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司機開得穩,車裏安靜,俞風歪頭靠著車窗看外頭,在想怎麽應付。

一別多年,從今天席錚三番四次出現,她早清楚了他的想法。

他倆。

既不算久別重逢,也不是破鏡重圓,準確說更像是各自“軍訓”了一陣子,熬掉身上的刺,隻剩對彼此的思念。

開始見麵的別扭,短暫得像鳳城的春天。

他攥著她的手,俞風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像停擺很久的鍾,突然又走針了。

仿佛日子裏那道唯一的光又亮了。

這些年。

她步步為營,他畫地為牢。你陪了我一程,我卻念你一生。

俞風忽然回頭看他,正要開口,包裏手機振動來電,她咽下要說的話,接聽。

對麵語氣急促。

“……我知道了。”俞風掛斷,歎口氣。

席錚轉過臉,戒備,“誰的?”

“公司的實習生,鑰匙鎖屋裏了,問我幾時能回去。”

席錚皺眉,全身心抗拒,“什麽玩意?”

“送鑰匙。”俞風完全理解,她一直在公司吃住,今天活動結束自然要回去的。

席錚抬眸看她,“男的女的?”

“男的。”俞風坦然與他對視,沒有瞞他。

她說了剛沒開口的,“去一趟再回家吧。”

席錚眼神微動,沒搭腔,上身往座椅背靠了靠,輕咳示意司機按俞風說的走。

他這就是同意了。

見狀,俞風麻利報上地址——梨園北路。

司機半回頭確認。

咂摸出況味,席錚不由偏過頭,嘴角噙笑。她公司,離席氏基金會舊址可太近了。

“城西房租便宜,你別想多了。”俞風一語戳破他心思。

“……”

席錚摸著下巴似笑非笑,寵溺狡辯,“……我想什麽了?”

懶得理你。

俞風扭頭望向車窗外。

席錚不糾結,偷覷她一眼,看來,俞風沒說謊,從小公寓到她公司,確實挺遠的。

一想到她每天奔波苦,席錚就心疼不已,暗歎一口氣,轉頭看著她。

車窗倒影,俞風瞧見他眉心緊蹙,一副欲言又止,她撇撇嘴,“別裝!我不覺得遠,創業嘛,憑得就是一股心氣兒!”

“……”

這丫頭會讀心了。

心事冷不丁再度被她戳中,席錚縱容傻笑,“行……你高興就行。”

這時,他有一種老懷安慰的錯覺。

自己親手養大的玫瑰會紮手了。

-

邁巴赫打雙閃停在道沿邊,前頭斜對麵就是公司大門。

席錚望一眼。

一棟老式的四層樓,很有上世紀中期蘇聯建築的風格,和基金會舊樓真像。

席錚的手剛預備拉車門,俞風忙喊住他,“你不用下車。”

“我很快,等一下就好。”她說話間推開車門,不等席錚回應,火速反手帶上。

車門悶響。

席錚猛地反應過來,提腳追下車。

萬一她借口跑了怎麽辦。

-

剛走到一樓口,穿堂風吹過,一股涼意撲麵而來,老樓冬暖夏涼,夏天不用開空調。

“你跟來幹嘛?不是讓你在車上等。”俞風沒回頭,快步走上樓梯。

“我來參觀一下。”

席錚不掩飾好奇,四處掃視。

老尖頂板式辦公樓,南法的拿坡裏黃磚牆,牆麵斑駁,處處透著陳舊,不時還能聽見洗手間衝水聲,清晰而大膽。

俞風介紹,“三樓。不大,南邊兩個辦公室,北邊一個會議室,院裏還有個庫房。”

兩人剛轉過樓梯口,腳步聲傳來。

“阿風姐你可算來了!”

