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人們讀了《阿Q正傳》,總愛說阿Q是實有其人的。其名曰謝阿桂。並且相信其中的事跡,也大都是這個實有其人的事跡。說阿Q這個典型人物是“雜取種種”中國人的精神特質而創造出來的,這就不能不被指為唯心主義的美學思想了。但我以為,作家自己的話總是可信的。魯迅自己就肯定地說過,他之所以創造出這一個阿Q形象,是要寫出“我們國人的靈魂”。既然魯迅當時是在這樣一個企圖上來寫阿Q,那麽,即使後來魯迅發展為一個階級論者,有更為深廣的文藝思想,也不能因此而否定他當時的創作動機。因為作品已經寫出來了,出版了,流行了,並沒有經過再一次的刪改。但當作品擺在讀者麵前,成為社會上的客觀存在,阿Q這個人物已經從紙上跳出來,飄遊於中國的大地之上,這時候,我們自然可以來量一量他身材的長短,評一評他眉目的美醜,算一算他命運的結局:他是個什麽樣的存在?是哪一類人的典型?可是,我們來考察作家創造阿Q這個典型人物的構思過程,還得依循作家自己的企圖而來尋蹤追跡的。

首先,從《阿Q正傳》中所出現的生活細節來看,那不用說,是紹興這個“中古式的”城市裏閑人們所日常出現的。打架,賭錢,調戲女人,折忙月,趕短工,偷東西……這一切不僅在紹興,凡是一個市鎮或縣城,沒有工業,而四周又為破產了的農村所包圍的,都有這種破產的農民流入來,並且都有這種畸形的生活樣形,絕不是阿Q這人物所獨有的。但像在《阿Q正傳》中的阿Q所經曆的事跡,是否真的像有些人想象:那就是魯迅取作為模特兒的謝阿桂的事跡呢?周遐壽在他所著的《魯迅小說裏的人物》一書裏為我們展開了產生阿Q這個人物的廣闊的生活背景。從那裏,我們知道了紹興城裏的閑人們的生活方式。也知道了阿Q的事跡,有取之於謝阿桂的:偷竊東西出賣。有取之於謝阿有的:

舂米的能手。還有在辛亥革命的當時,也曾對人說過像阿Q對趙白眼所說的:“你總比我強”。也有取之於魯迅的族叔桐少爺的:阿Q向吳媽跪下求愛等等。但這一切,都是阿Q的事跡的一端。孤立起來看,是並沒有什麽多大意義的。而魯迅也絕不是象晚清小說家那樣,以雜糅道聽途說的“話柄”為滿足。因為他的創作的目的,遠超過於綴集“話柄”以取悅讀者之上。他是要寫出“我們國人的靈魂”,也就是“國民性”的一麵——即“阿Q精神”。

“阿Q精神”是一種什麽樣的東西呢?高攀世係而偏偏無以自活。這是一。挨人痛打而偏偏善於**,**之餘,竟又發現自己還是善於自輕自賤的第一流人物。這是二。深信世俗之見,必是真理:女人總要偷漢子,尼姑一定餅和尚。這是三。欺弱怕強,妄自尊大。這是四。……而一切則歸結於精神勝利法。就是這種精神勝利法,幾乎是舊中國的人民生活中所習見的。

但我們一翻開近百年的中國曆史,我們也一樣可以看到在白紙黑字之間跳躍著“阿Q精神”。自從鴉片戰爭以來,這個古老的國家,一直挨受外國人的打。到了甲午戰爭以後,割地賠款的狂潮不斷襲來,“抵擋”這個狂潮的唯一辦法,就是李鴻章的磕頭外交,投降主義。如果有人能詳細曲折地描寫出李鴻章的磕頭、投降和賣國的外交史實,那麽阿Q精神將以另一種生活方式出現於我們的麵前了。隻要想想:中法戰爭,諒山一役,本已取得巨大勝利,而李鴻章依然在天津向法國官員磕頭求饒,訂下賣國條約。

