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盛霖還未從恐懼裏抽離,抬眸便撞進顧鹿溪近在咫尺的丹鳳眸裏,窺到她眼底隱約的笑意,也憶起從前,他不願顧鹿溪再想起他從前的落魄,“溪溪,今日的戲你喜歡看嗎?”

這似探非探的語氣,讓顧鹿溪眼底的笑意更甚,“尚可。”

“《鳶鳥銜姻綢》是依據前朝故事所編,事跡源自靈鵲寺,溪溪要出宮玩嗎?”蕭盛霖問道。

又是一道雷聲霹靂,蕭盛霖眼眸漉漉,將臉埋進顧鹿溪的肩窩裏,她的肌膚上抹勻脂膏,散發著淺淡的花果清香。

顧鹿溪沒注意到他偷嗅的小動作,實在是習慣於他的這份親昵。“皇上有閑暇嗎?”

蕭盛霖眼神逐漸變暗,微微啞聲,“自然有的。”

顧鹿溪卻想到堆積成山的奏折,以及之前批奏折到深夜的困倦,“好,待皇上休沐,臣妾隨皇上出宮。”

她進宮以後,鮮少再出宮,宮裏的那點兒地方都被她玩膩了,這兩年倒很享受宅在瑤華宮的米蟲生活。

甚至挖掘出享受的最高境界。

妙哉!妙哉!

蕭盛霖的吻落在她如玉般的耳垂,他的氣息有些紊亂:“溪溪。”

顧鹿溪湊到他耳邊輕“噓”。

燭光明滅,床幔搖晃。

……

一場酣歡盡,蕭盛霖擁著顧鹿溪入眠,夢裏他又回到從前,那是苦痛裏難求的一點甜。

誰能想到如今掌管昇國風雨的皇帝,竟會怕轟隆炸響的雷聲呢?

這事兒回想起來,要從十幾年前說起,顧鹿溪第一回見識到肅城的冬季,她是又驚又憂的。晝夜溫差很大,午時汲取陽光的溫暖尚且可以用襖子、棉被禦寒,可一到深夜,沒有碳烘火烤,整間寢屋都恍若置於寒冰深窖裏。

那時整個顧家的形勢都不太妙,她爹顧振輝在一個雪虐風饕的深夜裏,被穿著滿身縫補丁的落魄小少年用一塊殘朽的木板拉回來,他向顧家索要一錢銀子的報酬,便默然離去。

顧鹿溪那時匆匆趕去看她爹的情況,正好與小少年碰了麵,她至今仍是記得,小少年那漠然又凶惡似狼的眼神。

雖是銀“貨”兩訖,顧振輝在撿回一條命後,仍是帶著顧母、顧家兩個兄弟以及顧鹿溪登門道謝。

肅城的天氣變化多端,特別是在冬日,上一刻晴空萬裏,下一刻大雨滂沱,顧家眾人被困在小少年居住的舊棚子裏。

每每雷聲轟鳴時,小少年的肩膀總是微乎其微地顫抖下,顧鹿溪當時有些好笑,他再凶再厲害,也是個害怕打雷的小孩子罷了。

小小的顧鹿溪鬧著要玩井字棋,她故意輸給大哥,又故意輸給二哥,氣哼哼地鼓著小臉,驕縱地纏著小少年一起玩。

“哥哥,哥哥,你陪我玩嘛,你以前玩過沒有?”她的眼睛很清亮,小少年腹中無墨,想不出什麽好的形容,隻覺得她的一雙眼比富貴夫人頭上帶的珠寶還要好看。

小少年睨她一眼,她的眼睛很漂亮,可惜長了張嘴,嘰嘰喳喳的,真的是好煩。

小鹿溪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她喋喋不休著:“哥哥,你信我,真的很好玩的。我教你呀,兩橫兩豎,就是個井字,我畫圓,你畫叉,三個圓圈連成一線是我贏,三個叉叉連成一線是你贏,怎麽樣?很簡單吧!”

小少年一眼看穿她眼底的想法,她的眼神期待,想法也特別好懂,眼睫忽閃忽閃,好似在說:你是第一次玩吧?我肯定能贏你!

他在心底嗤笑,嗓音是久未澆霖的幹澀,“不玩。”

小鹿溪凝看著小少年,手指攥住他的衣角,大有一副你不答應我不鬆手的威脅模樣。“哥哥陪我玩,不然我哭給你聽。”

小少年都氣笑了,他還未開口嘲諷,小鹿溪便張嘴嚎啕出聲,光打雷不下雨,吼得人頭痛。

畫麵一轉。

小少年將小鹿溪抱在懷裏,別扭又稚嫩的口吻哄她,“溪溪,是哥哥錯了,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小鹿溪的臉頰上勻開笑,明媚又耀眼,“好~”

小少年一次又一次地輸給小鹿溪,哄得她喜笑顏開。

……

顧鹿溪捏著蕭盛霖的鼻子,心中一股怨氣無處發泄,她今天又是負責喊皇帝起**早朝的大冤種。

蕭盛霖從夢中醒來,似乎是陷在夢與現實之中,眼神略帶著恍惚。

顧鹿溪淺淺微笑,用冷水洗出的布巾擦拭蕭盛霖的臉,“皇上,您要起身上朝了。”

蕭盛霖看向笑意晏晏的顧鹿溪,眼底藏住一抹複雜。“你繼續睡,朕下朝便來看你。”

顧鹿溪未動,覺得蕭盛霖的表情有些微妙的怪異。這些年,她陪伴在蕭盛霖的身邊,對他的微表情自有一番獨到的解讀。

蕭盛霖扶著她的肩,讓她躺回去,臨走前握著她的手捏了捏,又為她掖了掖被角。

隻有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才敢將眼底心底的歉疚浮現。

百官與百姓隻看見他待貴妃如珠如寶,卻不知,他曾在孤苦飄零的年少時,辜負過貴妃的善意。

顧鹿溪醒來後,並沒有留在九霄宮,而是回瑤華宮用早膳,又在軟榻上小歇片刻。

聞瑾在殿中點了安神香,“太醫院又研製出新的安神香,周太醫說,這香的功效比之前的都要好。周太醫還說,皇上還吩咐太醫院研製安神酒,要養心安神,養肝和血。娘娘,皇上對您可真好。”

殿中隻有顧鹿溪和聞瑾,不必有所顧忌。

顧鹿溪聽完有些好笑,便也笑了出來,“傻丫頭,周太醫奉承咱呢,這話你也信?”

聞瑾眼中帶有疑惑,“可是,皇上待您確實很好呀。遠的不說,隻說近的,您喜歡花昳坊的戲,皇上便將花昳坊養在宮中。今兒早晨,皇上上早朝前,還要特地回去看您一看。李公公說了,那些寫奏折勸皇上選秀的大臣,都被皇上狠狠地斥責了頓。”

這話顧鹿溪無法反駁,蕭盛霖這些年確實麵麵俱到。“那你,想不想聽本宮與皇上從前的事?”

聞瑾期待道:“娘娘願意說,奴婢便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