席錚不禁放慢腳步。

還沒見人,先聞一把男聲,熱情洋溢的,很有青春男大的氣息。

俞風邊翻辦公室鑰匙,邊垂眸吐槽,“早說過門鎖有問題,讓你們換非不換……”

“成本!換鎖也是成本,得控製!”實習生搭腔直笑,小跑著衝過來。

這時,席錚已經站在三樓樓口,就在俞風身後,活像個保鏢。

實習生高大帥氣,倏地,他看向俞風的笑僵了一瞬,立馬挪開眼,接了鑰匙轉身開門。

“……”

席錚不爽。

今天第二次被人無視。

他瞪著實習生背影,眼刀嗖嗖,咬牙切齒,羨慕嫉妒恨那副年輕的身體。

“鑰匙給了,可以走了。”席錚沉聲說。

“嗯。”俞風的頭還沒抬起來,隻聽那邊門外又一陣哀嚎。

“我去!!!”

實習生跳腳咆哮,原地轉了個圈。

“怎麽了?”俞風抬眼問。

“鑰匙……鑰匙斷在鎖芯裏頭了。”

話音未落。

又走不了了唄,席錚扯嘴角冷嗤,“成事不足……”

“……”俞風聽見,手肘懟他一下,不輕不重的,她快步走過去,摸了摸鎖眼,“老式門鎖就這毛病,鑰匙軟。”

半截鑰匙卡住鎖芯,一時沒轍。

俞風說:“要不,咱們叫個開鎖師傅吧,我記得廁所裏有小廣告,我去看看先……”

實習生來回扣鎖眼,意外的很。

俞風看席錚,飛快一聳肩,擠出笑,“……再等等。”她拐進不遠的女廁所。

席錚雙手插兜原地沒動。

“這位老板,真對不住哈,您要有事兒先走也行,我們這兒開門還得一會呢。”實習生以為席錚是客戶,剛見俞風克製又客套。

“老子……”

席錚差點氣心梗。

他稍一平複,一步三搖過去,不屑指著門鎖,一哂揶揄,“就這門開不了?”

實習生仰臉看他——西裝革履人模狗樣。

席錚眼皮一掀沒搭理,抬手拽鬆領帶,又解開襯衫領口兩粒紐扣。

咣鐺!

他飛起一腳踹上門鎖。

沒有後退,直接抬腿,門鎖的木頭“哢嚓”劈開,悶悶一聲。

木門——開了。

“……”

實習生目瞪口呆,愣愣豎起大拇指,點讚,“叔,你是這個!純爺們!”

“怎麽說話呢!”席錚一秒黑臉。

叫俞風是“阿風姐”,叫他是“叔”,莫名其妙上了個輩分,現在的年輕人紮心真精準。

實習生撿起掉在地上的鎖頭,又忌憚地偷瞄席錚一眼。

“……”

席錚摸出一張名片,夾在門框上,下巴一抬,“找他,就說我說的,把你們這幾個都換成電子鎖,挑最好的,不用省錢。”

他口袋裏剛好有行政張總的名片。

實習生震驚,捏起名片,嘴張得更大——席氏,他倒吸一口涼氣,字正腔圓:“爸爸!”

席錚幹咳,“不興瞎叫!”

“金主爸爸!”實習生咧嘴傻樂,高高興興進辦公室去打電話。

聽見動靜。

俞風從隔壁女廁所衝出來,一看席錚,再看門框,當即明白原委,“真帥……”

席錚挑眉,“常規操作。”他準備走。

“不參觀一下?”俞風問。

“下次。”席錚諱莫如深一笑,抬腕看表,略一揚表盤提醒她——快下午三點半了。

這個點回家能做什麽。

俞風瞪席錚,繞過他身邊,進去裏頭交代了幾句,很快又出來,“走吧。”

-

送鑰匙的插曲總算結束。

從城西回小公寓,正常時間鐵定要遭遇晚高峰,司機好像知道,故意開得爭分奪秒。

電梯上樓時,還不到四點半。

俞風剛擰開門鎖,還沒邁步,身後帶起一陣疾風,熱氣混合克製的呼吸,將她籠罩。

關門聲響。

席錚抱緊她抵住門板。

兩人中間再容不下任何人。

“……可以嗎?”席錚盯著她的眼。

他忽然覺得,俞風的臉在晃,像彭河水霧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