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氏是顧安寧的親娘,有一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倒是你,長得既不像秋氏,也不像顧家人,難道你也是來冒充顧安寧的?”顧鹿溪故意問道。
顧鹿溪掐著杜燕枝的脖頸,力道雖然不至於讓她窒息,但也會讓她呼吸困難。
杜燕枝的脖子、臉頰都憋紅了,但她卻像是沒事一樣,神色照常,唇角微微上揚,眼眸裏含著明朗柔婉的笑意。
“是或不是,還有憑證嗎?”
“有的。”
當初顧鹿溪和顧振輝認定羊湖是顧安寧,一是因為羊湖和顧鹿溪長得極像,二是羊湖長著一雙與秋氏如出一轍的桃花眼,三是羊湖與顧安寧的年齡對得上。
如今再想來,羊湖的出現確實不對勁。
“你早已知曉你是顧安寧,手中定是有人證物證,隻要你敢與顧家對峙,你我互通有無,便能判定你究竟是不是了。”
顧安寧失蹤至今,已有十幾年,朝代都更迭了,與其四處搜刮證據,倒不如憑嘴相認。
沒準還能從杜燕枝的話裏,撬出些有用的消息。
杜燕枝和顧鹿溪在牢房中你一言我一語。
那束從窗子裏照進來的光線,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移動, 直到杜燕枝和顧鹿溪都被籠罩在陰暗裏。
顧鹿溪從杜燕枝的話裏拚湊出大致的真相。
當初秋氏受不得海城的潮濕,便想趁著顧家進城沒多遠,偷偷帶著顧安寧出城,一走了之。
秋氏帶走顧安寧或許是母愛作祟,她在顧家過得太順遂了,不知世道之險惡,生存之艱辛。
一個漂亮的婦道人家,獨自帶著小女兒。即便秋氏有幾分小聰慧,能躲過顧振輝和顧獻山的追尋,卻難逃世俗裏肮髒的惡意。
秋氏離開海城以後,被山匪虜進寨子,母女倆幾經輾轉,被賣到湫國的煙花之地。
偶然機遇,杜燕枝的師父將杜燕枝贖走,卻把秋氏留在煙花之地,以秋氏要挾杜燕枝。
直到秋氏得病喪命,杜燕枝殺師叛道。
秋氏留有遺書,將杜燕枝的身世告訴她。
杜燕枝卻以為,是顧家拋棄了秋氏和她,所以才令她們母女舉步維艱,嚐盡辛酸。
至於她剛剛在顧鹿溪麵前,說自己過得很好,大抵是在嘴硬。
顧鹿溪如此心想,卻沒有挑破,她隻問道:“秋姨娘的遺書你帶了嗎?”
“我娘的遺書被我留在湫國了,誰會把母親的遺書帶在身上呢?”杜燕枝氣定神閑,一點都不在乎顧鹿溪信不信她。
顧鹿溪暫且是信她的,“既然你是顧安寧,那羊湖?”
“你叫鹿溪,她叫羊湖,如此刻意,你便沒覺出蹊蹺?”杜燕枝打斷顧鹿溪的問話,語氣不屑:“我與她可不是一路人。”
顧鹿溪直視杜燕枝的雙眸,追問道:“那你為何出現在肅城,又為何要給皇上、給大哥下蠱?”
杜燕枝直言不諱,“自然是報複顧家,不過……你是如何知曉我給他們下蠱的?”
