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顧鹿溪與小豬酣睡之際,蕭盛霖輕手輕腳掀開薄被。
他換了身玄衣,玉冠束發,揚鞭策馬出宮,直奔刑部牢獄。
杜燕枝看到他,又想故技重施,秀眉微顰,嫣唇微張,一副‘我受了委屈但我堅強我不說’的小百花模樣。
可惜她不是顧鹿溪,蕭盛霖不吃她這套。
蕭盛霖甩出兩疊宣紙給杜燕枝。
杜燕枝見蕭盛霖不為所動,便收斂神情,撿起宣紙展開一看,是那些年欺負過秋氏之人的畫押口供。
“所以?”
蕭盛霖長身庭立,“你與秋氏在海城走失,秋氏被劫到屏崗山,你作為她的女兒,在屏崗山也待了六年。時遇剿匪,你與秋氏被賣到春蘭坊,三年,秋氏待客上千,你被湫國二皇子的門客收為徒弟,鑽研毒術與媚術。又兩年,秋氏病重身死,你毒死門客叛逃,及至肅城,認肅城杜氏為父。”
“直到一個半月前,你聽聞顧獻山赴往仙雷城上任,與湫國之人勾結,逼顧獻山到素雪山鑽入你的圈套。”
杜燕枝那雙眼中的笑意漸漸褪去,“隻有這些?”
“你還想繼續聽嗎?”蕭盛霖問完,喚她:“前、鄭夫人。”
杜燕枝的神色稍變,唇角的笑意也不見了。“不愧是大昇的皇上,耳目遍布天下。”
“不及湫國萬一。”蕭盛霖回諷一句,“朕不問你與顧家的從前恩怨,隻問你,往後與顧家你要為敵,還是為友?”
杜燕枝嗬笑一聲,“原來是為皇後娘娘撐腰了,我若為敵又如何?為友又如何?”
蕭盛霖看向她的眼神裏暗藏一抹嫌棄,都是顧家的女兒,怎麽她這麽蠢?
看在她是顧鹿溪親妹妹的份上,他解釋:“為敵,刑部死一個犯人也不足為奇。為友,顧家一直在尋你,十幾年了,從未放棄。”
杜燕枝站起身,直視蕭盛霖,“尋我?你是皇帝,撒了謊也能成真?”
“顧家是國公府,想上門攀親戚者不知幾多,仇家亦不少。為了保證你的安危,隻能暗中尋找,其中艱辛,你應當知曉。”蕭盛霖瞥她一看,側身避開她。
杜燕枝卻仿佛聽到笑話,“他們尋十幾年,未曾尋到我。我卻隻尋了兩個月,便尋到顧家了。十幾年和兩個月,好笑不好笑啊?”
“你若沒有秋氏的遺書,你能尋到顧家嗎?你於湫國,一個平民女子罷了,顧家尋你,是大海撈針。鎮國公府於大昇,卻是頂梁柱,你尋顧家,是輕而易舉。”
蕭盛霖說著,展臂拂袖,作勢要走,“你若沉溺過往,陷入虛假的恨意,朕與你也無話可談。”
“站住!”杜燕枝叫住他,“你讓顧振輝來見我。”
蕭盛霖:“還不算太蠢。”
杜燕枝懶得理他。
蕭盛霖吩咐便裝侍衛,去顧府召顧振輝即刻來此。
顧振輝來時,穿著灰色練功服,上衫下褲,褲子上被畫了彎彎曲曲的墨跡,他腰間還別著一把孩童玩的小木劍。
杜燕枝看到這副裝扮的顧振輝,她當即有一種被戲耍被冒犯之感,“你便是讓人冒充顧振輝,你也不該請這樣、這樣一個來冒充吧?!”
蕭盛霖還未開口,顧振輝已經氣得翹了胡子了,“你是哪家丫頭?都觸犯律法進牢獄了,嘴裏還不積點德?老夫這樣,老夫哪樣啊?老夫勸你對皇上、對老夫都尊重點!”
杜燕枝伶俐回懟:“你是哪家的老頭子,倚什麽老、賣什麽老呢?”
她撕掉那些畫押口供,“皇上要是沒有誠意,您與臣女也不必再繼續談了。”
顧振輝端倪杜燕枝,越看越眼熟,這不是顧獻山那個大兔崽子帶回顧家的那個、那個那個……肅城那個誰來著?
不重要,重要的是,就是她媚惑顧獻山忤逆皇上,就是她差點奪走自家閨女的專寵。
顧振輝當即拱手跪地,一派義正言辭:“皇上,草民觀此女對您毫無尊重,實在是囂張猖狂,萬不可任這般的風氣肆意橫行啊!”
杜燕枝指著他,“一介草民,也敢隨便拖來冒充顧振輝?”
顧振輝反口駁道:“老夫早已辭官,我看你是在牢獄裏被關傻了吧?”
杜燕枝此時才想起來,如今的鎮國公是顧獻山。
那眼前這個……一定也不是顧振輝!
秋氏的遺書內寫道:你父兩眉入鬢,狼腰猿臂,聲若雷霆,勢如天馬,上陣一身都是膽,風雲變幻,山崩地裂。
可眼前的這個老頭子呢?
兩眉繚亂,圓膀大腹,一根腰帶束不住。倚老賣老,氣質全無,上陣隻有一身膘,風雲為之變色,山不一定崩,但地一定會裂!
