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說說史上的悼亡詩

悼亡詩是中國詩壇上一類極其獨特的存在。

悼亡詩之先河由魏晉第一美男子潘嶽所開,並由元稹、蘇東坡、吳梅村等曆代詩人發揚光大,直至納蘭容若推至頂峰。

潘嶽(247—300),字安仁,世人更習慣稱他為潘安。“潘安之貌”與“子建之才”,是衡量古代男子才貌的兩大標杆。

潘嶽除了才貌雙全外,最讓古今女子為之顛倒的是專情。他與妻子十二歲訂婚,二十四歲結婚,結縭二十餘載,情意甚篤。五十歲那年,妻子過世,潘安悲痛至極,不但為她服喪一年,而且終生不複娶。他還接連寫下三首《悼亡詩》,將自己對於妻子無比傷悼的感情宣之於眾,這也是史上第一次有人為了亡妻寫詩,從此開創了中國文學史上悼亡題材之先河。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真個字字血淚。

一個帥得全天下女人都爭著給他做老婆的男人,竟然心甘情願為了一個女人而孤獨餘生,而且為她首開悼亡詩先河,寫下流傳千古的淒婉詩篇,這是多麽讓人感動的事情!所以,潘嶽就成了數千年來多情女子的春閨夢裏人首選,因為潘安小字檀奴,女子們想象自己的愛郎有潘安之貌,就狎昵地稱其為潘郎、檀郎,聊以**。

而潘嶽的代表作另有《閑居賦》《藉田賦》《秋興賦》等,因《秋興賦》中提到他三十二歲而生白發,遂起傷秋之念,感慨“四時忽其代序兮,萬物紛以回薄”,從此,就有了“潘鬢”一詞,代指男人生了白頭發。如南唐後主李煜的“沈腰潘鬢消磨”。當然,帥男人才擔得起這頭瀟灑又傷感的白發。

唐朝詩人元稹因為《鶯鶯傳》而名譽不佳,一生結了三次婚,還和唐朝四大才女中的兩位——薛濤、劉采春都傳過緋聞,留下了薄幸濫情之名。可是這樣一個人,偏偏寫下了著名的悼亡組詩《遣悲懷三首》和《離思五首》。且看其中最感人的一首:“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實在太纏綿傷情了,這樣一首感人肺腑的絕唱,竟然出自浪子之手,真有點兒讓人淩亂。

到了宋朝,蘇東坡一首《江城子》,又開啟了悼亡詞的新篇:“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鬆岡。”

這是蘇軾在妻子亡故後十年,忽於夢中與之相見,她還是少年夫妻時對鏡梳妝的模樣,親切、細膩、溫柔、沉默。久別重逢,詞人卻清楚地知道這是在夢中,因此萬語千言,無從說起,生怕驚擾了她,驚醒了夢。隻有四目交投,默默無語。午夜醒來,想著夢中的情景,想著從前的恩愛,想著她的墳塋在千裏之外,淒涼無伴,而今生今世,泉台永隔,怎不傷心?這樣的傷心,無休無止,有生之年,什麽時候想起什麽時候疼。那月下鬆岡,孤魂寂寞,何以慰藉?

最後一句“明月夜,短鬆岡”驀然宕開一筆寫景,正與上闋“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相應和,將傷痛拉得更加深長遼遠,正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悼亡詞的寫作,在“清代第一詞人”納蘭容若筆下,點染揮灑到了極致,甚至成了他詩文創作中最重的一抹底色。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待結個他生知己,還怕兩人都命薄,再緣慳、剩月殘風裏。

清淚盡,紙灰起。”

“心灰盡,有發未全僧。風雨消磨生死別,似曾相識隻孤檠。

情在不能醒。”

“天上人間俱悵望,經聲佛火兩淒迷。未夢已先疑。”

“夜寒驚被薄,淚與燈花落。無處不傷心,輕塵在玉琴。”

“近來無限傷心事,誰與話長更?從教分付,綠窗紅淚,早雁初鶯。”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

“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

“願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回廊。”

……

念著這樣的詞句,會不由得癡了過去,仿佛穿過時空的長廊,看到千裏孤墳,紙灰飛旋,宛如片片紙蝴蝶,在光影中一直飛向天際,飛向那再也追不回的恩愛時光。

而那光的源頭,便是古老《詩經》中的這首《葛生》。

二、生同衾,死同穴

唐風·葛生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葛藤青蒼,已經覆蓋了整座墳墓,他對她的思念卻仍未停止,日複一日的思念,年複一年的祭掃,憂傷與歲月共長,直到他也睡進墳墓,與她相會的那天。

