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曰思無邪。”(《論語·為政》)

這是孔子對於《詩經》的總體評價:思無邪。這三個字原出自《魯頌· 》:“思無邪,思馬斯徂。”

“思”有兩種解釋,一是說語氣助詞,相當於“斯”“夫”等,沒有任何具體的意義;二是作“思想”“願望”解,意即詩三百的內容風格用一句話形容概括,就是沒有任何邪惡的想法。

這並不是說《詩經》裏所有的詩都是端莊呆板、無情禁欲的教化之詩,正相反,十五國風裏多的是**,但是一派天真,出語自然,宛如孩童般真誠坦**,故曰“無邪”。正如司馬遷在《屈原列傳》中所說的:“國風好色而不**,小雅怨誹而不亂。”

這說的是《國風》中盡管多有慕色生情的文字,但不涉**邪,不至放縱;《小雅》裏常常描寫戰士庶邊行役之苦,卻不會逾禮越矩,惡言亂上。

總而言之,就是詩中的情感全然出自真摯的胸懷,沒有不正當的思想,循規蹈矩,有禮有節。

比如下麵這首《漢廣》,無疑就是“發乎情止乎禮”的深情典範:

南有喬木,不可休息。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於歸,言秣其馬。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於歸,言秣其駒。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詩經》第四篇《樛木》開篇雲:“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小雅》中則有“南有嘉魚”“南山有台”之詩,可見“南有”是一種常見起始語。四首詩分屬於《周南》與《小雅》,又都提到君子,這就為詩句平添了一種鄭重的意味,有了官方告示的口吻。

西周初期分封諸侯,周公姬旦和召公姬奭分陝(今河南陝縣)而治。“召公既相宅,周公往營成周。”(《周書·洛誥》)陝縣以東為周公管理,周公居東都洛邑(又名成周),統治東方諸侯。

《周南》是周公統治下的南方地區的民歌,從洛陽以南直到江漢一帶,包括河南西南部及湖北西北部。這就是詩中所說的“南”。

比如這首詩裏提到的“漢之廣矣”,漢江為長江支流,源出陝西秦嶺,流至湖北武漢,在漢口匯入長江。所以這首詩的發生地,很可能在湖北。而且不是湖北本地民歌,而是周人來到湖北後唱的歌。

因為當地人不會自稱“南有喬木”,隻有外來的周人,看到南方的喬木、漢江、樛木、葛藟之類覺得新奇,才會一再詠唱“南有喬木”“南有樛木”。

“南有喬木,不可休息。”亦作“不可休思”。這個“思”同樣是當作語氣詞來講的,沒有實際意義。

南方高大的樹下,不可以停留休息;漢地美麗的女子,不能夠追求戀慕;漢江的水寬廣深闊,非但遊不過去,就連撐著筏子也是過不去的。

永,即長;方,渡河的木排,就是筏子。

這顯然也是比興,“喬木”是比,“遊女”是興。而且還是長而深闊的漢江對岸的女子,可望而不可即。這說的是一個男子對於戀慕的女子深深的仰望。他望而難近,求之不得,像《關雎》中的那個男子一樣“寤寐思服”“輾轉反側”,卻無法“琴瑟友之”“鍾鼓樂之”,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了別人,那又能怎麽樣呢?

“翹(qiáo)翹錯薪,言刈(yì)其楚。”意思是柴草長得高又高,用刀割取那荊條。

翹是高聳,錯是交錯,薪是柴。“錯薪”就是許多草木雜生在一起。刈是割,楚是荊條。

有個詞叫作“翹楚”,就是從這首詩裏來的,用雜草叢生中最長最高的那根荊條,比喻人群裏最出色的一位,比如“女中翹楚”。

古時候結婚六禮中的前五禮都是在白天,而親迎卻在晚上,需要點燃火把照明。不但迎親時要“執燭前馬”,鬧洞房也要燈火通明,所以需要大量柴捆,比如《唐風·綢繆》:“綢繆束薪,三星在天。”

“之子於歸”我們在前麵已經講過了,就是女子出嫁。

秣(mò),是喂馬。

照明需要柴,喂馬需要草。因此薪柴與芻草便成了民間婚禮饋贈之物,相當於今天的“隨份子”,畢竟百姓窮困,也沒別的可以送出手,上山打些柴草盡盡心意也是好的。

第三段仍是複遝手法。“蔞”指蔞蒿,和“楚”一樣指雜草。

駒,便是馬。

三段重章疊唱,表達的是一樣的意思:我愛的女孩兒嫁人了,新郎不是我。怎麽辦?