顧鹿溪輕笑:“好妹妹,你確實有幾分本事,但姐姐也不差呀。你是從湫國而來,身後沒些勾結,姐姐是不信的,所以你就乖乖待在這兒。”
“小殿下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來年,姐姐會到這裏鋤你的墳頭草。”
顧鹿溪拎著裙擺站起身,拂去身上沾著的草屑,她走出牢房,正要離開時,不經意地回眸一瞥,她隔著鐵柵欄和杜燕枝視線相接。
“遺書在碎瓊榭。”
顧鹿溪不知曉杜燕枝為何會忽然鬆口,但她還是命令冬順轉道去了趟顧府,並從碎瓊榭裏搜出一隻雕花小檀盒,盒子裏墊著布帛,布帛上是一封遺書。
正是秋氏的字跡。
當年秋氏進顧府沒多久,林雁語鬱氣結心,成了型的孩子就那麽沒了,秋氏為林雁語抄了二十遍佛經。
顧鹿溪為了挑刺,捧著那佛經逐字逐句檢查錯字。
秋氏抄佛經隻是做樣子想邀寵,有些字落筆錯了,她將錯就錯,畢竟她也沒想到會有人細看。
因此,顧鹿溪絕不會認錯秋氏的字跡。
回到宮中,顧鹿溪吩咐小玉前往睦善殿,將杜燕枝的東西都帶到她麵前。
杜燕枝帶進宮的東西很少,兩套衣裳、一小匣首飾。
衣裳沒什麽特殊的。
首飾裏有一根玉芙蓉簪,顧鹿溪莫名覺得眼熟。
林雁語有支一模一樣的玉芙蓉簪,六年前,顧家從肅城搬到京城,顧鹿溪幫著林雁語收拾行囊時,看過這支玉芙蓉簪。
蕭盛霖進殿,便看到顧鹿溪失神地看著根簪子,“喜歡?讓路不凡打套金的。”
他這般,有幾分土財主的豪橫。
顧鹿溪屏退宮侍,將簪子放在桌案上,“有事要與你說。”
蕭盛霖斟兩盞茶,一盞放在顧鹿溪麵前,一盞自己捧著,他示意道:“慢慢說。”
顧鹿溪將杜燕枝的身世,以及她今日與杜燕枝的交談都一五一十地告訴蕭盛霖。
“倘若她當真是顧安寧,對顧家沒有壞心,認回來也不妨是一樁美事。不過,她用小豬威脅你,其心可誅。”
言下之意,他是不讚同把杜燕枝認回顧家的。
顧鹿溪撇開臉,在蕭盛霖看不到的地方翻個白眼,她喝了口茶,“杜燕枝下蠱的功夫爐火純青,她若是想要顧家人的性命,也隻是動動手指頭的小事。”
“再說,她是玲瓏細膩的性子,要是想被認回顧家,又怎麽會用小豬威脅我?”
蕭盛霖“哦”了聲,“她不想與顧家為友,那就是想為敵了,不如我一道口諭,砍了她。”
顧鹿溪伸手撫摸肚子,“你能不打打殺殺嗎?給孩子積點德!”
蕭盛霖立時改口:“看在溪溪和孩子的麵子上,暫且留她一命,她流落湫國,又知曉羊湖,必不簡單,沒準花昳坊的事,她也知曉呢?”
“好,那便有勞你去查了。”顧鹿溪說完便想溜。
蕭盛霖攔住顧鹿溪,他從袖袍裏掏出兩封奏折,“來,溪溪一並帶去禦書房吧,沈見洵和明照瀚都在等著你呢。”
顧鹿溪把兩隻手揣進袖袍裏,就是不接奏折,“我又沒召見他們,這幾日都是你在處理奏折,想必他們是來見你的,我代你去,豈不是有將你取而代之的嫌疑?不妥不妥!”
“言之有理,那我與溪溪一同去,問問他們想見的究竟是誰。”
蕭盛霖眼神戲謔,一隻手牽著顧鹿溪的小手,一隻手臂橫攬顧鹿溪的纖腰,半哄著將她帶到禦書房。
顧鹿溪看到通往禦書房的長廊都有些抵觸,但某些事,逃不掉就是逃不掉。
沈見洵和明照瀚這次進宮,是想將女子學堂和男子學堂並在一處,也就是說,京城裏大大小小的學堂,不僅男子能去讀書,女子也可以去。
這想法很好,但務必會遭到朝臣的激烈反對。
顧鹿溪為此,又搬出陳年舊詞:“昨夜,觀音入了本宮的夢,觀音娘娘的座下童子頑皮,向本宮拋來一塊紡磚,想來是有預示的。”
弄璋弄瓦,璋是美玉,即是男孩。瓦是紡紗車上的零件,即是女孩兒。
沈見洵已料到皇後娘娘的說辭,他接話道:“兒女雙全,則為‘好’字,恭喜娘娘,賀喜皇上。”
顧鹿溪幽幽歎息一聲,好似傷心至極。
沈見洵的眼皮跳了跳,這熟悉的不詳預兆……
顧鹿溪低落地說道:“本宮能有什麽壞心思呢?本宮隻是希望將來,兩位小殿下能在同一處讀書罷了。倘若小皇女將來問本宮,為何她不能與兄長一起讀書,本宮要如何答她?本宮隻是想一想,便覺得心痛!”
“大昇可有哪道律法不允許女子入學堂?”蕭盛霖問道。
沈見洵:“回皇上,並無。”
蕭盛霖銳利的眼神看向明照瀚,“朕不願皇女和皇後傷心,明尚書,可知曉該如何辦了?”
明照瀚拱手一拜,“世間萬物有利有弊,萬事也需陰陽調和,況且,皇子或者皇女都是皇上和皇後娘娘的血脈,是我大昇之根基,倘若能讓女子入學堂,幸也善也!”
顧鹿溪壓住想要上揚的唇角,她輕咳一聲,“明大人,真乃有遠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