真是最憂傷的表白,無愧史上第一悼亡詩。

孔老夫子說過,小孩子學詩,最差也能多識得幾種“鳥獸草木之名”。比如這首詩裏,我們就至少認識了“葛”“楚”“棘”“蘞”

等幾種植物。

葛,藤本植物,莖皮纖維可織葛布,塊根可食,花可解酒毒。

楚,灌木名,即牡荊。

蘞(liǎn),攀緣性多年生草本植物,根可入藥,多生長在田野岩石的邊緣,有白蘞、赤蘞、烏蘞等。

葛和蘞都有長長的藤蔓,蔓延開來,覆蓋著荊棘,生長在郊野之間。這個郊野不是泛指,而是“予美亡此”之地。

予美,美好的人,也就是愛人。這裏指亡妻。

我的亡妻就埋在此處啊,從此誰再能陪伴我的孤獨?

誰與,一說“唯與”,隻有的意思。隻有我和這墳塚獨處。

總之,無論“誰與獨處”也好,“唯與獨處”也好,都是表達無人相伴、獨咽淒涼的苦楚。那葛藤覆蓋的哪裏是荊棘,分明是我傷痕累累的心;那蘞蔓纏繞的哪裏是墳塚,分明是寂寞如灰的我。

用一句話說明,就是“我的心裏有座墳”。

伊人魂歸離恨天,隻留下孤雁哀鳴,年年歲歲,相思刻骨,將日月熬煎。因此第二段重複吟唱,表達著同樣的意思:葛藤覆蓋了叢生的酸棗枝,蘞蔓纏繞著荒涼的墳地。我的愛人埋葬在這裏,無人相伴,獨自安息。

棘,酸棗,有棘刺的灌木。

域,兆域,這是個很古老的詞,意思就是墳塋。這是進一步明確“於此”正是亡妻的墳塚了。

顯然這男子正坐在妻子的墳頭,一邊澆奠一邊泣訴。

因此下一段,便是他關於美好過往的回憶:“角枕粲兮,錦衾爛兮。”

古時的枕頭很硬,多為長方形,有八隻角,故稱“角枕”。

粲,同“燦”,和“爛”的意思一樣,就是燦爛。

角枕和錦衾光鮮華美,有兩種可能:一是回憶新婚時的情形,二是殮葬之物。兩種解釋都說得通,前者是自傷:還記得我們洞房花燭夜的溫馨美好,從此以後誰陪我共度漫漫時光?後者是悼亡:那些衾枕雖然陪你下葬,可是誰人伴你挨過長夜,等待天明?

抑或歌者是富庶之家,這句是說家中角枕那樣光鮮,身上錦被溫暖華麗,可是我親愛的妻子亡故於此,誰人陪我共枕同衾?

後麵兩段換了一種格式。可以想象,鰥者長歌當哭,到這裏則換了一種旋律曲調,畢竟《風》的產生是因為歌唱,這一點我們不要忘記。

歌者說到“獨旦”,忍不住更加傷心了。

時光對於幸福的人來說隻是歲月流轉,而在傷心人看來,則是無比煎熬的分分秒秒,每一天都那麽難耐。

“夏之日,冬之夜”“冬之夜,夏之日”兩段回環往複,仿佛數著指頭過日子,當真是了無生趣。所期待的唯有百年之後,與你同歸罷了。

“歸於其居”“歸於其室”,這個居室可不是一般的房子,而指墓塚。這是要合葬的意思。

“生同衾,死同穴”是中國古代最長情的告白,愛之絕唱,莫過於此。

三、綠衣的憂傷

邶風·綠衣

綠兮衣兮,綠衣黃裏。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這首詩前兩段重章疊唱,隻改了兩個字。

綠色的上衣,黃色的襯裏,再配著黃色的下裳。這個配色很嬌豔,可能是件女人的衣裳,是亡妻的舊衣;但也可能是男裝,妻子一針一線為丈夫縫製的禮服,所以才讓男子睹物思人,悲傷不已。

曷,通何。維,語助詞。已,停止、止息的意思。“曷維其已”,就是怎樣才能停止啊。

亡,通“忘”。“曷維其亡”,何時能夠忘記?

