很巧妙的用詞。緣也罷,劫也罷,隻管在記憶深處夭夭綻放。如果人生沒有遇到過幾朵桃花,如果一次也未見過桃花開,那該有多麽黯淡?
胡蘭成的《今生今世》翻開來,劈麵第一章第一句便是“桃花難畫,因要畫得它靜”,隻這一句已經將我征服了。大氣,詩意,清通,還有一份若有若無的禪意——想來,當年張愛玲也是被這些征服的吧?
盛開的桃花是會笑的,放著光輝,豔麗得似會灼傷人的眼睛,故曰“夭夭”,曰“灼灼”。那一種光華,可不是難描難畫?
而最難的,是這樣盛容姿豔的桃花,卻不會給人熱鬧瑣碎之感,不會像“紅杏枝頭春意鬧”,而隻會“桃花依舊笑春風”。那一抹笑,也是淑女的、輕盈的、端麗的微笑。這份嫻靜,才是真正的難得、難畫。
胡蘭成曾形容張愛玲如“花來衫裏,影落池中”,這也是靜豔;別人見不到品不出的她的好,都一一落在他眼裏,並且清切地懂得,說她“柔豔剛強,亮烈難犯”,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
柔豔剛烈,正是“夭夭”與“灼灼”的結合。她穿一件桃紅色單旗袍,他也說好看,因為“桃紅的顏色聞得見香氣”。
她說:“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是他更懂得她,還是她更懂得他?
他說:“桃花難畫,因要畫得它靜。”他是懂畫的人,卻不是惜花的人,於是,他一生桃花,次第開落。
張愛玲,是胡蘭成的第幾枝桃花?
三、人麵桃花與其葉蓁蓁
不是每朵桃花都會結果,不是每段愛戀都有結局。
一千多年前的某個春日,大唐,一個叫崔護的書生靜極思動,野遊踏青,行至郊外時一時口渴,便叩開了一家桃花開出牆外的莊戶的門。
門開處,一位妙齡少女站在桃花樹下笑臉相迎。桃花的嬌豔和少女的笑臉相映相襯,定格成了天地間最美的一幅圖畫。
這幅畫成了崔護心中的烙印,曆久彌新,不可磨滅。到了第二年桃花開的時候,他不禁又想起了那個桃花樹下捧茗淺笑的山村少女,越想越心熱,再也忍不住,終於再次拄杖前往,到了那熟悉的農家,想再討一碗水,再見一麵佳人;然而柴門緊閉,隻遠遠看到桃樹的花枝伸出牆頭,那門內的女子呢?是不在家,還是已經出嫁?
崔護惆悵不已,遂在院牆上題下了一首《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首詩從此成為詠桃絕句之冠,每年春天桃花盛開的時候都要被人多次吟詠。
關於故事的結局,則有兩個版本:一是說崔護和少女再也沒有見過,然而思茲念茲,無時或忘;直到多年之後,齒搖發落,仍然記著,某一天某一處,某個少女桃花一樣的笑臉,永遠年輕,依然嬌豔。
遺憾嗎?是。然而很美。
錯過好過打破。所謂美好記憶,離現實總有一段距離,可以遙望,卻不可碰觸,好比看電影,再清楚也隔著一道玻璃牆。如果一定要穿過那道牆走進去,你會發現牆背後是空空一片,什麽也看不到。
珍愛生活的人,應該懂得收藏記憶,而不要緣木求魚。
記憶的深處,桃花燦爛,如火如荼。
但也有人總是更喜歡大團圓的,所以唐傳奇裏還有另一個結尾:
原來那桃花人家的少女乳名絳娘,自見過崔護一麵後,也對他念念不忘,但隻當作萍水相逢,不敢多想。誰知隔了一年,崔護又來了,偏偏那天絳娘合家去山上掃墓,竟然失之交臂。待回來看了院門題詩,才知道對方心裏也是有著自己的,特特前來相會,卻當麵錯過,那以後就再沒有機會見麵了吧?一生心事,盡付東水,何其憾也?
絳娘越想越痛,一口血噴出,從此病倒。好在過了幾天,崔護到底不甘心,再次上門來問個究竟。結果不用說了,這一劑不花錢的靈丹,當即治好了少女的相思病,於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桃花人麵,可以一同笑對春風了。
比崔護晚出生了幾十年的晚唐詩人杜牧,他的運氣可就沒有那麽好了,他的故事恰恰是“人麵桃花”的另一個版本。
傳說有一次杜牧去湖州公幹,湖州刺史崔大人(恰好也是姓崔)因為慕其才情,投其所好,召集湖州城所有歌伎前來侍宴,為杜才子挑選紅顏知己。沒想到,小杜在花叢中看迷了眼,竟然一個也沒看上。
崔大人很為難,想著好色多情的采花才子要是在湖州空手而返,豈不被人笑話湖州無美女嗎?但是小杜卻另有主意,對崔大人說:要不,你組織一次龍舟賽吧,到時候全城的姑娘都會前來觀看,定能在人群中發現真正的美女。
時非端午,這“賽龍舟”實在莫名其妙。可是才子就是這麽任性,崔大人也真就這麽荒誕,真就張榜公布,搞了一場龍舟競渡。
到了那天,江邊場麵那是相當壯觀,鑼鼓喧闐,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杜牧無心看賽舟,卻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一雙眼睛隻往百花鬥豔、姹紫嫣紅上溜來溜去,果然被他看中了一個十三歲的小花骨朵兒,可實在是太小了,十三豆蔻,尚未及笄。杜大人隻是多情,也不是貪花不講理的人啊。於是隻說下訂,他日迎娶。
女家有些踟躕:“孩子年紀還小,大人風萍浪跡,這一見麵就說婚嫁之事,豈不耽誤了我家女兒的青春?”