有三種選擇:一是搶親,二是旁觀並默默傷心,三是為她祝福。

無疑詩中男子選擇的正是最偉大無私的第三種。他一邊砍柴,一邊辛酸地想:我愛的女孩兒出嫁了,從此天各一方,永隔江漢。

我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幫她劈柴開路,喂飽馬駒,讓她順利地起程,嫁人。

二、江幹樵唱

方玉潤《詩經原始》中將這首詩說成是“江幹樵唱”,是江邊樵夫一邊伐木一邊想著彼岸神女、打發時間喊號子的山歌。

“漢有遊女”,可以是任意一位美女,也可以是傳說中的漢水女神,例如屈原的《湘夫人》、宋玉的《神女賦》、曹植的《洛神賦》,都是脫胎於此。

神女是朝為雲、暮為雨,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淩波微步,羅襪生塵”。樵夫或許是某日在雲中霧裏見了一麵,又或者隻是聽過祖輩傳說,總之從此心裏存了念想,於是每每在伐木無聊時,便唱起了這支耳熟能詳的老山歌,仿佛獻祭山水神明。

這樣說倒也合理。然而因為男子一直在砍柴,就認定他是位伐木工人,未免有點兒膠柱鼓瑟。若是“言刈其楚”“言刈其蔞”就是樵夫,那麽“言秣其馬”“言秣其駒”豈不成了馬夫?

歐陽修將“言秣其馬”解釋成“雖為之執鞭所欣慕焉”,那“言刈其楚”又為什麽不能是“願為之開路而欣然哉”呢?

所以,既然認定這首詩表達的是戀慕之情,不如相信他與她本來就是認識的,而他砍柴也好、喂馬也好,都是有意義的主動行為,是他對她最後的奉獻與祝福。這樣想,豈不是更加美好?

而且在《詩經》中,柴薪和婚姻一直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這可能涉及如今已經失傳了的某種古老風俗。

比如描寫新婚之夜的《唐風·綢繆》就說:“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以“束薪”來起興,說的是今夜洞房,得見良人。

《周南·汝墳》則說:“遵彼汝墳,伐其條枚。未見君子,惄如調饑。”說這沉浸在苦苦思念中的女子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忍著餓走在河堤上,一邊采伐山楸枝條,一邊念叨著遠行的夫君,生怕被夫君拋棄。

《王風》和《鄭風》中有兩首不同的詩,開頭都是一樣:“揚之水,不流束薪。”似乎束薪有著祈禱占卜的效用,是婚禮祭祀必備貢品。所以歌者要在婚禮前砍柴,為新娘子祈福;也有說是因為古時有搶親傳統,所以結婚前得弄好多柴放在屋裏,準備點火把。總之,砍柴確實和婚禮密不可分。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那女子是注定可望而不可即的,是夢中神女也好,心中女神也好,他對她,都是“思無邪”,縱然求不得,亦不會心不甘,茫茫江水阻隔了你我的未來,卻也襯托了我迷惘的心緒和寬廣的懷抱。

曾經遇見,便是美好。在這永訣之際,我也沒什麽可以送給你的,就隻是替你砍砍柴,喂飽馬。

正如當代詩人海子在《麵朝大海,春暖花開》中說:“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遊世界。”

三、三大戒律

如果就這樣將《漢廣》理解成一首暗戀者的歌,無疑是很美好的情愫。但是史上偏偏還有很煞風景的第二種解釋,說這根本就是一首軍歌,而且是警告將軍戒色忍情的座右銘,講述了三大戒律:喬木、遊女、漢江。

南方有喬木,那高大的樹木下可不能隨意停留、歇息。為什麽?有戰爭經驗的人都知道,樹上是最適宜設機關的,隨時會有敵人跳下來要你的命。

周公要管理南方,就會派軍隊進駐,免不了征服與戰爭。

《周南》十一首,無不是溫柔敦厚之詩。如果這首詩的主旨不是在表達無邪的情思,那便是周朝軍隊出征時警示士兵的嚴明紀律:小心樹上的危險!

在古代,南方是蠻荒之地,荊楚一帶對於文明程度較高的周人來說,是有一種帶著神秘恐怖意味的巫野之地。所以南方的樹木是危險的,南方的女子也不能親近。

遊女,就是遊**的女子,與“窈窕淑女”中優雅的淑女相反,有遊冶、輕浮之意。那南方不正經的浪**女子,可是不能去輕易招惹追求,不然會惹大麻煩的。這是軍隊戒律第二條,也是亙古不變的重要軍紀。

在漢江裏遊泳則是第三條禁忌,因為漢江的水流太深太急了,來自陝西的旱鴨子們見了漢江的水自是新奇,一旦解放天性盡情嬉遊,很可能就被江水吞了,所以遊泳也是被禁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