這一份憂傷思念,無時可忘,無法可止。真個“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第三、四段推進一步,從衣裳的源頭想起,從繅絲到織染,再到裁製成衣,都是妻子一針一線縫製的啊。

這裏的女,不是女子,而是“汝”。男子以第一和第二人稱吟誦這首詩,仿佛在對妻子說話,哀傷的意味尤其深重。

古人,不是說古代的人,而是作古之人,也就是亡妻。

俾(bǐ),使。訧(yóu)同“尤”,過失,罪過。

我想念那故去的人啊,所有的回憶裏都是她的美好,沒有半點兒過錯。

(chī),細葛布;綌(xì),粗葛布。

這說的是衣裳的質地,手裏捧著葛布製成的綠衣黃裳,心中淒然,忽感秋風乍起,想起亡故的妻子,心裏都是她的身影。

如果依上文解釋,這無疑是一首非常深情的悼亡詩。但是為什麽我卻要將其綴在《葛生》之後,而不聲稱《綠衣》才是史上第一悼亡詩呢?

這是因為關於這首詩的解釋曆來有很多分歧,《毛詩序》認為:“衛莊薑傷己也,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詩也。”

持此說法,理由是綠為間色,黃為正色,間色在外做衣,黃色做裏,這是顛倒黑白,是妾僭上位。於是好好一件綠衣就這樣被染上了“小三色”。而《綠衣》的主題也就因為“妾身未明”,地位被打了大大的折扣啦。

四、蘇軾的故事

最後,我想再說說蘇軾與三位妻妾的故事。

前麵的《江城子》是蘇東坡在原配夫人王弗過世十年後寫下的,這時候他已經續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閏之。

王弗是聰慧的,卻多情不壽,十六歲嫁與蘇軾,二十六歲早亡。王閏之是賢惠的,曾陪著蘇東坡一同挨過烏台詩案,陪他貶放黃州,共陪伴了他二十五年,簡直相當於堂姐的一生了,卻在蘇東坡第二次流放時,死於定州。

蘇軾哀傷至極,寫下了淒傷斷腸的《祭亡妻同安郡君文》,末句說:“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後來,蘇軾死於詔還途中,蘇轍果然將其與王閏之合葬,實現了蘇軾“同穴”的諾言。

隻是,我替王弗難過,她的孤魂一縷,又該向何處依托呢?

千裏孤墳,明月鬆崗,依然夜夜無人話淒涼。

而最令人悵然的還是他的愛妾王朝雲,同樣把一輩子獻給了蘇軾,陪伴了他二十三年,卻因為出身卑微,終究沒有名分。她曾為他生下幼子蘇遁,蘇軾還為此作過一首自嘲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唯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然而事與願違,孩子未滿周歲便因為蘇軾調離而不禁奔波勞頓,中暑不治,夭亡在朝雲的懷裏。這是王朝雲生平唯一的孩子,其椎心泣血可想而知,直到臨死前,還對此念念不已。

朝雲是死在惠州的。在唐朝,嶺南之地,瘴癘遍行,北人聞之色變。因此蘇軾在流放前,將身邊侍兒姬妾盡行遣散,唯有朝雲堅持陪伴,追隨著蘇東坡長途跋涉,翻山越嶺到了惠州。

惠州很苦,所謂“門薪饋無米,廚灶炊無煙”,王朝雲一雙彈琴撥弦的小手卻滿是皴裂,開園耕種,縫補漿洗,樣樣全能。舞袖歌衫不再,琴棋書畫暫廢,但她隻要能陪在他的身邊,便是無怨。

但她到底染上瘴疫,不幸身亡,年僅三十四歲。

朝雲一生向佛,頗有悟性,臨終前,她因為不願蘇軾為自己傷心,含淚握著他的手,反反複複念著《金剛經》的“六如偈”來開解他:“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朝雲不是正妻,所以也沒資格歸葬眉州祖墳,不過蘇軾因為對她的深愛,還是非常用心地為她選擇埋骨之地,就在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棲禪寺大聖塔下的鬆林之中。相傳,棲禪寺僧在墓上築六如亭,亭柱上鐫有蘇軾為朝雲所作楹聯:“不合時宜,惟有朝雲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倍思卿。”

這之後,蘇軾追憶朝雲,寫下多篇詩詞文章來悼念這位紅顏知己。可是那又怎樣呢?她最終還是要孤獨地留在西湖孤山,雖然也叫西湖,也叫孤山,可惠州畢竟不是她的家鄉杭州,她終究是客死異鄉了,永遠也回不了家。

想來,當蘇東坡為發妻王弗清明掃墓時,又或是坐在六如亭前為朝雲灑淚時,也是想起過那些“角枕粲兮,錦衾之爛兮”的往事,也曾經歎息過“予美亡此,誰與獨旦”的吧?可他終究隻能選擇一個人合葬,“百歲之後,歸於其居”。那個“其”,是王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