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卻不在意他眼睛裏的回避,隻顧著想他醒得這樣快,可見治療得很有效果。雪朝不自覺笑起來,又怕吵到他,微湊過去,輕聲問他:“你醒來啦?要不要喝水?”
她一時沒有忍住,沒等他的回答,便又歪著頭問了些“還痛不痛,痛的話我去咬止痛藥”之類的話,直到她反應過來,這空曠的病房裏,似乎隻有她自己的聲音。
雪朝有些悻悻地閉口,她方才那些亂七八糟的,一股腦的問題,對方一句都沒有回應。這會她突然不說話了,顏徵楠也沒有開口的意思,甚至合上了眼睛,疲倦的樣子。
她以為三少身體還很虛弱,便緘了口,又跑出去,找護士來。
各項檢查都很正常,護士同他解開量血壓儀器的時候,還笑著說了一聲:“很不錯,好好休息。”
雪朝微張了口,想要說些什麽,三少卻開了口,聲音有些虛弱,卻很平穩:“多謝。”
原來他是有力氣說話的,可雪朝方才問他許多的問題,他卻都愛答不理,這會卻對護士小姐禮貌的很,叫她心裏有些小小的生氣。
那護士小姐看了雪朝一眼,又暗自感慨難得這樣兩個人,容貌和氣質,都分外出挑,轉頭衝三少笑道:“謝我做什麽?是這位小姐送你來得及時。”
她平日照顧許多病人,很擅長這種寒暄的話題,又看向雪朝:“您照顧了一晚上?真辛苦,”她想了想,似乎覺得她年齡這樣小,又還是天真學生的樣子,便問道,“你們是兄妹嗎?”
雪朝的臉色頓時有一些難堪。
倒也不是第一回被問這樣的問題。
從前三少帶雪朝去戲院,雪朝心情好的時候,也總愛纏著他,蹦蹦跳跳地喊著“徵楠哥哥”會有年齡大些的長輩,見到了三少,便開他的玩笑:“從哪裏多了這麽活潑的妹妹?”
三少自然知道對方是在促狹,雪朝那會帶了她喜歡的兔毛帽子,像一團不安分的小毛球,一邊跟著那長輩起哄:“問你呢?你從哪裏多了我這麽活潑的妹妹?”
他便會把她拉到一旁,一邊帶了笑地輕聲訓斥她:“沒有禮貌,”一麵很和煦地同那長輩介紹:“是我的妻子。”
雪朝便會很不以為然地翹一翹鼻子,不拆台,也不幫他的腔,因她覺得這樣說將她說的老態龍鍾的,像個早上等人奉茶的官太太。
可如今她卻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了,比她從前故意回避答案的樣子,還要難堪許多。妻子嗎?
算什麽妻子,他新婚的消息都已登報月餘了,那個女孩子姓顧,並不姓合。
她心裏想要求救,下意識地去看顏徵楠,後者在病**,目光投在她身上,裏麵的冰冷和嘲諷,叫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麵上的倉皇,讓護士小姐也意識到了不對。
護士小姐有些局促地打圓場:“哦,您可以,可以去準備一些吃的東西,”雪朝感激一般地看她,叫她很不好意思地補充,“門口有一家粥店,做得很不錯,您可以去買一些。”
她說完了,便收拾著量血壓的儀器,轉身向門口走。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護士小姐不自覺加快了腳步,因裏麵的詭異壓抑,比重症病房還要讓人受不住,隻想快一些離開。
護士小姐隨手帶上了門,雪朝的目光重新落到顏徵楠的身上,果然他又閉上了眼睛,不願意搭理她的樣子。
雪朝長這麽大,還沒有被人甩過這樣的臉色。可這次理虧的是她,更何況她在馬賽的時候,也下定決心,顏徵楠如何生氣,便是動手打她,她也要忍耐下去,好聲好氣地同他道歉。
然而下決心是一回事,這樣的難堪和冷落是另一回事。尤其是當雪朝暗自懷了許多的雀躍、希冀和小心翼翼,卻被人冷冰冰地忽視,心裏便像一團被打翻了的印度咖啡,泡沫和苦澀散的到處都是。
雪朝吸了吸鼻子,怯怯地開口,有一些害怕他帶了刃的沉默,叫她呼吸都帶著澀:“你,你不想同我說話啊。”
她說完這句,便突然不敢再麵對他的冷落了,自暴自棄地閉了閉眼睛:“那你不說話,我就同你買粥了!”
幾乎有些惡狠狠地,像要給她自己添一點氣勢,雪朝一麵抿了嘴,一麵委屈巴巴地提高音量:“就算你不喜歡,不告訴我的話!就隻能吃粥了哦!”
清晨熱鬧的粥鋪,雪朝有些頹唐地絞著手指。
她幾乎是逃出來的,比方才的護士小姐,還要狼狽許多,像被刺刀一般刻骨的沉默和拒絕,徹底擊碎了所有的自尊心。
她一邊在心裏罵三少,這樣不理他,一句話也不講,活該隻能喝白粥,一麵又忍不住去詢問店家:“受了傷的人,應該同他煮一些什麽呢?”
那店家瞧她小小的年紀,穿著打扮瞧起來生活優渥,卻便要這樣體貼勞累了,也很熱心地同她指點,又問她:“是什麽傷?”
雪朝含糊地同他道:“哦,就是,普通的外傷。”
店家便以為是摔斷了腿之類,又同她說了一些進補的藥材,雪朝皆耐心地記下了,直到端了粥,還忍不住問他:“九裏香要到哪裏去買呢?”