蕭盛霖彎腰扶起顧振輝,“嶽父請起,今日匆匆請嶽父過來,是想告訴嶽父,她是顧安寧,之前那個叫羊湖的宮女,已查清是冒充的。”
顧振輝瞳孔微震:“什麽?!”
杜燕枝也震驚了,她拍掌:“不愧是大昇的皇帝,為了做戲竟紆尊降貴扶起一個平民老頭,還喊他嶽父,皇後娘娘知曉不知會作何感想?”
顧振輝還沒回過神。
“嶽父,此事溪溪也是知曉的,隻是朕今日擅自請嶽父過來,還請嶽父暫且不要告訴溪溪。”蕭盛霖兩隻手揣進袖袍裏,垂眸看戲。
顧振輝心知,皇上沒必要騙他,所以……眼前這個小丫頭真的是顧安寧!
他頓時紅了眼眶,“安寧——”
“沒死呢,哭什麽喪?”
杜燕枝被他這聲悲喚驚了下。
顧振輝淚潸潸,“爹的小安寧啊!你在外受苦了吧?這牢房怎麽這麽差啊?你別擔心,爹這就讓你大哥撈你出來!”
杜燕枝看他真情實感地落淚,她不禁撇開目光,“我在牢獄中,你難道不問問我犯了什麽事嗎?”
顧振輝站起來,“都是你大哥的錯,都是皇上…”
蕭盛霖:“嗯?”
皇上就在這裏,不好推鍋。
顧振輝話音突然一轉:“都是皇上對顧家太寬縱了,才令你大哥犯下錯事,還連累到你!”
杜燕枝抽了抽嘴角。
顧家果真是有些與眾不同。
顧振輝拉著她手,“等你大哥把你撈出來,爹一定讓你風風光光認祖歸宗!”
杜燕枝抽出手,“我沒說我要認顧家。”
顧振輝這個小老頭揣著手,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不認就不認嘛,你不認顧家,我也還是你爹,你大哥還是你大哥,你二哥還是你二哥,你三姐還是你……”
杜燕枝聽著腦袋疼。
合著她和顧家沒有任何關係,但和顧家的每個人都有關係?
蕭盛霖覺得這出戲比花昳坊裏的戲好看多了,他手裏好像缺了點什麽。
嗯…缺了點瓜子。
就在顧振輝向杜燕枝展示父愛如山的時候,蕭盛霖準備悄悄離去。
杜燕枝喊住他:“埋伏顧獻山的是湫國二皇子澹台玄朗,花昳坊的幕後之人是湫國太子的嫡長子澹台玄曄。還有,明照瀚的嫡長兄卓文錫是湫國丞相的幕僚。”
蕭盛霖駐足,看向她。
“湫國皇帝有私令,誰能讓大昇吃最多的暗虧,便讓誰繼位。”杜燕枝昂了昂臉,“我知道的隻有這麽多,你愛信不信!”
“知道了。”蕭盛霖提步離開。
杜燕枝留在牢房裏,她被顧振輝煩到想要撞牆。
“我要見顧獻山。”
“小丫頭,年紀小小的,怎麽可以直呼兄長的名諱,你應該叫他大哥。”
“我就要叫顧獻山,顧獻山顧獻山顧獻山顧獻山!”
“好好好,你高興就好。”顧振輝什麽也沒問,他讓人把顧獻山請到刑部的牢獄內。
杜燕枝想給顧獻山解蠱,然而她把脈半晌,都沒有摸到蠱蟲在顧獻山體內的蹤跡。
顧獻山輕笑一聲:“大昇亦不缺能人異士。”
杜燕枝差點一口氣沒喘得上來,顧鹿溪、顧獻山、大昇皇帝都在演甕中捉鱉的戲呢?
呸呸呸,她才不是鱉!
顧獻山順勢摸了她的腦袋,“過兩日大哥接你回家。”
顧振輝也趁機說道:“爹待會兒請刑部尚書喝酒,讓你這兩日在獄中過得好些。等回家,爹就將此事告訴你娘……”
他改口道:“告訴你嫡母,還有你二哥、你四弟,你三姐姐從前有的,你也會有的!”
杜燕枝卻有些不自在了,顧鹿溪從她口中探出秋氏,她也從顧鹿溪口中探出顧家。
她親娘秋氏是在顧家老夫人林雁語懷孕的時候,爬上了顧振輝的床。
害得林雁語滑了胎,聽顧鹿溪說,那是個成了型的孩子,再過幾個月便能平安誕生了。
她自覺替她娘對不起林雁語。
還有肖氏,她以為是顧家拋棄了她們母女,所以對顧家的人都心藏怨恨。
之前肖氏給她作禮,她還覺得顧家人活該在她麵前卑躬屈膝。
卻不曾想,她的顛沛流離,都是親娘秋氏致使的。
但是秋氏這些年,為了保護她,也受盡屈辱……
所以,誰都別怪誰。
杜燕枝又想起秋氏纏綿病榻時,明明已經油盡燈枯了,但還是費力地還拉著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勸她快離開湫國,到大昇去,到大昇京城尋顧家顧振輝。
從前種種在杜燕枝裏的腦海裏回**,不甘、怨恨、倔強……千般萬般的情愫,便都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