這難道還不是自輕自賤嗎?一方麵,喪權、辱國、割地、賠款;

另一方麵,若有外國使節進見皇帝,那是非爭個“稱臣下跪”之禮不可的。這難道不同於阿Q挨了別人的打,還自以為兒子打老子的精神的寫照嗎?到了人民忍無可忍,起來反抗,卻又主張“寧贈友邦,不與家奴”,儼然主人模樣,而把別人踐在地下,以餐食人血為英雄了。這難道還不是一副向強者磕頭,向弱者開刀的奴隸總管的形象嗎?雖然,這一切種種“相”都出之於統治階級方麵的,然而也已經滲透於中國的曆史的血肉裏麵了。為中國曆史的血肉所哺養長大的人民,又怎麽能夠不承傳這一份“寶貝遺產”呢?“阿Q精神”終於是中國人的精神的特質,那是難於否認的。

正如列寧所指出的:奧勃洛摩夫的精神,不僅是舊時代俄國人的特質,即在蘇維埃時代的俄國人,還有這種氣質存在。

但魯迅創造阿Q這個人物形象,不僅從曆史上看出這種“阿Q精神”的特質,而且也在自己親曆的生活各方麵,看到這種特質。他在日本時,在電影上看到過圍看殺自己同胞而無動於衷的中國人,這是誰都知道的故事。但魯迅這一感觸,我們可以說,是魯迅創造阿Q形象的萌芽。就在《阿Q正傳》中寫阿Q那種麻木神情,特別是在大團圓裏所描寫的那種麻木神情,是分明滲透著魯迅當時的感觸的。但魯迅還在更多的方麵,看到“阿Q精神”。

這在魯迅前期的雜文中可以得到證實。例如他在《論睜開了眼》裏說道,中國人總善於“用瞞和騙,找出奇妙的逃路來,而自以為正路。在這路上,就證明著國民性的怯弱,懶惰而又狡猾,一天一天滿足著,即一天一天墮落著,但又日見其光榮。而事實上,亡國一次,即添加幾個殉難的忠臣,後來總不想光複舊物,而隻去讚美那幾個忠臣。……仿佛亡國遭劫的事,反而給中國發揮‘兩間正氣’的機會,增高價值。”又如在《雜感三十八》裏,他指出中國人自高自大、自暴自棄的心理:“中國地大物博,開化最早,道德天下第一。”“外國物質文明雖高,中國精神文明更好。”“外國也有叫化子,也有草舍、娼妓、臭蟲。”“中國便是野蠻的好……你能把我滅絕嗎?”這些精神特質難道不都是到了“精神勝利法”的極致了嗎?魯迅縱觀中國曆史,麵對當前現實,產生了這種深刻的感觸。而這種感觸還像“鬼似的”,存伏在他的心靈裏有好幾年了。終於最後,他來寫他的《阿Q正傳》。

有兩個因素,決定魯迅把“阿Q精神”概括集中在一個破產農民的阿Q身上,而不概括集中在其他階級的人的身上。這就地取材的背景是魯迅的故鄉的紹興。這個在城郊外一列地排比著“節孝石牌坊”和“向天糞缸”來顯示禮教與農業密切結合的特點的中國城市,在中國日趨於半殖民地化的時代,它就不能不吸收了從日趨於破敗的農村裏湧來的“閑人”階級(破產農民)。這就是魯迅選取閑人階級的一分子阿Q為他作品中的主人公的原因之一。

其次,魯迅一開始從事文藝,就同情於中國人民的不幸命運。為的是想改造他們的精神來搶救中國。魯迅固然也熟稔如閏土,如長媽媽等素樸的農民的生活;然而,在他們身上,魯迅發現不出有太多的“阿Q精神”,但在破產農民的閑人階級的人們身上,卻由於他們的階級的劣敗的情勢,也更多地傳承了中國統治階級所造成的那種民族的劣敗心理。這又是魯迅之終於選取閑人階級一分子阿Q為他作品主人公的原因之二。就因為這樣,魯迅從他那人民立場出發,並且在他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心境下,創造出這個阿Q的典型形象了。

