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白光,在夾縫胡亂晃**幾下,很快移開,可俞鳳不敢再動。

翻箱倒櫃聲兒沒停,稀裏嘩啦,不時夾雜幾聲她爹的悶哼,黏黏糊糊求饒,聽不清楚。

“媽的!你還真一個子兒沒有!”

壯漢怒罵,尤不解氣,揪起俞八衣領一口唾沫噴他臉上,“再給你最後三天!”

“別他媽想跑!你閨女在鎮一中,哥兒幾個有的是法子找她‘聊聊’!”

砰!

門被甩上又彈開,罵聲漸漸飄遠。

屋裏死一般靜。

良久。

俞鳳滿手冷汗,從木箱後挪出來,她爹歪頭半癱地上,一下下粗喘像極了破洞的風箱。

她掌心攥出掐痕,愣愣掃視一地狼藉。

屋裏跟被抄家似的。

以前娘擦得發亮的台麵,如今沾著帶泥的鞋印,哪還有半點娘在時的影子。

一想起娘,俞鳳喉嚨口發腥。

這時。

地上俞八猛地回頭,他眼角豁開兩寸長的口子,血順顴骨汩汩往下淌,血淚攪合,他呲牙陰惻惻地笑,“鳳兒!你剛可聽見了!”

父債子償。

他眼眶明晃晃摳出這四個字。

俞鳳一哆嗦本能後縮。

“爹全靠你了……你娘那貨跑了……”俞八單手撐地,抹一把血沫子,說著猙獰向她撲來。

“你不能不管爹!”

!!!

血腥氣霸道。

冷風卷起藍色門簾拍在牆上,俞鳳眼前一黑,想起娘的“禁地”,瞅準俞八趔趄空檔,轉身衝進裏屋。

擰鎖,奪門,竄出後院,一氣嗬成。

俞鳳毫無目的一路狂奔。

突然。

一道慘白閃電劈開夜色,緊跟著,頭頂隆隆炸雷滾過。

嚇得她一震刹住腳。

眼前輪廓黢黑,俞鳳定睛去瞧,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是娘娘廟。

下一秒,白辣辣的暴雨兜頭,砸在身上好疼好疼。

俞鳳跳腳躲到廟簷下,她聽過裏頭常有混混抽大煙,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沒敢進去。

她坐在廟門檻上,風滾雨可勁兒往脖子裏灌,凍得她上下牙打顫,抱膝縮成一團。

雨嘩啦啦澆。

不知究竟過去多久,雨小了些,俞鳳手無意識摸向褲兜,存折硬邦邦硌著大腿。

她掏出來,借亮一瞧,慪得苦笑出聲。

餘額兩塊三毛七。

也是。

就家裏這情形,有錢也不會落她手裏。

俞鳳指頭反複撚過那串數字,好像要把紙蹭破,倏地,眼眶一酸,猶被人狠狠擰了一把,她攥住存折,發狠揉爛,朝背後一拋。

吱呀——半扇廟門開了。

俞鳳轉頭。

一個黑影晃出來,叼著煙,背身斜倚廟門,“大半夜蹲這兒不回家,想幹啥!”

他聲音沙啞,帶點戲謔。

“……”

又是那條狗!

見狀,俞鳳立馬扭過頭,沒過兩秒,她猛地轉回頭,揚起下巴瞪著他,“你管不著!”

說罷她一頭紮進雨裏,腳步砸起水花四濺。

“呦嗬!”

席錚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覺翹起,很快又繃回去,看著那跑遠的背影,他吐出煙圈,手腕一抖,煙頭彈進積水中。

滋啦,細細一縷白氣,被雨霧衝散。

-

雨水模糊了眼睛,俞鳳使勁眨巴眼,沒跑出去多遠,不禁慢慢收住腳步。

淒風冷雨一澆,她腦子清醒不少。

家不敢回,廟不敢待,學校大門夜裏上鎖,這會兒驚動門房大爺不說,保準又引來一堆閑話。

沒必要。

俞鳳仰頭望向天幕,雨絲細細密密,吃了人一樣的賊老天啊,她抹掉臉上水漬,吸溜著鼻子,加快腳步往學校跑。

她沒走正門,而是繞到後牆——上回“野狗”蹲的那地方。

俞鳳探頭一瞧。

心涼半截。

牆頭比想象的高,底下黑沉沉一片,跟口沒底的井似的。

看得她腿肚子直打顫,蹲那兒半晌沒動。

雨更小了。

不行!

