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要了解魯迅小說的藝術特點,我以為首先要知道魯迅對藝術的真實是怎樣看法的。

魯迅在一篇《怎麽寫》的雜文裏,談到鬱達夫對藝術的真實的看法。鬱達夫認為:在作品中敘述第三人稱的主人公的心理狀態過於詳細時,讀者就會疑心這別人的心思,作者何以會曉得這樣的精細呢?如果讀者起了這種幻滅之感,就使文藝消失了真實性。所以,鬱達夫認為作品中最便當的體裁是日記體,其次是書簡體,容易以第一人稱來抒寫心理狀態。

魯迅認為這說法未必盡然。如果讀者本來知道:藝術作品“大抵是作者借別人以敘自己,或以自己推測別人的東西,便不至於感到幻滅,即使有時不合事實,然而還是真實。”魯迅指出鬱達夫這種觀點,也是古已有之的。“紀曉嵐攻擊蒲留仙的‘聊齋誌異’,就在這一點:兩人密語,決不肯泄,又不為第三者所聞,作者何從知之?所以他的‘閱微草堂筆記’,竭力描寫事狀,而避去心思和密語。”這就因為他“要使讀者相信一切所寫為事實。靠事實來取得真實性,所以一與事實相左,那真實性也就滅亡。”魯迅認為藝術的真實雖然是從社會事實中提煉出來的,但社會事實與藝術的真實,卻是兩個不同的範疇。藝術作品既不是照抄事實也決不避開想象與虛構,相反的,它正有賴於想象與虛構,使它自成一幅場麵、情節與人物交融的畫麵。它是在虛構中顯示真實的。如果認為藝術作品重在照抄事實,但照抄還不免遺漏,那就反使真的事實顯出假的東西。所以一般人對文藝產生幻滅的悲哀,“不在假,而在於以假為真”,即“不在假中見真,而在真中見假。”魯迅還用自己小時看戲法為例,說明這個意見。變戲法的刺死一個小孩子,“蓋上被單,一個江北口音的人向觀眾裝出撒錢模樣道:Huazaa Huazaa。大概誰都知道,孩子並沒有死,噴出來的血是裝在刀柄裏的蘇木水。Huazaa一夠,也便會跳起來的。但是還出神地看著,明明意識著這是戲法,而全心浸沉在這戲法中。萬一變戲法的,定要做得真實,買了小棺材,裝進孩子去,哭著抬走,則反而索然無味了。這時候,連戲法的真實也消失了。”

自然,戲法的真實不就等於藝術的真實。但社會事實與藝術的真實是兩個不同的範疇,正和戲法的真實不同於社會的事實一樣。

那麽,藝術的真實與社會事實的關係又是怎樣的呢?毫無疑問,藝術的真實是以廣闊的社會事實為基礎的。從廣闊的社會事實中提煉出藝術的題材,構成一個自行獨立的藝術境界高出於社會事實的情節、場麵和人物相互交融一體的生活畫麵,並借此來顯出生活的真實性的,這才是我們所謂藝術的真實。也隻有在這裏,藝術家才有他創造的任務。

魯迅在敘述自己寫作的經驗的時候,正是依據他這一種藝術的真實的觀點的。他說:“所寫的事跡,大抵有一點見過或聽到過的緣由,但決不全用這事實,隻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發開去,到足以幾乎完全發表我的意思為止。人物的模特兒也一樣,沒有專用過一個人,往往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個拚湊起來的角色。”而魯迅之所以能夠采取事實的一端,加以改造和生發開去,並且“雜取種種人”為模特兒,來創造出典型的人物形象,那是以他的豐富的曆史知識、廣闊的人生經驗為基礎的。正如畫家的畫人物,全憑他日常“靜觀默察,爛熟於心,然後凝神結想,一揮而就”的一樣。

但是作家怎麽能夠“靜觀默察,爛熟於心,然後凝神冥想,一揮而就”呢?作家又憑什麽力量,能夠“雜取種種人”來創造出藝術典型呢?我以為,魯迅自己也回答了這個問題。這個力量就是作家要“傳達給別人”的或自己“要發表”的這個“意思”。這個意思也就是作家對現實、對人民的看法。而作家的這個“意思”是否能傳達了現實的真實,是否能將現實的真實創造為藝術的真實,那就不能不憑作家本身了。如果我們要寫出一篇革命文學作品,“根本問題是在作者可是一個‘革命人’,倘是的,無論寫的是什麽事件,用的是什麽材料,即都是‘革命文學’,從噴泉裏出來的都是水,從血管裏出來的都是血。”作家是隻有在改造世界的革命實踐的同時,改造自己,然後才能以自己的革命的胸懷和見識,采取社會事實的一端,加以改造和生發,而創造出革命的文學作品來的。事實上,沒有一個真正的作家不是從自己生活的感受中,發現了生活的意義,產生了創作的衝動;然後在他寫出所感受的生活中,貫徹著這個意義,使那生活形象帶有更鮮明的色澤,從而去感染別人的。所以,世界上沒有一個偉大的作家不是偉大的思想家,也隻有具備了偉大的思想家的素質的人,才能成為偉大的作家。魯迅就是如此。

魯迅是從他一開始文藝運動就堅定地站在人民立場上的。他一方麵反對那種“製造裔估”“立憲共和”的資產階級的社會理想。

他認為這種社會理想不過是以千百的無賴和市儈來代替獨夫的專政罷了,而老百姓還是不堪其苦的。他另一方麵,則又堅決地反對人吃人的封建社會。他要催促那些被圍在“古訓”——也即是統治者的教義——的“高牆”裏的人民,覺醒過來,把這世界改造成為“真的人”的世界。魯迅從這立場出發,給予自己的寫作的任務:就是揭露出“上層社會”的人們的墮落和醜惡,描寫出“下層社會”的人們的不幸與苦難。魯迅的這一創作的“綱領”,不僅貫徹在他“五四”以後的所有作品中,同樣,在他辛亥革命當年所寫的真正第一篇文言小說《懷舊》裏也表現了這種精神。也正因為魯迅一開始從事文藝工作就站在人民的立場上,所以在一九二七年大革命以後,他就很快地站到無產階級的立場上來了。魯迅就是從這種人民立場以至無產階級的立場出發,來發揚他那深厚的人道主義的精神和無比深刻的思想威力的。這就使魯迅的作品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和風格:那就是他那深廣的生活感受,同深刻的思想威力,兩者之間的渾然一體的結合。較之托爾斯泰或巴爾紮克,魯迅是一開始就否定了自己出身的階級成見,具有更自覺的戰士的特色。這也使他的作品,超出一般的批判現實主義的範圍,而成為戰鬥的革命的現實主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