但當魯迅想要寫出一個中國人的精神狀態的人物,而又是屬於“閑人”階級的一分子的時候,那就自然會從這個人物發展到和他對立的社會力量方麵去,即魯迅自己所說的上流社會裏的人物方麵去。於是而有趙老太爺、趙秀才、趙司晨、趙白眼、假洋鬼子以至於地保。然而阿Q僅僅是閑人階級的一分子。還有其他的“閑人”和勞動人民,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弱者”是不能不和阿Q有往來的,並且由此以構成下流社會的一群。這就有了“閑人們”:王胡,小D,小尼姑以至於吳媽。這一切,正是主人公命運發展所要求的。至於這些人物的生活細節,禮儀習俗和心理狀態,不用說,魯迅是極為熟悉的。魯迅自己正是從一個破落的封建官僚地主大家庭中走了出來,接觸過鄉間的農民,習見過城市的閑人們的。這樣,一幅燦爛煥發的中國人民的不幸命運的生活圖畫《阿Q正傳》,就展現在我們的麵前了。

阿Q雖然是閑人階級,有他的流氓性,也有他的革命性;可是阿Q畢竟還是中國人,還有他的中國人的共同性心理。就在這一點上,我們也就分享了阿Q的“同胞之誼”。在我們的靈魂裏,也發現有“阿Q精神”的鬼影了。這就使阿Q這個形象,超越了他自己階級的局限,而成為“我們國人的靈魂”了,即中國人的性格的一個側麵畫像或典型。

魯迅既然選取了閑人階級人物作為創造阿Q形象的模特兒,那就不能不以閑人階級的生活方式來表現“阿Q精神”;即不可能讓阿Q也像李鴻章那樣去辦磕頭外交,來表現他的“阿Q精神”。

因為閑人階級的阿Q,究竟不同於紳士階級的趙老太爺的。中國的趙老太爺之類,例如黎元洪,他在武昌新兵起義的時候,是反對革命的。但他可以被新兵從床底下拖出來,被封為革命軍的領袖。而在之後,他還做到了“革命的”民國的總統,這是阿Q之類的命運中所不可能出現的事,而像阿Q之類,則隻能像武昌起義的新兵一樣,他們要革命,可不知道怎麽革法,隻好捧出反對革命的黎元洪,作為革命的領袖了。那麽我們匹馬單槍的阿Q怎麽能不向趙太爺們投奔呢?一到中國的趙老太爺之類,已無所懼於革命,而且成為革命領袖了,那麽,阿Q之類的命運也就被算定了:從“不準革命”而至於“大團圓”,阿Q就不能不伏在地上,深歎自己的圈圈的畫得不圓,死心塌地的讓別人拿去當作贖罪的羔羊,當作示眾的材料。而這樣的命運,卻又是有同樣“阿Q精神”的趙老太爺們所不會際遇到的。在這裏,阿Q這個形象依然謹守著他的階級命運,而成為破產農民的藝術典型了。

就因為這樣,阿Q不能不是被壓迫民族裏最被壓迫的階級——破產農民的典型人物。魯迅是從描寫“我們中國人的靈魂”出發,而深入到“中國人”中最被壓迫的階級的人物的靈魂深處了。

如果我在上麵分析的魯迅創造阿Q這個典型人物的構思過程和創作過程還合乎實際的話,那麽,作家對現實生活的“靜觀默察,爛熟於心”的動力,就是作家的思想力量。自然,這種思想力量,絕不是“從天而降”的,是從作家的豐富的曆史知識,豐富的生活經曆,以及堅定的人民立場和深厚的人道主義精神中噴射出來的。一個戰鬥的現實主義作家,不能不有戰鬥的思想感情。

一個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作家,就不能不是個社會主義建設的戰士。事情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