杜牧拍著胸膛說:“怎麽會呢,十年之內,我必來湖州當刺史,到時候風風光光地娶你女兒做刺史夫人。如果我十年不來,任她嫁人。”
於是崔大人做保人,杜牧送上聘禮文訂,兩人就算定了親了。
這一年,杜牧三十三歲,女孩兒十三歲。
結果你猜怎麽著?
一晃十年,杜牧沒有回去。不是不想回,他真向朝廷打了報告,要求外放湖州刺史,但是朝廷不批。杜牧不死心,連上三啟,終於得到朝廷恩準,卻已經是十四年後的事情了。
杜牧快馬加鞭來到湖州,一到任就忙不迭地派人請訂過的少女來,自己坐立不安地想著,也不知道衙役去了能不能完成任務,可別來個“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啊。他正等得頭焦額爛之時,手下報:找到人了。
杜牧大喜,一個箭步躥出來相迎,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原來,少女早已成為人婦,還左手抱著個繈褓嬰兒,右手牽著個小孩兒。
杜牧痛心疾首:“你,竟然沒有等我。”
女子說:“是你負我在先,我足足等了十年,你卻沒有回來。
我在第十一個年頭才結的婚,三年抱倆。大人,我們回不去了。”
杜牧長歎一聲:“蒼天誤我,情深緣淺啊。”遂贈了婦人諸多“青春損失補償費”,派人護送他們回去了。
當晚,杜牧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寫下了感人至深的《歎花》一詩:“自恨尋芳到已遲,往年曾見未開時。如今風擺花狼藉,綠葉成陰子滿枝。”
桃花開時是隻開花不長葉子的,所以滿樹繁花,嬌豔幹淨。待到桃花“坐果”之後,葉子才會長出來。這句“綠葉成陰子滿枝”,就是“有其實”“其葉蓁蓁”了。
要不,古人怎麽說“花堪折時直須折”呢,稍一遲疑,可能就桃花歸去,綠葉成蔭了。
四、夭夭如也
“夭夭”這個詞,應當最初就是見於《詩經》的吧。
《詩經》由孔子編撰,然而在《論語·述而》中出現“夭夭”
時,意境卻是大不同:“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對於“燕居”,有兩種解釋,一是鄭玄的注解:“退朝而處曰燕居。”這個讓我很費解。難道不做官不上朝的人回到家裏,就不能叫作“燕居”了?要叫雀巢嗎?我更喜歡司馬貞的索隱:“燕謂閑燕之時。”說閑居生活就像燕子回到窩裏那麽自在歡樂,至於那燕子做不做官,沒人問。
孔子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嚴肅,總是板起臉來皺著眉頭訓話。他在家裏的時候,很舒展自如,很活潑愉快。
我喜歡“夭夭”這個詞,也很喜歡“燕居”這個詞,所以也喜歡《論語·述而》的這段話。因為這就是我日常的生活狀態,穿著寬鬆的衣裳,懶懶散散,時讀時嬉,時坐時臥,不能忍受一點兒冷。並不是因為我的體質特別怕冷,而是厭煩天冷了就要穿得很厚,身體瑟縮,極不自在。所以天氣最冷的時候會三個空調一起開,直到溫度升至我可以穿單薄的家居服才作罷。這便是我的“申申如也”。
申申,就是舒展的樣子。夭夭,在這裏是活潑的樣子。用形容花朵怒放、豔麗似錦的“夭夭”一詞來形容孔夫子,真有點兒讓人忍俊不禁——孔聖人得樂成啥樣,才會像一朵綻放的夭桃般俏皮舒展啊?不過,想象下孔老夫子穿著寬袍大袖在宅中夭夭起舞的樣子,也是樂事。
《論語·季氏》中有則小故事,關於孔子的兒子孔鯉回憶父親督促自己讀詩的經曆:
嚐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
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
孔鯉字伯魚。有一天孔子獨自立在庭院中,鯉正好經過,看到父親,忙跑過去請安。孔子板著臉問:“《詩經》學得怎麽樣了?”
伯魚老老實實回答:“還沒學呢。”孔子立刻說:“一個不學詩的人,還有什麽話好說。不可理喻。”伯魚嚇壞了,趕緊回屋去讀詩。又有一次,孔鯉經過院子,又遇上老爹了,隻得硬著頭皮湊上去問好。孔子又問:“《禮記》讀完了沒?”伯魚說:“還沒呢。”孔子又沉了臉,慣性地教訓說:“學不好《禮記》,連站的資格都沒有,還不回去溫書?”伯魚隻好又收回出門遊玩的心,閉門讀書去了。
這就是“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
又有一次,孔子問兒子:“學習《周南》《召南》了嗎?”伯魚又說:“沒有。”孔子更加幹脆:“麵牆站著去!”
有人說,罰站就是從孔夫子那裏學來的。
子謂伯魚曰:“女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麵而立也與?”(《論語·陽貨》)注意,《召南》的“召”讀shào。《詩經》中有十五國風,唯有周公旦與召公奭(sh#)的子孫所統領的南部地區的民歌稱為《周南》和《召南》,故而合稱為“二南”,是《國風》的第一、第二章,此處代指《詩經》。
孔子告誡兒子說:“作為一個人,沒學過《周南》《召南》,就是不懂詩;而沒有學過詩,就是個睜眼的瞎子,好比麵牆而立,前麵什麽也看不見,如果往前走,那就是撞牆。”
換言之,不學《詩經》,非但無以言,簡直連人都不要做了。
親愛的朋友們,今天,你學詩了嗎?《周南》《召南》,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