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還睡不睡覺了!”門房大爺怒氣衝衝揮動掃帚。

席錚偏頭痞笑,忽地繃住嘴角,故意吹個長口哨,調子飄得老遠,頭也不回紮進夜色。

雨絲搖曳。

過去,他最煩下雨,又潮又黏,整個人好似裹著層爛泥,卡脖子憋屈,今天特邪門,還別說,牛毛細雨抹在臉上倒舒服。

席錚叼煙,再摸打火機時一愣,眼前晃過俞鳳那句——“我不!”

他低低笑出聲。

這丫頭,死鴨子嘴硬,非得讓人給她個台階下。那會他要是不扔衣裳,就她那小細脖子一梗,絕對能僵到天亮。

說來也怪。

他明明等著看她吃癟,盼著那傲氣早點垮,可真瞧見她和姓黃的混,他又很不爽。

今晚,鎮西頭那幾個去俞八家要賬,他本來在後院蹲點看熱鬧,沒成想,撞見俞鳳發了瘋似的亂跑。

他就跟著看她想幹啥。

看她慌不擇路,看她撞進雨裏,看她狼狽縮在廟簷下,她竟然沒發現身後有人。

席錚把打火機在指間轉了兩圈。

火苗竄起,他吹滅,換隻手摸出兜裏那本被揉皺的存折,打眼一掃,幾個數字辣眼。

兩塊三毛七。

他眼前浮現出小小的身影,她拿下巴懟他,還氣鼓鼓甩出一句,“你管不著。”

那點硬氣,在這串數字麵前,突然顯得有點可憐。

席錚心頭滾過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雨絲黏在臉上,涼津津的。

他把存折重新揣內兜,沿路燈悶頭朝前走,走著走著,心裏那種躁才慢慢落下來。

我去!

席錚停下腳步。

怎麽又走回矮牆頭了???

鬼打牆了!

他趕緊點了根煙,猛吸一口壓壓驚。

今晚這雨太黏人了。

-

驚嚇外加淋雨,俞鳳躺了三天。

林老師給的感冒藥霸道,她頭天隻吃了兩粒,渾身像被人打了一頓,直接起不來床。

鼻塞聲重,咳得她肺裏一下下抽著疼。

也不知是誰碎嘴。

她為獎學金轉科又落空的事給傳遍了,見她沒來上課,大家紛紛笑她沒臉見人。

那幫人在窗台外頭來回“路過”。

聲裏帶著鉤子,聽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後來,竟真叫林老師說著了。

“宏泰”的獎學金黃了,大家都沒有,因錢不算少,且又涉及自身利益,有人就去鬧,放言是校領導把錢給眛下了。

學校忙著堵悠悠眾口,校長挨個班訓話不準再瞎說,自然沒人再提她的事。

可最終也沒結果,隻能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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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俞鳳徹底不咳嗽了,十二月進入下旬,學校掛起各色彩燈,預備迎接新年。

俞鳳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人要是走背運,全世界都來添堵。

她把買川貝枇杷膏的錢還給林老師時,心疼得快背過氣去,那麽小一瓶要五十塊錢!

藥店明明可以搶,非給你一瓶藥。

真不該信林老師的邪。

咳就咳唄。

反正早習慣那幫人笑她是QQ上線了。

好在她爹沒再來鬧,她全部精力都放學習上,結果一翻口袋,全身隻剩三十塊。

兜比臉還“幹淨”。

俞鳳心酸。

想打工賺點生活費,彭荷鎮肯定不行,於是,她決定去鄰鎮玉山碰碰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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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早,俞鳳在車站等小巴,圍巾裹了兩層,還是擋不住寒氣往骨頭縫裏鑽。

車遲遲沒來,等車的人越聚越多。

俞鳳強迫自己目不斜視,好壓下心裏亂糟糟的焦躁。

忽然。

一輛黑色轎車徑直停她跟前,路人唰地看她,又看看黑車,嘀嘀咕咕。

車窗滑下。

“阿鳳!快上車!”黃豔玲招手,一抹紅唇搶眼,還是電影院那副熱乎勁兒。

俞鳳遲疑一下。

上回坐車被笑話她還沒忘,何況一看見黃豔玲,就會想起泡湯的獎學金。

“不用了,謝謝。”她搖頭婉拒。

“小巴壞半路了,我剛過來瞧見的,隻怕有得等呢,走唄,別傻等了!”

一聽這話,周圍嗡地炸開鍋,立馬從小暗門子坐好車,轉頭開罵這破小巴。

怪不得一個小時都沒車。

俞鳳有點動搖,她有自知之明,徒步去玉山可不是她能幹的事。

黃豔玲支起下頜,目光在她臉上打個轉,又望向人群,“要不我按小巴收你車錢。”

“……”

冷風呼呼刮,俞鳳吸吸鼻子。

她是去找工作,不是去玩,再等也不知道車什麽時候會來,她一咬嘴唇,“行。”

就當坐了輛快一點的小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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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進副駕駛,俞鳳第一時間扣好安全帶,霎時,一股暖氣裹著濃烈香水湧來。

嗆得她嗓子眼發癢。

車窗上滑,司機發動車子駛離,窗外的樹往後退,娘娘廟一閃而過。

“你去玉山幹啥?”黃豔玲突然開口。

“有事。”俞鳳含糊。

“拜托!”黃豔玲嗤地大笑,“我總得知道哪兒放你下來吧!難不成拉你回我家!”

“新華書店。”俞鳳信口胡謅。

她不曉得玉山鎮有沒有,反正彭荷鎮沒有,不過玉山鎮那麽大,應該會有吧。

見黃豔麗沒再追問,她鬆了口氣。

看來,玉山真有新華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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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無話,俞鳳望向車窗外。

冬日的山城霧氣繚繞,車過了大石碾,彭荷鎮越來越遠,她難以自已地想起娘,悄悄攥著圍巾蹭眼角。

“你怎麽也選文科?”黃豔玲又問。

誰都知道學不進去的才去文科班。

“文科挺好的。”俞鳳聲音悶在圍巾裏,用林老師原話搪塞。

“……”

黃豔玲被噎了一下,撇撇嘴沒再接話。

俞家暗門子跑了人人皆知。

文科再好,還能有她家的錢好?

你俞鳳不是清高嘛,有骨氣你就別用我黃家的錢!

她可是花了一下午跟她爹撒嬌,說與其給鎮一中獎學金,倒不如全投給她的KTV。

那點錢,還不夠她買一個包。

可用來惡心這“裝貨”,她太樂意了!

-

沒多久,黑色皇冠車開進玉山,街道兩側明顯熱鬧,樹梢點綴裝飾,花花綠綠的。

司機拐到新華書店門前,“到了。”

俞鳳默默掏出五塊錢,擱在中控台上。

“謝謝。”

這回,她先道了謝再下車。

黃豔玲隻顧看美甲,敷衍嗯一聲,示意司機開車。

瞧著車開出去,俞鳳才調頭折回去。

街上,人來人往。

商店門口滿是紅燈籠,新年氣氛濃鬱,可這一切熱鬧和她沒關係。

俞鳳漫無目的地走,眼睛盯著招牌,留意有沒有招工啟事。

問了餐館,說不要臨時工;問了小超市,人家不接受短期工,還得有身份證。

她的身份證在家,過去娘給收著,娘走了以後,她還沒閑心去找。

臨近中午。

俞鳳走得腳底板疼,肚子也餓,她坐在電影院門口台階上,一股爆米花甜膩飄來。

“是你!”有人喊她。

???

俞鳳背後一涼。

玉山鎮還有誰認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