俞鳳咬牙。

那狗都能翻進去,她照樣可以,直接閉眼跳下去就成!

想定,俞鳳把心一橫,退後兩步,吸口氣正要助跑。

“不怕摔死?”

身後突如其來一把聲,驚得俞鳳險些滑倒,她梗直脖子質問,“怎麽老是你!”

席錚愣了下。

她以前從不主動搭腔,非得逼急了才吭一聲,今天倒是個例外,稀罕得很。

他喉嚨裏滾出笑,舌尖抵住齒根,得意痞笑,學她一揚下巴,“有緣唄。”

“陰魂不散!”俞鳳咬牙。

雨霧裏,席錚雙手插兜,外套濕答答貼在身上,勒出瘦硬的骨架。

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跟來的,來了多久,剛自己的磨磨唧唧肯定全被他瞧見了。

好煩。

俞鳳別過臉,眼梢又忍不住往那邊瞟。

“……”

席錚餘光瞄她一眼,沒接話,幾步走到牆根,輕巧得像隻雨燕,一躍跳下。

像給她打樣呢,俞鳳想。

可他站在底下竟也不動,倒是摸出打火機把玩,火光一閃一滅,鼓掌似的。

俞鳳看懵了。

“跳呀。”席錚仰頭看她。

“我不!”

俞鳳脫口而出,說完她人也傻了,本想說“跳就跳”,可話到嘴邊成了“我不”。

她拒絕他幫忙都成了本能。

這就很尷尬了。

她不知該怎麽辦好,咬著嘴唇,呆立牆頭不動,頃刻,發絲掛滿雨珠,毛茸茸的。

忽然。

一個黑影飛上來,如同一張大網,蠻橫罩住她大半張臉。

煙味混合雨水腥氣爭相湧入鼻腔。

俞鳳氣得一把拽下,“你幹嘛!”

這觸感,是他的外套,還帶著點他的體溫。

她聲軟了半截,“你幹嘛……”扔衣服上來。

“好學生翻牆怕人瞧見唄!”席錚不以為意哼了聲,往後退兩步,擺出接人的架勢,仰頭又問,“跳不跳?”

“跳就跳!”

俞鳳眼一閉,縱身躍下。

沒有預想的崴腳,倒是撞進一個硬邦邦的懷裏,和裹著的外套有相同的味道。

席錚的手在她腰上輕輕托了一把,很快鬆開,像碰著了紮人的東西。

這雨,好似停了。

俞鳳踉蹌站穩,抬眼看他,席錚正低頭摸打火機,鼻尖掛著水珠,覺察到他要轉頭,俞鳳唰地挪開視線,席錚瞥她歪頭笑了一下。

“你就住這兒?”他問。

俞鳳半邊臉發燙,“這是圖書室!”

說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她幹嘛要解釋,“你還不走?”

席錚沒動,衝她勾勾手。

“……”

他的衣服。

俞鳳後背僵直,趕緊脫下外套塞他懷裏,躲開他眼睛,轉身往隔壁間的宿舍走。

窗台上,三塊鵝卵石濕漉漉並排。

他早知道!

俞鳳反應過來,他以前來過,當然知道她住哪兒。

死狗!又耍她!

俞鳳氣哼哼回頭,黑漆漆的院裏,早不見席錚身影。

哐當。

遠處傳來鐵鏈子落地的巨響。

學校門口傳達室燈亮了,門房大爺叉腰扯嗓子吼,“大半夜的!還睡不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