她回到病房,還在念叨那些拗口的中藥名,連三少的冷淡,都沒有心思去想,放了粥,去扶著他一點點坐起來,嘴裏還在念叨著:“城南藥鋪,九裏香。”
顏徵楠想要推開她,可他這會半分力氣都使不上來,一時失了神,險些跌回**,被雪朝及時扶住了。
他麵上一瞬間的懊惱,被雪朝察覺,思緒終於從城南藥鋪裏回來,低聲說了句“小心”,一麵專心握了他的手臂,幫他坐好。
三少如今逞強的樣子,倒很像她小時候常常欺負的小男孩。雪朝一麵扶著他,幫他將軟軟的枕頭放好了,又幸災樂禍地開口:“你不想我幫你?可是你現在隻有我在身邊呀!”
到三少終於可以忍著痛,靠在枕頭上,額頭也有了一些,因為痛和艱難,沁出來的薄汗。雪朝拿帕子幫他去擦,他下意識地要躲,卻被她一隻手攬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的頭強行掰過來。
她手心的溫度幾乎燒灼掉他心裏所有的決心,顏徵楠有些無力地合眼。
她離他這樣近,三少抬了眼,便能看到她專注的眸子,還是這樣亮,好像裏麵隻有熱烈的,燃燒的東西,不屬於信州,也不屬於他。
雪朝似乎也察覺到他的注視,低了眼撞上他的目光,三少一瞬間的落荒而逃讓她有些得意地微笑:“你這是怎麽了?變得這樣扭捏?”她歪了歪頭,“是因為你受了傷的緣故嗎?”
她想到自己發燒時候無理取鬧的樣子,便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我曉得,我生病的時候,也會脾氣不好,也不愛搭理人。”
她的目光落到三少皺起的眉頭,聲音帶了一些柔軟:“所以喝一些粥吧,胃暖洋洋的,心情也會變好哦?”
顏徵楠的冷漠終於裂了一道縫,叫雪朝也輕快了一些,一麵吹著碗裏的粥,一麵抬了眼問他:“你幹嘛不同我說話?”
她想了想,設身處地地為他著想:“你可以罵我呀?我一走了之,一定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三少看著眼前的,被她吹涼的一勺粥,有些放棄地張開了唇,被她喂進去。
他倒不知道合雪朝也會照顧人,不曉得是否在另一個人身上演練過許多次,顏徵楠在心裏冷嗬了一聲。
傷口的痛和身體的虛弱無力讓他整個人的情緒變得不穩而焦躁,雪朝又遞來了一勺粥,一麵自言自語的樣子:“說起來,你這次中槍,也是我闖的禍呢。”
顏徵楠看向她,瞧起來有些困惑,雪朝抿了抿嘴,決定同他坦白:“開槍的那個人,是從前和我吵架的樂團團長。”
她同他又喂了一勺粥,聲音低落下來:“就是我假裝因為氣她,才投湖的那個。”
三少從前並沒有見過樂團團長,才會以為她是衝著他來的新勢力。雪朝的聲音有些抖,但還是強裝著笑臉,同他吹著粥,小心翼翼地同他道:“你看,你是不是又有一個理由可以罵我啦?”
她這樣強撐著開口,其實心裏那個小小的女孩子,已經縮成一團了,既希望他開開口,不要這樣一句話不說,又怕他的指責,超過了她承受的範圍。
顏徵楠的目光落在她握著勺子,有些顫抖的手指,心裏像有一個小小的水晶片,破裂的聲音。
他終於開了口,帶著病痛的虛弱和沙啞:“怎麽,”雪朝猛地看他,不知道他想說什麽,三少心裏的許多情緒,似乎被她目光裏的膽怯和愧疚重新激怒了,帶了她沒有見過的刻薄,“你是來報恩來了?”
她的眼淚猛地湧上來,終於那些她鼓足勇氣的坦白和認錯,在他的冷漠和厭棄麵前,可笑又蒼白。
雪朝努力地握著手裏的小瓷碗,憋著不哭出來:“你,你不要這樣說話!”
她吸了吸鼻子,把從前準備的道歉,說得亂七八糟:“我,我知道我做了錯事情,我也很愧疚,我知道你一定很難過,一定很生我的氣,所以我,”她頓了頓,帶了十二萬分的誠意,“我不想這樣自責下去了,你想我做什麽,可以讓你開心一點,就告訴我,好不好?”
她不想這樣自責下去了。
她也很愧疚。
顏徵楠有些荒謬地笑出來。
她大抵是覺得很痛苦,因傷害了人,過不去心裏的那一關,想來給他一點補償。
可他要什麽補償呢?
曾經他覺得陪伴就足夠了,隻要每天看著她,撒嬌或者發脾氣,便這樣就足夠了。
然後他的自尊和驕傲,被人嗤之以鼻,他家族的尊嚴,被她父親一腳踩到汙泥裏去。
那個初夏,合鍾明在電話裏說:“你給她的最好的,又是什麽呢?不過是我女兒人生的選項裏,最不盡如人意的那一個。”
他不過是合家在時局下的一枚小小棋子,卻連做棋子的一丁點自尊心,最後都交出去了。
顏徵楠看向她,他笑容裏的嘲諷,不知道是同她的,還是同他自己的,
“我很想告訴你,也想幫你不這麽自責,”他垂了眉眼,歎息一般,“可我要你的愧疚有什麽用呢?”